好公子。”

殿外早已備就的馬車頃刻間揚起鐵蹄，疾速消失。

天際還有最後一片暗淡無光的雲霞。靡靡之音仍在繼續。

******

熊惲的腦子裏，有兩個身影在交錯：一個是正在飽受煎熬的義弟，另一個則是企圖不明的神秘女孩。

女孩是誰？到底是誰？

薄暮時分，鬥班匆匆進殿，來不及行禮，便迫不急待說：“臣……臣跟蹤她三四裏，她入了瘴氣林。”

虞寒宮附近並沒有什麽大榮山，但女孩的描述，和巍峨峻挺的龜龍山倒很相似。所以轉念之間騙了她。

“她……難道並不知道那片林子的厲害。”熊惲早已無心歌舞，摒退眾人。

急問，“她都做了什麽？”

鬥班說，“暫未發現接頭之人。”

熊惲說，“只跟三四裏，為何去這麽久？”

鬥班也有些迷糊，“女孩走走停停，不斷用奇怪的兵器瞄準樹木飛鳥，兵器發出哢哢的怪聲。後來又取一件東西扣在眼睛上眺望，邊走邊做記號。那東西的其中一半和龜龍先生發明的長筒鏡差不多。她可能在打探地形。”

鬥班又補充說，“此番也不是全無功勞，我拾到她落下的一張書簡，上面有奇怪的文字和符號，若能找到解讀這些文字的人，必能揭開她的身份。”

熊惲哪裏還有心思研究這些，急躁起身，將箋紙揉攥在手心，“人已進入障氣林，查實一具屍骸有何意義。”

鬥班連忙跪下，“臣該死，臣應當攔下她。”

心說：知道王上舍不得她死，可剌客太愚蠢，人家說什麽她信什麽，給個籠子還硬往裏頭鉆，他也是始料未及呀。

*****

鬥班叩首告退，要想彌補過失，只有快馬加鞭去找荀高救人。

許久後，鬥班獨自歸來。

熊惲緊揪的心反而輕松。說不清痛快還是沮喪。仿佛眼前劃過一顆流星，他只是沒有抓住稍縱即逝的影子罷了。

鬥班慢吞吞說，“王上……荀高可能去了幽靈谷。”

萬丈峭壁、幽靈谷，障氣林乃虞寒宮東北西三方堅不可摧的城防布施。

要地之一幽靈谷，南臨重宵殿後的長生湖，北接龜龍山。谷地波浪起伏，連綿幾裏，春夏時節或藍或白的星辰花似撒落人間的星星，漫山遍野，壯觀極了。但它比瘴氣林還要難以攻克，死神面前，人們似乎早已忽略它的美麗。

鬥班無法去那個地方，熊惲也是。

“剌客命該如此……。”熊惲嘆了口氣說。

番外2

平時，早在天未啟明，銀霜便去膳房吩咐宰夫飩好參汁藥膳，然後親自送到姬玄手中，二十年來，她遵照玥寧夫人的囑托，從未懈怠。

可今日午時已過，她卻遲遲不願離開寢居。

每當想起當年玥寧夫人將剛滿十歲的她送至洹離，緊緊握住她的手，誠摯甚至肯請的語氣，讓她照顧姬玄時，她會覺得夫人其實很在意這個兒子。可多年裏，玥寧夫人將所有的關懷都傾註在少子身上，對於病魔中苦苦掙紮的長子，根本不聞不問，即使見面，也只有爭吵和不快，又讓她覺得這個母親過於冷漠無情。

銀霜坐在鏡前，凝望著自己的臉，又黑又長的秀發從瘦弱的肩胛垂向胸前。她攤在手掌心，一根根細數，不知何時竟然多了幾根白發。

這些象征著衰老的顏色意味著她正在變醜變老嗎。看得久了，她有些不認識鏡中的自己。她不但辨不清自己的臉，連自己的心也捉摸不透，就像每日面對著一副畫象，一尊木雕，太過熟悉，反而遺忘了它的存在。如果木偶突然消失了，主人會記得某個位置曾經屬於它嗎？

