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嘉頓住，半晌，她問：“你家裏的事，盛南橘知道了？”

蔣璃垂下眼簾，悶著聲音“嗯”了聲。

向嘉沈吟片刻，臉上神色有些詫異。

她了解蔣璃，他不是那種會藏著掖著的人。他不愛主動說，不代表他會刻意去隱瞞。

但向嘉沒想到，盛南橘會這麽……

有心。

如果盛南橘做這一切的初衷真的只是為了幫助蔣璃，那這不單單是善良那麽簡單。

出於善意的話，她可以直接出錢資助蔣璃，以盛南橘的家世背景，這點錢應該不難。

但做到這一步，對於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來說，是真的很有心，很周到了。

想起方才盛南橘委屈的樣子，向嘉抿著唇嘆了口氣。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我會再找盛南橘談這件事的。你們也準備一下吧，雖然只是商業演出，但是也不要掉以輕心，畢竟你們出去不僅僅代表你們自己，還代表整個國家隊。”

向嘉說著，朝蔣璃擺了擺手。

蔣璃眼神閃了閃，沒有立刻起身離開。

他猶豫著開口：“那之前被截下來的前輩……”

向嘉看他一眼，說：“不用擔心，之前也只是詢問而已，隊裏還沒找他們問呢。這種情況既然主辦方已經定了邀請你們，隊裏也不會有人再去跟他們說這個事。”

蔣璃點點頭，站起身，臨轉身又說：“她應該不知道這件事……”

“嗯？”向嘉疑惑的看向蔣璃。

蔣璃舔了舔嘴唇，繼續說：“我的意思是，盛南橘應該不知道主辦方之前聯系過隊裏，想要其他人表演的事。”

向嘉看著他，似乎在等他會這麽篤定的原因。

蔣璃突然就有點兒不敢看向嘉的眼睛，他的視線挪開，重新落在書桌上那個水杯邊沿，盯著那個淺淺的唇印，說：“她不是那種人。如果知道對方之前計劃邀請前輩的話，她不會截下來的。畢竟……對她來說，這也不是唯一的機會。”

向嘉眨眨眼，定定的盯著蔣璃，沒說話。

蔣璃被向嘉看的渾身不自在，順手就拿起了桌上的杯子，仰頭喝完了杯子裏的水。

“那我就先走了。”

他喝完水，放下杯子，終於轉身往外走。

向嘉目瞪口呆的看看杯子，又看看蔣璃，在他彎腰拿起冰鞋的時候，又喊住了他：“對了，你讓我問的賣房子的事兒，還賣嗎？”

蔣璃保持著彎腰的姿勢頓住，好一會兒，才重新直起身。

他回過頭，沖向嘉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不賣了。麻煩您了。”

向嘉看著蔣璃臉上難得的笑容，不禁有些唏噓。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點點頭，沖蔣璃擺手：“去吧，別太辛苦了。你奶奶還需要你照顧。”

