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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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醫院有些慎人,幽深的走廊裏只有墻角的地燈發著微弱的光,間或有多人間的病人起夜去衛生間,地燈的光由下向上照過來,讓病人本就枯黃的臉顯得愈發陰沈可怖。

蔣璃揉了揉鼻子,刺鼻的消毒水味兒消散片刻又不依不饒的縈繞而來。

他一瘸一拐的扶著墻,一間間病房的看過去,許是急的亂了神,竟然連八人病房都沒放過。

看完了兩層樓,凍傷的腿痛的越發不利索,蔣璃靠在樓梯扶手上休息,彎下腰一下下的揉搓著酸痛的膝蓋。

“南橘在私人病房,你這樣找是找不到的。”

一把低沈陌生的男聲響起,蔣璃擡起頭,眼前站著一個西服革履的年輕男人。

看模樣大概也就是二十出頭,但那雙眼睛卻比近三十的顧念慈還要精明深沈幾分。

那人對上蔣璃的眼睛,唇角浮起一個客套的微笑,扶了一下臉上的金絲眼鏡,朝蔣璃伸出了手:“你好,夏星洲,南橘的大哥。”

他沒叫蔣璃的名字,但應該早已知道了蔣璃是誰。

蔣璃於是沒再自我介紹,站直了身子,伸出手跟夏星洲輕輕握了握。

夏星洲指了指蔣璃身後的扶手:“腿不舒服就靠著吧,大家同輩兒,沒必要這麽客氣。”

蔣璃抿了抿唇,沒再逞強,放松身體靠了回去。

“這麽晚了……您……大哥找我有事?”

蔣璃除了蔣若雲沒什麽別的親戚,蔣若雲的兒子比他小的多,兩人鮮少交集,跟同輩兒的親戚相處這事兒,對他來說著實陌生。

尤其夏星洲這種看起來就滿是精英氣質,熟稔中透著淡淡疏離的“哥哥”,蔣璃在他面前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但為著盛南橘,他還是努力的拿捏著尺度,想要盡可能的表現好一點。

夏星洲這種精英人士,時間應該十分金貴,這麽晚了出現在這裏,定然不是出來閑逛的,蔣璃猜測,夏星洲一定是專門找他。

果不其然,夏星洲並未否認,徑直順著蔣璃的話接了下去:“南橘的凍傷有些嚴重,引起了多種並發炎癥,前幾天一直燒著,整個人昏昏沈沈……”

“她現在怎麽樣了?”

蔣璃知道不應該,可聽見盛南橘的情況,他實在克制不住,但話一出口他又有些後悔,這樣打斷別人說話,會被當做沒有家教吧……

蔣璃抿了抿唇,默默的調整呼吸。

但急切的雙眼還是焦灼的定在夏星洲臉上。

夏星洲倒並不惱,連眉也沒蹙一下,絲毫沒顯示出什麽嫌棄的情緒。

“她現在情況基本穩定,今晚清醒過來一會兒。”

蔣璃松了一口氣,緊抿的唇線放松了不少。

但卻不敢貿然再說什麽,盡管他心裏恨不能現在就飛奔去盛南橘的病床邊,可當著夏星洲的面,他只能隱忍。

“她醒來之後,也問了你的情況。”夏星洲語速不急不緩的繼續說:“但我叔父的意思,現在你們還不能見面。”

終於說到了正題,蔣璃放松下來沒多久的身體驀然又緊繃了起來:“為什麽?”

因為緊張,他的聲音有些啞。

“有些事情,我叔父想跟你面談,你明天上午的治療結束,他會親自去你的病房找你。我過來只是提前跟你說一聲,以免你毫無準備,到時候會覺得尷尬。”

夏星洲說的溫和妥帖,言辭間禮數周到,絲毫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蔣璃的心卻還是因為這幾句話提到了嗓子眼兒。

盛南橘家裏會反對,這事兒他不是沒想過。

跟她的家世相比,蔣璃不僅是個窮小子,還是個名不見經傳,一生也不可能發的了財的窮小子。

就算將來他能拿冠軍,那點津貼獎金在盛南橘的家業面前,也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況,他還是個孤兒……

蔣璃沒見過什麽“大戶人家”,但就連普通人挑女婿,都會要求“家庭完整”,遑論盛家這樣的。

但為了盛南橘,蔣璃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堅持,他身上那點兒優點縱然再怎麽微不足道,他也希望能讓盛家看到,至少他對盛南橘的心意是真真切切的。

可在蔣璃短暫的跟父母相處的經歷中,還沒遭遇過什麽了不得的“父母的反對”,他再怎麽給自己鼓勁兒,心裏還是難免一陣陣的發虛。

父母的愛有多深沈他未曾體會,要對抗這樣的愛有多艱難他卻不敢細想。

倘若盛南橘的父親說什麽都不肯接受他,蔣璃難道真的要讓盛南橘為了他同疼愛她十幾年的親生父親反目?