當年她來虞寒宮時，姬玄還是一個六歲剛滿的小病人。她在都邑聽厭了虞寒宮的各種傳聞，心中十分害怕。當俊美得無可挑剔的小男孩，站在她面前，粗暴地沖著她嚷，“滾回都邑去，你想監視我，把我的病況呈報給都邑那些人笑話嗎，我是不會讓你得逞的。”

在他仇恨的目光中，銀霜忽然有了呆下去的勇氣和目標。她大周王後和玥寧夫人的宗親侄女，也是隨國待衛長的女兒，不信傳說中的小災星、小魔頭能擊潰她，她要很好地完成玥寧夫人交給她的使命。

但後來，她發現，姬玄這個年僅六歲的小毛孩，不太容易制服。首先，他是主，她是仆，她必須無條件聽從他，可他總把許多艱難的事交給她，比如讓她去長滿黃蜂窩的樹上摘果子，去毒蛇出發沒的地方汲水清洗果實。

他身邊還有一個同齡大的荀高，跟著一齊起哄，唯恐她哪一天活得太過自在。幸而她自幼受訓，身手敏捷，小小詭計並不能傷害到她。

她也知道，他們討厭都邑人，想方設法要把她攆走。

有一次，小魔頭說他病情越來越重，唯恐哪天就會死掉，臨終前想吃長生湖底下的千年龜。

當時寒冬臘月，湖面已經結冰。她不得不鑿開冰層，潛到水底，去給他抓什麽千年龜。她浮上來，潛下去，忙了大半天，連只小王八也沒摸到。

小魔頭卻不依不撓，說她只對都邑忠心，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裏，趁早滾回都邑。她咬緊牙關，只得再次潛水。

那天，她凍昏在湖水中，多虧龜龍先生及時趕到，才僥幸撿回一命。

也是從那以後，沒人再為難她，姬玄開始允許她出於他的寢宮，實實在在照顧他。

沒多久，宮中又添了一位新夥伴。楚國小王子熊惲來這裏避難。四人朝夕相伴，苦樂與共，虞寒宮的日子不再單調。

可她卻寧願像從前一樣遠離姬玄，比起生活上的叼難，她更加無法忍受姬玄病痛時的模樣。他的每一聲嘶喊、發洩，都像淩遲一般，一刀一刀絞在她心上。她想張開雙臂，將他緊緊地摟在懷中，給予安慰和寄望，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力可施。只能眼睜睜看他一次又一次死裏逃生，看著病魔日覆一日地侵蝕他幼小的心靈。

小魔頭慢慢長大了，越來越沈默寡言，她不能再喚他小魔頭，那是需要掩藏和保護的傷口。年歲變遷，人在變，心也在變。只有他的病情一籌莫展，困擾著關心他的少數人。

十四歲那年，他單搶匹馬繳滅一個蠻夷部落，他殺了野蠻人供奉的神獸，取了手骨，為她打造一支簡單卻精美的頭釵。從此，他待她如自己人，不再有隔閡。

近幾日，姬玄把自己封閉在虛梁殿，讓人帶話給她無須再備藥膳，她擔心極了，他卻什麽也不肯多說。

似乎自從關系改善後，他與她的話便越來越少。即時來她的房間進藥膳，也只是默默以對。他允許她呆在身邊，但好像只是長期相處的一種無法言喻的習慣。

不過有一次，她差點成為他真正的女人。

記得那晚，侍女把女剌客的血衣和飾物交給她過目，她好奇拿起一串刻沈香珠。每顆珠子上都刻有不同形狀的古老符號，出於謹慎，她仔細研究了一番，又帶在手上，想試一試珠子究竟有何特別。

這時候，突然有人從背後抱住了她，強烈又急促的呼吸貼在脖頸邊，她很清楚，此刻靠近的正是她夢寐以久的男人。她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聲怕驚擾到她。