蔣璃應聲，轉身離開了向嘉的寢室。

天氣越來越熱，晚上的風也少了涼意，吹在身上幾乎沒什麽感覺。

蔣璃一手拎著冰鞋，另一只手裏的電話在指間來回轉著，跟轉筆似的，只是手機比起筆大了那麽多，竟然也神奇的不會掉。

他慢悠悠的走著，糾結怎麽給盛南橘打電話。

蔣璃從十三歲進隊就跟著向嘉訓練了，這麽多年，他對向嘉的直脾氣太了解了。

在知道盛南橘的真實目的之前，她一定會因為盛南橘利用過硬的背景關系“截”了前輩的演出而生氣。

生起氣來的向嘉，說話有多難聽，蔣璃是領教過很多次的。

盛南橘……

想起她那雙純凈的眼睛，蔣璃嘆了口氣。

她長這麽大應該都從沒被人那樣訓斥過吧。

連解釋都沒解釋，直接摔門走了……

以盛南橘的教養，能做出這種事，想必是非常委屈了。

這會兒，應該是哭了吧？

會躲在哪兒哭呢？

寢室？

還是幹脆回家了？

女孩子哭的話……該怎麽安慰？

這事兒蔣璃實在沒什麽經驗。

喬珊過去也總哭，但蔣璃從來都懶得搭理她。

她總是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兒哭，在蔣璃看來，那完全是沒事兒找事兒。

甚至一度，他以為喬珊只是很享受“哭”這件事兒本身。

但盛南橘明顯不是這樣。

蔣璃努力回憶了一下，盛南橘不僅沒在他面前哭過，就連跟哭類似的表情，蔣璃都沒在她臉上看見過。

這種堅強的女孩子，哭的時候，其實應該不太願意讓人看見吧？

蔣璃腦子裏糾結成一團麻，又是心疼又是不知所措，還有滿滿的自責。

如果不是因為他家裏的事，盛南橘根本不用操這麽多心，費這麽大周章。

想到這裏，蔣璃心裏又禁不住暖融融的。

十八年來頭一回，蔣璃體會到了被人小心翼翼的關懷照顧是什麽感覺。

奶奶也很疼他，但那種疼更直接也更嚴厲，甚至不太會考慮蔣璃內心的任何感受。

奶奶因為年紀大了，擔心把蔣璃養的嬌氣了，她去世之後蔣璃一個人沒法兒在這個殘酷的世界好好活下去。

於是對他的培養只堅持一條原則——要堅強，要像個男子漢。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她的兒子太脆弱了……

何冬青生怕孫子也跟兒子一樣，經不起一點兒打擊。

但盛南橘不同，她即使是“為了他好”，也會小心的照顧到他的自尊心，盡可能的用他能接受的方式去默默幫助他。

而且在實際操作中，這種溫柔的關懷往往更難也更覆雜，大多數人都懶得費這種心。

只有盛南橘，只有她肯這樣……這樣呵護別人的自尊心。

蔣璃突然對盛南橘的成長過程產生了強烈的好奇，究竟是怎麽樣的家庭，什麽樣的父母，才能教養出這樣溫柔堅韌又充滿力量的少女呢？

這樣的家庭，能接受他這種家庭殘缺的人嗎？……

“蔣璃？”

蔣璃脫韁野馬一般的思緒被女孩兒清脆的聲音打斷，他猛地回過神兒來，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然又走回了南苑冰場，而盛南橘正好從冰場裏出來。

她手上拎著冰鞋，額前的發絲帶著些許的潮濕，一看就是剛剛加訓完。

蔣璃楞住，有些張口結舌的站在原地。

“你怎麽又回來了？已經這麽晚了，別練了。明天再來吧，也不能太累了。”

盛南橘已經走到了蔣璃面前，她拍了拍蔣璃的肩，說。

蔣璃“啊”了聲，“你今天不是……”

“啊！”盛南橘幹笑兩聲，下意識的摸了摸肚子：“我喝了點熱水，覺得又沒那麽疼了，所以就來練了會兒。”

盛南橘說著，不自然的跟蔣璃錯開了一步，不敢對著他的臉，一副心虛的模樣。

蔣璃這才想起她發給他那條“請假微信”。

他忍不住揚起唇角，其實他原本想問的是“你今天不是應該在宿舍哭鼻子嗎？”

不過看盛南橘的樣子，似乎一點兒哭過的痕跡也沒有。

蔣璃暗自咂咂嘴，還是低估了她的堅強啊。

“那你也不能練太久，早點回去休息，多喝熱水，等身體好了再練。”

蔣璃順著盛南橘的話說下去。

如果她不想他知道，他就幹脆裝作不知道吧。

現在這樣的相處氛圍就很好，他不想變得尷尬。

不過說到水……

蔣璃想起自己方才魔怔般喝了盛南橘喝過的水杯，似乎就連下嘴的地方都是有她唇印的位置……這算間接接吻嗎？

還是……難以避免的尷尬了啊……

“哎呦，蔣大神也學會關心人啦？我真是受寵若驚啊！月亮沒有從西邊兒出來吧？”