夏星洲並未多留,他走後蔣璃神情恍惚的晃回病房,瞪著兩只眼睛躺下去,卻再也沒了睡意。

各種思緒在他腦中糾結成了一團亂麻,直到天邊將白,他才閉上眼睛瞇了一會兒。

盛陽很守時,說是上午的理療結束來,果然,蔣璃理療結束後十分鐘他就來了。

蔣璃緊張的從病床上下來,站在床邊有些僵硬。

盛陽跟電視上差不多,看起來很年輕,四十出頭的男人,看模樣卻頂多只有三十歲。

他沒穿西服,醫院裏暖氣充足,他只單穿著一件白毛衣,看起來幾分居家的模樣,平易近人了不少。

但盛陽走近在蔣璃病床邊的沙發上坐下的時候,蔣璃還是發現盛陽的精神狀態並不太好,他眼底有些發青,大約是很多天沒睡好了,眼白裏的血絲也如蛛網般密結。

蔣璃猶豫再三,緊張的開口:“叔叔您好,我是蔣璃。”

他說著,學夏星洲的模樣,禮貌的朝盛陽伸出手。

盛陽似有一瞬錯愕,隨即站起了身,同樣禮貌的同蔣璃握了握手,才又坐下了。

蔣璃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打招呼的時機錯了。

如果要握手,應該在盛陽一進門就迎上去握手,而不是等他坐下以後才伸出手,這樣他還得站起來一次……

出師未捷,蔣璃緊張的呼吸頻率都亂了,站在沙發邊有些手足無措。

盛陽看出了他的僵硬,唇角輕輕牽起一個微笑,他朝身側的另一個沙發指了指:“坐,不用緊張,我就是跟你聊聊南橘的事。”

不提盛南橘還好,一提起她,蔣璃更緊張了。

從床邊到沙發兩步的距離,他險些自己絆自己一個趔趄。

好容易在沙發上坐正了,他連靠背都不敢靠,小學生聽課似的坐的筆挺,只差沒有背著手。

盛陽無聲的嘆了口氣,也不再糾結這些細節,開門見山的直入主題:“你和南橘的事兒,我聽念慈說了一些,也跟你們教練了解過一些,雖說外人知道的不一定全,但以我對女兒的了解,應該也八九不離十了。”

蔣璃緊張的快要耳鳴,屏住呼吸眼都不敢眨的聽著,生怕盛陽下一句就說“但是我不同意”。

“以我目前了解的情況看,你是個不錯的年輕人。我們全家都很感激你冒著生命危險從雪山裏救出了南橘。”

盛陽看著蔣璃的眼睛,說的十分真摯。

蔣璃心口吊著的那口氣卻始終呼不出來。

“你和南橘交往的事,我可以同意。”

盛陽說到這裏,頓了頓。

蔣璃激動的險些要站起來,他死死的捏住自己的膝蓋才克制住了站起來歡呼的沖動,聲音發顫的說:“謝謝叔叔!”

盛陽微微擡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但我有個條件。”他說。

蔣璃楞怔片刻,有些恍惚,條件?

盛陽並沒給他天馬行空胡亂揣測的機會,他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條件。

“我要你配合我,告訴南橘你的腿傷了,從此無法繼續花滑。”

蔣璃徹底楞住,他微微張了張口,卻沒能發出聲音。

盛陽無視了蔣璃的震驚,繼續說下去:“直白一點說,就是我要你,帶著南橘,你們一起,放棄花滑。”

蔣璃看著盛陽的嘴唇一張一合,他說的每一個字蔣璃都能聽得懂,但這些字合在一起是要表達什麽,蔣璃竟然有些難以理解。

盛陽看著蔣璃的表情,苦笑一下嘆了口氣:“你不要覺得我有什麽陰謀,我這麽做的動機很簡單,我是一個疼愛女兒的父親。

我無法再忍受看著我的女兒痛苦的躺在病床上,從她學花滑以來,我沒有一天不提心吊膽。上一次她摔傷,沒有下定決心讓她退役,是我的疏忽。

但這一次,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她繼續練習花滑了。”

盛陽的聲音隱隱有些哽咽,蔣璃聽的也是一陣心酸。

蔣璃沒有一個如此疼愛他的父親,但他能理解盛陽對盛南橘的心疼。

因為在看見盛南橘蒼白虛弱的躺在雪地裏時,他跟盛陽的心疼是一樣的。

可是……

“她這一次並不是因為花滑而受傷的,叔叔……”

盛陽擡手打斷了蔣璃:“不管怎麽說,如果她上次就退役,就不會有這次的事情。這次或許是一個意外,但以後呢?我再有錢,也不可能越過體育局,單獨給她建一只隊伍。只要她還在隊裏,那這種惡性競爭就防不勝防。

就算沒有隊友使絆子,訓練中賽場上的受傷也總是難以避免的。

不要說大的傷病,就算是摔一跤,我也不想再看見了。我和我妻子只有她一個孩子,我們年紀都不小了,經不起驚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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