姬玄捉起她的手，舉到身後細細吸吮了每根手指，溫暖的唇又在帶沈香珠的手腕一再流連。他的意志漸漸不受控制，一股極大的力量，將她板過身，卻在這一刻，剛剛幻覺般的溫情剎那間不見了。

他連看她的眼神都像虛靈幻境，匆匆一瞥，冷漠至極。在他擰緊眉頭瞪了一眼她手腕上的沈香珠後，眨眼間，他在她的房間裏消失了。

她突然明白過來，原來他的迷失緣於沈香珠，可這又怎麽樣，畢竟他吻了她，她無比滿足。

隨時隨地，她都願意把她的身體和靈魂交附予他。只要他還留戀眷顧，即使做一枚無聲無息的木偶，她也願意留在他身邊，天長地久，直到永遠……

******

銀霜想起那個行裝怪異的女剌客，突然無比討厭那副稚嫩美麗的臉。難道是她老了醜了，不佩擁有他嗎？不，她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

她提起畫筆，將眉毛描至眼梢，飽滿的嘴唇點上桃花塢的脂胭，精神又不失嫵媚，她和所有愛美的女人一樣，仔細地端詳鏡中人，浮露出滿意的笑容，很快將白發之事淡忘。

一旁侍奉的春華小心翼翼為她梳頭，稱讚說，“桃花塢用臨冬初綻的梅花調制新胭脂，不但色澤鮮艷，香味也格外清冽呢，很配司宮大人您今日的妝容。”

銀霜敷衍地哼一聲，輕輕撫弄胭脂盒。這時，一道若隱若現的魚尾紋布在她淺淺笑意的眼角，又勾起她的不快。她立刻凝住笑意，冷冷道，“胭脂再好，也不能改變我比公子年長的事實。”

女役秋喜提一簍衣物正準備拿去浣洗，聽主子這麽一說，忙停下來，從首飾匣中選了一支梅花形狀的黃玉簪，別在她發髻上，嘻嘻笑說，“司宮大人您可是洹離最美麗的女子。即便若幹年後，您一定會和桃花夫人一樣，容顏不老。”

不料，銀霜惱怒取下飾物，摔回匣子裏，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秋喜嚇得連忙請罪，“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該自作主張替大人選別的釵飾。”

春華趕緊重新選一支刻有朱紅紋飾的骨簪，替她別上，一邊責備道，“你這小妮子，在大人身邊也呆了一年，大人的習慣什麽時候改變過。”

“我……我見大人今日格外喜歡桃花塢的胭脂，心想這麽些貴重好看的飾物放著也白白浪費，這支梅花簪或許能入大人法眼……”

銀霜站起來，狠狠瞪她一眼，就差甩出一耳光子，“管好自己份內事，我的喜好不用你費心。”

“是，是，奴婢知錯了，奴婢告退！”

“姐姐又動怒了？”管月在門口便碰上正要急匆匆出去的秋喜，兩人撞了個正懷，秋喜簡短道了句歉，便紅著眼睛往外奔。

春華說，“秋喜給大人帶錯了頭飾。”

管月盈盈笑道，“她定是想討姐姐歡心一時糊塗了，姐姐與公子情深義重，又怎會棄公子的贈物而流連珠玉呢。”

“哦，莫非妹妹平日喜愛佩戴珠玉，是在告訴我你從始至終都無心爭寵。”銀霜冷漠地瞥她一眼，坐回繡席，接過女役遞上的熱羮，淺飲一口，又說，“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管月尷尬地站在一旁，將女孩的言行如實描述，宮女辱罵的一節自然省去。銀霜聽罷，十分不滿，沈默一會才說，“讓你去伺候一個女囚，委屈你了……”

管月忙道，“不，不，是管月無能，沒有辦好姐姐交待的差事。但我覺得，那女孩本性不壞，或許真有什麽誤會。姐姐，宮中究竟出了什麽大事，莘顏姑娘說圖謀不軌的另有其人，會不會……”