盛南橘誇張的用手搭在眉上仰頭去看月亮，蔣璃被她逗笑，心底隱秘的尷尬很快消散。

對著這種女孩子，真是……想暧昧都暧昧不起來。

蔣璃在心底無奈的嘆口氣，卻還是笑呵呵的陪盛南橘一路笑鬧，將她送回了寢室。

到了宿舍樓下，盛南橘揮手告別，蔣璃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南橘！”

“嗯？”盛南橘回頭，有些詫異，蔣璃還是頭一次沒有連名帶姓的叫她。

蔣璃嘴唇動了動，臨到嘴邊，卻還是換了一句話：“多喝熱水，早點休息。”

盛南橘撇撇嘴：“這兩句話也太老套了。”

說完轉身一邊走一邊揮手：“知道啦，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蔣璃看著盛南橘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樓門口，許久，他站在路燈下自言自語般說出了原本想說的話：“南橘，謝謝你。”

第二天一早，盛南橘和蔣璃正在食堂吃早飯，向嘉就來了。

她攆走了蔣璃，坐在盛南橘對面。

盛南橘有些別扭，用眼神向蔣璃求助，蔣璃卻裝沒看見，端著餐盤消失的堪比瞬移。

盛南橘用眼神辱罵了他一萬遍，卻只能尷尬的跟向嘉面對面吃早餐。

向嘉大概是信奉“食不言寢不語”，一頓飯吃的如同默片，師徒二人頭對頭，悶聲吃的飛快。

好容易吃完了飯，兩人同時擡頭，對視三秒。

“對不起，教練。”

“對不起，南橘。”

異口同聲。

說完之後，兩人同時楞住。

盛南橘眨眨眼，張開嘴正準備說什麽，向嘉擺擺手：“我等一下要出差去S市開會，先聽我說。”

“喔”盛南橘乖乖坐好，又一次把手放在了膝蓋上。

“昨天的事，我沒有弄清情況，對你有些誤會，所以語氣不好。這是我的失職和失誤，作為教練，我向你道歉。

對於你星二代的身份有偏見，導致我在判斷問題時先入為主，過於清高迂腐，這是我做人做事的失敗，我以向嘉個人的身份，向你道歉。”

向嘉語速很快，但說的十分嚴肅誠懇。

盛南橘聽的一楞一楞，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沒事沒事，教練言重了……”

向嘉又一次大手一揮：“不用來這些虛的，你昨天很生氣，我看出來了，我道歉是應該的，你不用覺得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也可以不接受我的道歉，這都沒關系。這是你的自由。

時間緊迫，我們來說一下演出的事。”

“哦，好。”

盛南橘徹底懵了。

父母有意培養盛南橘的社交能力，她跟著父母接觸過得成年人並不少。

但是像向嘉這樣直來直去的成年人，盛南橘還真的，頭一回見。

說實話，這樣的向嘉，還挺，可愛的。

向嘉從隨身攜帶的運動包裏掏出一個文件夾，抽出一張紙遞給盛南橘：“申請報告我已經幫你準備好了，簽個名兒就行了。”

盛南橘“哦”了聲，用向嘉的筆簽好了自己的名字，擡頭準備叫蔣璃也過來簽名，卻突然想到什麽，壓低聲音對向嘉說：“教練，我還有一個請求。”

向嘉似乎很急，但還是耐著性子說：“你說。”

“演出費結算的時候，能不能不要告訴蔣璃真實金額？把我的那份也結算給他？”

盛南橘攥著筆，一口氣說完這句話，怕磨磨唧唧的會惹向嘉發脾氣。

但如果向嘉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盛南橘卻並沒想好怎麽解釋。

可令她驚訝的是，向嘉根本問都沒問，就點了點頭：“好。”

說完，她擡手，朝不遠處坐著的蔣璃打了個響指：“過來，簽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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