“這不用你我操心，你先回去吧，我會再做安排。”

番外3

正月十五，當莘顏和齊東原的飛機進入隨縣上空，當烏雲密布、飛機失事，這時候另一個時空與她息息相關的人又在哪裏……

護城河邊，枯黃的提草染成一片殷紅。二十餘位身著戰甲的士兵，用長戟去挑草地上秀發淩亂、衣著鮮艷的“女屍”。

若非鮮血從頸部一絲絲冒出來，根本想不到那細細的線痕竟會是致命傷。

屍體撂成一座小山，周圍架起幹柴。

“點火。”荀湛同身後的白衣男子點點頭，說。

白衣男子旁還有一名清瘦的男子，他皺了皺眉，支起手摸摸鼻尖，“等等，大哥！”

荀湛似未聽見，吩咐，“燒！”

“大哥，有活口！”再次出聲的瘦男子叫荀高，與荀湛雖為親兄弟，但看上去更像親父子。

正說，柴垛掀開，跳出一具鮮血淋淋的“女屍”，目光兇狠地朝白衣男子嘶吼，“姬玄，小爺我奸你祖宗十八代，才生出你這麽一個妖孽。爺要你子子孫孫給我族人陪葬……”

未說完，女屍已被一刀劈開，快準狠的刀鋒幾乎沒給那人帶來什麽痛苦。女屍高聳的前襟突然變成平川，兩團圓球從劈開的胸口滾落下來，荀湛的劍淌下一串血珠。現場多了些殘忍的味道。

“小師父快退後。”姬玄的提醒雖然低沈，但所有人都聚到他後方。

圓球呯呯落地後突然炸開，無數毒蟲撲散著翅膀朝人群湧來。

只有荀高原地未動。姬玄上前一步，取下腰間的紫竹洞簫，令人旋暈的音符像隱形升起的煙霧，飛蟲失去了方向，不出片刻功夫，便通通軟下翅膀跌落在柴跺上。

荀湛轉了轉脖子，兩手一劃，丟去一個火種，油木瞬間竄出丈高火苗。

這時，林子裏飛出一個女人，真正的女人，寒冷的天氣，只穿薄薄一件白衫，大半截胸鼓露在外面。她扯下自己的腰帶，那衣衫隨她不太優雅的踏飛像要完全滑下來。

“還我哥哥命來！”腰帶變成軟劍，女子目標很準確，直指姬玄。

眾人紛紛散開，留出一片寬餘的空地，姬玄的手裏眨眼間抽出柄更薄更長的軟劍。

朝女子一揚，滑落的衣服在女子仰面倒下的時候重新遮好。血水絲絲如線從她雪白的脖滲出來。

洞簫還握在左手，姬玄掂了掂，說，“荀高，新簫做得不錯。”他向來話少，誇人更少。在死人面前誇人少之又少。

殺人的快感讓姬玄的生命有了覆蘇的跡象。

荀高瘦白的臉一喜，“還是公子燒制的陶塤更絕，薄一分則散，厚一分則濁。”

還有一句他沒說出口，其實他一直不明白為何公子永遠只做吹奏樂器，不弄絲弦。

不出一會，餘溫猶存的灰燼被士兵掃入河中，成了魚食。多出來的女屍士兵就地刨坑，掩埋。

夕陽慢慢西斜，河對面的山坡裏仿佛又燃起一團火焰，在這冷寂的黃昏默默燃燒著。

姬玄目光裏有跳躍的火影，臉上的顏色卻白如寒冰，他感覺不到陽光的溫暧，就像幽洞裏的寒石，即使大火炙烤，也很難將其捂熱。腥濃的血味很快淡去，他撫了撫胸口，心跳有些劇烈。

所有人都不敢正眼瞧他，被稱做小師父的荀湛也只低低地說一句，

“這班餘孽只怕絞盡了腦汁，才想出這麽一個新鮮方法，可惜還未靠近公子，已經成了劍下魂。”

這個游戲叫祭心，其實剛剛荀湛已經犯下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他應該把一切能產生快感的機會都留姬玄。但他的刀久未飲血，也會忍不住興奮。

仿佛剎那間失聰，姬玄只看見小師父荀湛的嘴唇一張一合在說話，卻聽不見他任何聲音，耳邊只有一個又弱又輕的女聲在嘆息：你的心我不要……

他再按向胸口，跳動變成一陣又一陣強烈的抽痛。

餘日不多的生命裏，有那麽幾次，他聽到過這樣的嘆息，不真切，卻朦朦朧朧感受得到。

他想，他的這顆心前生一定種下了極大的罪惡，今生才要用更多的罪惡來掩蓋。

每當這天，正月十五，他需要飲血祭心！

****

隨國人都默認姬玄是妖魔附身的惡靈，人人談之變色，不過，正因為他殺人如麻，冷血暴戾，盤居城外的異族，幾乎被他繳幹滅盡。荀湛幫他訓練了一支驍勇戰士，死忠於他，後來這支隊伍漸漸壯大，取代了原來都邑下派的人。

他們駐守在宮城隘口的兵營裏，偶爾會隨姬玄去滅匪，但殺人的事，多半由姬玄一人完成。

朝庭的人被逼撤走後，再未派發過軍晌，姬玄的戰士卻過得比任何人富足，一方面，熊惲會支助他，再則，方圓百餘裏的異族財產，統統被他納為私有。

洹離在姬玄殘暴不仁的統治下，談不上政治修明，可百姓卻慢慢變得安分守已，久來久之竟有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局面。

同時，改革後的八音會有姬玄坐陣，治安良好，因而更加風糜盛行。城內固定居民和流動人口與日俱增，並帶動了絲織，冶鐵，漆業，布藝，樂器作坊，酒館等各行各業的發展。

現在的洹離，雖然是一個邊陲城邑，實則比隨國都邑還要繁榮。隨侯和忠於隨朝庭的諸臣自然將他視為隱患。

姬玄完全有實力和姬旻爭奪儲君之位，但如果不是熊惲需要他去奪那個位置，他一定不會主動去爭，在他心裏洹離和虞寒宮才是他真正的歸屬。

****

二月初一。

龜龍山迎來每三年隆重盛大的時刻。

除去這一天的每一個日夜，無論東山崖的紫晶宮，還是西山崖的隨國宗祠，都靜美得不似人間山川，龜龍山每一片綠葉，每一汪清泉，都似仙靈附體，令凡人望而卻步。

只有二月初一大祭，他們這些流連於凡間的貴族，才有幸步入仙境，與他們原來的仙班同僚心靈相通。他們從心底認為，他們是玉帝派來游歷凡間的仙使，因為要全心全意體驗人間疾苦，所以被削了仙骨，奪了仙姿，變得普通而平凡，需要經歷生老病死。

但有一個人例外，他雖然身在凡間，卻依然保留仙家的本領，默默地守在三界邊陲，替人們消災解難，長生不老，年覆一年地守護著天下蒼生。

他就是龜龍先生。

沒有人知道他的的年齡，據說隨平公晚期，他便以一副中年游醫的俊美容貌突然從龜龍山走出來。

然而平公逝世已經五十餘年，今天，站在祭臺上的他，依然是風姿飄逸的中年男子。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有關歲月的年輪。

甚至站在他身邊的隨侯，看上去都比他蒼老。

隨侯一上山，便把自己身體的情況說與龜龍先生聽，龜龍先生只稍稍打量了隨侯的眼睛，便雲淡風輕地說一句，“可治，無礙性命。”

隨侯懸著的心便整顆放下了。總算將所有心思都轉移到大祭上。

賁和戥的小閻羅雖然被姬玄給殺死了，但他們馴養了一條比奴隸還忠心的蟒龍，連龜龍先生都誇讚說，蟒龍有人的靈性，好好馴化，說不定堪當大用。

兩人於是屁顛屁顛跑去向主人告喜，說不定這條大蛇能封個禦前大將軍什麽的，那他們是否也會跟著蟒龍一起晉升大國師。聽說龜龍先生以前就是大國師。

賁和戥把蟒龍送到虎皮鼓的邊上，在他們的指揮下，蟒龍會用他粗大的擺尾敲響第一記鼓。

他們下階梯時，遠遠地沿墻邊繞一大圈才到公子旻的身旁。侯王貴族們已經排好隊列等待大祭的開始，公子旻按輩份只能站在公子玄的後面。賁和戥親歷了上次公子玄殺小閻羅的手法後，只要一見到姬玄冷面寒冰的面孔，便不由得腿軟，公子玄是隨國公族的惡夢，現在也是他們的惡夢

。

姬旻看到兩個猥瑣的家夥，心驚膽顫躲著姬玄，怒氣蹭蹭直冒，“狗狼養的！沒出息！”

當然“狗狼養的”他說得很輕，並故意停頓，有意讓前面的姬玄聽到，似乎沒出息二字，才是罵賁和戥的話。

姬玄背脊一僵，側了側臉，不重不輕地說，“狗狼養的二貨，有什麽資格在這裏叫囂！”

但他們似乎忘了，那個生他們的“狗狼”玥寧夫人正站在二人的前面，也聽到了這一句。

玥寧夫人立刻黑著臉轉過頭，眼睛裏的怒火足以震攝周圍十米的人。一幹重臣們見勢不妙，都一本正經目視祭臺，他們什麽都沒聽到，他們正在虔誠拜會龜龍先生，心無旁騖。

姬旻被玥寧夫人突然回眸一瞪，嚇得趕緊吞下後面的罵語，立刻面紅耳赤說，“母親，我不是罵你，但他在罵你！”

姬玄斜了斜嘴角，目光停在一個虛空的位置。

但玥寧夫人的怒火卻是沖著二兒子，不過她泰山壓頂的威嚴還未來得及發揮，祭臺上一聲慘叫及時遏止了這場侵害性的暴風雨，準確說及時解救了姬旻。

正與龜龍先生商議著大祭流程的隨侯，突然間兩眼發直呼吸急促，倒在上前過來攙扶他的侍衛懷裏。

祭臺廣場，隨著那聲尖利的“主君”開始混亂起來。

龜龍先生急忙探了探隨侯的脈搏，沈默一會，然後向大家宣告說，“沒有大礙，只是暫時性休克，先扶主君進屋休息。”

有龜龍先生坐陣，眾人惶恐的情緒只維持了數秒，既然龜龍生生都說沒事，國君的龍體肯定安然無事。不過，為什麽看起來幾乎奪人性命的病，在龜龍先生面前就被輕描淡寫為沒有大礙呢？大家猜不透，在活神仙面前，也不敢胡亂猜測。

龜龍生生陪著隨侯一起在宗祠的廂房裏略施幾針，見他平穩睡過去，才出來主持大祭，一個時辰大祭結束後，他吩咐大弟子菖蒲迎接各位貴賓去東山崖參觀。

大祭這天，東山崖也會對外開外，三年一次招待外人參觀這所被世人賦予仙境的神邸。

姬玄本來不想在這個時候進見師父，但心中的疑惑困擾多日，大祭過後，龜龍先生又不知會去何方遠游，所以隨侯的步輦移駕紫晶宮時，他也只能跟了過去。

隨侯見姬玄一直陰魂不散跟在身邊，一口氣憋在心裏又差點暈了過去。

“你給我滾，寡人不想看見你！”

姬玄沒想到隨侯終於有勇氣說出他早想說的話，冷笑一聲，“我也不是閑來無聊，過來看你怎麽還不死，我找師父說一兩句話就走。”

龜龍先生見父子二人磨槍上陣，恨不得一劍刺死對方，打圓場說，“主君息怒，玄兒其實很孝順，他只是嘴硬而已。”

此刻屋內只有他們三人，所以隨侯說話毫不避諱，“不過是一個野種，他的孝心從何談起。先生，寡人不想見到這個人，不管他是你的徒弟，養子，我都希望他立刻消失。”

姬玄整張臉立刻變青，眼裏騰起殺人的目光，手已經摸到了腰間。龜龍先生察覺不妙，忙走近姬玄身體，拍拍他的手安撫，“玄兒，先下山吧，你應該知道，主君的病不是一天兩天能夠根除，若有急事，先去和菖蒲商量吧，晚點他會轉告我。”

姬玄這才垂下手，對龜龍先生低聲說，“師父，也沒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您如果得空了，去虞寒宮看看玄兒就行。”

然後又冷冰冰丟給隨侯一句話，“放心，我沒興趣扮孝子給你收屍，只要你在龜龍山一天，我絕不會踏足紫晶宮半步。

————————

莘顏說願意留在姬玄身邊的第二日，姬玄帶她去了長生湖，隨行的還有熊惲和鬥班。

長生湖的盡頭，有一口白玉井，井口約男子兩壁寬，源源噴湧的地下泉，薄而湍急。水瀑從一米來高的井垣花朵般盛開，垂下，沖刷著白色的玉階，奔入湖水中。

女孩沿著石階一步步走來，她的目光卻未看向這神奇又美麗的泉水。而是盯著井後方的石壁陷入沈思。

姬玄以前並未在意過這塊石壁，但自從女孩來到虞寒宮，他才慢慢想起這塊石壁似乎有什麽不同。

熊惲問，“認得嗎？”

渾然一體的石壁，獨獨垂直井面的上半段，粗凸怪異，似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敗筆，可仔細一看，分明又有清晰曼妙的輪廓，讓人錯以為是沈睡中的女子，變成了婀娜多姿勢的化石。

熊惲指化石上的字。

莘顏搖了搖頭，凝視著強勁飄逸的筆道，“雖然讀不出，可它的意思……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浩天地之靈氣，集蒼海之露茫，似霧裏花神秘，似水中月皎潔，就像那高貴絕美的胭脂女神，舉世無雙。題字既喻井，又喻人，應出自一位情感濃烈的男性之手。

“但……字體間流溢的憂傷，仿佛又告訴世人，他所擁有過的美好早如塵煙離去，唯獨餘下瘋狂般的思念，形同石刻，永恒遺存。”

“我猜想，石壁上的字應該是原築城主子寒揮淚而成，他所緬懷的，正是不能原諒他們的夫人！”

女孩沒有說完，姬玄的心已陣痛得無法呼吸。

熊惲很快說，“你說不認得，可你已經說出了它的名字！”

“什麽名字？”

“胭脂泉。”

這一刻，姬玄終於知道，石壁哪裏不一樣，上面的字，神似他的筆跡，而那石壁上的女人，仿佛就是按她的模樣雕刻……

番外4

身為隨國王室子孫，姬玄自小從宮卷中看到過關於隨侯珠的故事。人們甚至因為瘋狂追逐珠子的去處，而漸漸淡忘了第一個擁有一珠子的人——隨國第十八代國主隨閔公。

還是後來，姬玄才從莘顏的口中得知，閔公字子寒。為何連名諱這麽重要的事情，隨國宮卷竟然沒有記載？

天下人只知隨國夜明珠，得之者富，失之者貧。唯有隨國公室成員清楚，它並不是富貴的向征。而是惡運的開始。

隨閔公在一次外出守獵時，偶然獲得了夜明珠，據說當時，它與夜空中的繁星遙相呼應，能夠照亮整座王宮。

姬玄一直懷疑世人誇大其辭。事實證明，它只能照耀百米內的範圍。但它為何只在女孩身邊才發光，這一點他始終搞不懂，如果不是後來女孩坦白他們家族因盜了閔公的墓，才獲得夜明珠。他差點以為珠子真屬於女孩。

按輩份算，隨閔公是姬玄的五世先祖，但他們這一支並不是閔公的嫡系。也不知閔公是否真交上了珠子帶來的惡動，他繼位二十五年時間，非但沒有誕下一脈子嗣，最終還客死異鄉。

聽說他被匪徒肢解碎屍，若非侍衛宮術竭力護主，只怕連個頭顱都無法保全。

未得珠之前，閔公算得上一們勤勉識政的君侯。據史官記載，自從他得珠後，不但疏落政事，性情大變，還長期游走列國，收集各國奢糜之風，在國內大興土木，花了近二十年的時間，修築虞寒宮，直到他死，這所宮殿都未完工。

姬玄的先祖隨平公是閔公的同胞兄弟，閔公荒政期間，一直以懾政王的身份，處理國中大小事務。閔公死後，王位自然由深得民心的懾政王繼承。

平公是隨國少見的清廉賢主。他繼位後，不但下令停修宮殿，還頒發詣旨廢棄了這所豪華宮城。

在隨王宮的藏書閣內，有關平公的軼事，政道，語錄等多達千卷。他四十歲繼位，在位41年，可關於他的史卷，卻比歷代隨公的史卷之和還要多。

閔公是史卷最少的一位君侯，史官寥寥幾筆概述他的生平，相關文字不足半卷，其中有大部分還是夜明珠的記載和一些暗貶之詞。

閔公費心修建的人間天堂，在死後不到一個月便淪為了一座荒涼冷宮。長達三十餘年，這裏只有幾個守宮家奴，和長年關在地宮裏的瘋子宮術。

主人逝世後，宮術因傷痛過極變得瘋瘋顛顛。平公念及他護主有功，便把他留在了這所他曾經參與修建的宮殿，和奴隸們一起看門護院。

至於後來的國主為什麽把秘密關在地宮內，其私心昭然若揭。

據說閔公得到寶珠後，一心想打造一座天下間最華麗的宮殿來供奉寶珠，這個瘋狂的欲望令他蔽聰塞明，民心全失，和朝臣們離心離德。

人們至今沒有弄清，閔公到底死於何種劫難，只知道珠子丟了，唯一的見證人瘋了。

閔公一死，珠子丟失，對於貪戀寶珠的人來說，絕對是個天大的好消息，一來大家都是有獲得寶物的機會，二來，隨著越來越多人癡戀寶珠，珠子的價值迅速擡升，更是展示富貴與權力的機會。

然而，平公執政期間，卻把夜明珠當成邪物，不要說派人尋找，就是提及也要遭受刑法。

他為此還著了許多書簡教導子孫，不要貪戀俗物，不要被異象蒙蔽了眼睛，天下間最尊貴的不是物，而是造物主—— 人，只有保持一顆純潔明凈的心，以寬闊的胸懷接納數之不盡的人心，才是固本永恒的王道，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平公無愧為當代堯舜，清心寡欲，賢德仁厚，所以他廢除一切奢糜之風，似寶物如糞土，在天下人眼裏，值得敬重，卻不效仿。畢竟大家都覺得，既然活在俗世同，當然是俗人，俗人豈有不愛俗物的道理！

平公三十五年，一場大型溫疫暴發，子民死傷無數，隨國險些因這場自然災害滅國。就連王公貴族和平公自己，也染上的溫疫。當時朝野上下一片混亂，君夫人無奈之下，只好向周王室和中原大國求援。

起先還有幾位好心的國主派遣禦醫前往隨國救援，可禦醫們不但沒有查出病情，反而自己也感染上溫疫後，便再也沒有人再踏足隨國。隨國當時就像一個死亡之城，只能眼睜睜等待著滅絕人亡的一天。

溫疫發生後的第十天，一位自稱龜龍先生的游醫來到隨國，他信心十足應下重任，君夫人見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當即尋問游醫，先生有任何條件盡管開口。

在君夫人心中，早已做好傾盡國力報答的準備。誰知游醫淡然一笑，除了要求解禁虞寒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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