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鮫，深水而居，其膏為燈，則火不滅；其肉為食，則可長生。

……

珠寶被掀翻在地，華衣上沾滿汙穢，珍饈也被無情踐踏，血，滿池的血……染紅了那暖玉清池。

一條人魚死寂地漂浮在水面上，滿是錯愕與驚恐的暗淡雙眼瞪得巨大，慘白的小臉上掛著一滴血淚死不瞑目。

如案板上任人刀俎的魚肉般，魚鱗被生生拔去，尾鰭被利刃割掉，骨肉也被剔除……原本漂亮至極的魚尾早已殘敗不堪，血色池水中裸-露的魚肉泛著森白。

那個被他救下的人類編造了一個極其美麗的謊言，把他豢養到這個華麗的牢籠，待他放松警惕後再殘忍地殺害了他。

阿爹說的對，人類，本就是貪婪又殘暴的生物。

**

“美人魚用她的歌聲向巫婆換來了藥水，服下藥水後，她的魚尾就變成了人類的雙腿……”

“哎？厲訣，錯了錯了……”星燃打斷厲訣的話，歪著腦袋認真糾正道，“我阿爹說，我們人魚成年後是可以變出人類的腿腳的。”

“根本不用再找巫婆換藥水啊？”

“……”厲訣沈吟了幾秒。

“可能……她跟你不是一個品種？”

“原來是這樣啊……”星燃托著下巴，眨了眨眼，聲音輕快道，“厲訣，那你繼續說吧。”

可男人卻沒繼續講故事的心情了，他彎著眼睛看向水裏的少年：“小人魚，你還有多久成年吶？”

“我嗎？”星燃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按照你們人類的時間來說，差不多還有兩個多月，就是我的成年祭典。”

男人若有所思地問道：“這麽快啊？”

星燃點了點頭，從八寶盤裏捏了顆果脯塞進嘴巴，然後含糊不清地補充道：“成年祭是我們人魚一生當中第二重要的日子。”

他應該回自己的家鄉過。

只是後半句話……星燃輕擡舌尖抵著果脯轉了轉，酸甜清香的滋味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咂起嘴來，這是他在海底怎麽也吃不到的美味。

所以自己要離開厲訣這件事，那就過一段時間再說也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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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訣又開始忙起來了，也不知道忙著什麽，星淵閣裏的人魚在暖玉池裏游來游去，頗為無聊。

一道身影輕輕推開木門走了進來，人魚長尾一甩，游到她的身邊，揚起小臉開心道：“綠芽，你終於來啦？”

婢女怔了怔，才頷首道：“是的，公子，綠芽來了。”

“這次又給我帶了什麽小玩具啊？”星燃歪頭往綠芽身後看去，邊看邊頗為遺憾地說，“上次你給我的那個紙糊的燈籠，被我不小心沾到水，壞了。”

而綠芽卻沒有像往日一樣變戲法般的給人魚獻上新鮮玩意兒，在他澄澈的註視下，綠芽徑直地跪到地上，猶豫再三說道：“公子恕罪，綠芽此次前來……是有事相求。”

星燃有些茫然：“綠芽，什麽事呀？你快起來說話吧。”

綠芽不敢看星燃的眼睛，把頭落得低低的，閉上眼咬了咬牙道：“求公子……賜奴婢一枚鱗片。”

“鱗片？我的鱗片？”星燃楞了楞，“你要我的鱗片做什麽？”

綠芽低頭不語，一動不動繼續跪著。

“莫不是……”突然，星燃想起了什麽，拉著綠芽的胳膊就要檢查，“綠芽，你該不會受傷了吧？快讓我看看。”

綠芽終於擡起頭，只是那嘴唇蒼白沒有血色：“多謝公子關心，綠芽……沒有受傷。”

“那你……是生病了？你的臉色有點不好。”星燃說著擡起胳膊就要去探她的額頭，卻被後者偏頭躲開。

綠芽再次朝星燃磕頭，顫抖著重覆道：“求公子賜奴婢一枚鱗片。”

“……好吧。”星燃皺著眉頭收回手臂，轉而覆上腰際的鱗片。

“拔鱗片很疼的，綠芽，你下次要給我帶好多好多串冰糖葫蘆補償我。”

跪著的人後背一僵，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星燃滿意地笑了笑，接著眼睛眨也不眨地從自己身上揪下一枚鱗片。

“嘶……真的好疼啊，綠芽，給你。”

絢爛精致的扇形鱗片泛著幽藍的光，一端還帶著點點緋紅色的血-肉，躺在少年雪白細膩的手心遞到綠芽眼前，綠芽突然覺得心頭無比酸澀。

她雙手接下鱗片，然後又朝星燃重重磕了個頭：“多謝公子……綠芽無以為報，今後願為公子赴湯蹈火。”

星燃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枚潔白尖銳的虎牙：“沒事的綠芽，我身上魚鱗還多的是。”

“公子，綠芽還有事，就先告退了。”

那笑容深深刺痛了綠芽的雙眼，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跟星燃告別後逃也似的離開了。

徒留人魚在她身後一臉疑惑地翹首目送。

離開星淵閣後，綠芽先回了自己的屋子，她用工具把鱗片磨成粉末狀後裝入小瓷瓶裏，然後又把瓷瓶放入食盒底部，用大餅壓住，最後挎著食盒離開了屋子。

她腳步匆匆地穿過一道道蜿蜒漫長的宮殿長廊，最後來到最荒涼的西邊石林。這裏缺少光照，破敗荒蕪到連下人都不來打掃，卻偏偏在一座石洞門口，有兩名拿著紅纓長-槍的侍衛在認真守候。

“此乃禁地，旁人勿近。”

泛著寒光的利刃擋在面前，綠芽心頭咯噔一下，捏著食盒木柄的手指在不斷冒著冷汗，她咽了咽口水佯裝從容道：“我是星淵閣伺候的宮女，奉命來給裏面那位送些吃食。”

聽到“星淵閣”這三個字，兩個侍衛面面相覷，臉上皆充滿疑惑不解，但掀開木盒看到裏面確實只有簡單吃食後就放了行。

如願進入石洞，視線變暗，綠芽攥著食盒的手指緊了緊，順了一口大氣兒後開始沿著石壁開始慢慢往裏走。

石洞很長，而且崎嶇難行，綠芽拐了不知道第幾個彎兒後，終於視線裏出現光亮，當然還有隨著視線的明亮開闊而毫無阻擋展現在她面前的一幕。

綠芽一直知道這是一座陰暗潮濕的水牢，然而裏面關押的確是他們東和國曾經的王。

往日雍容高貴、不可攀折的男人，此時卻變成了最低賤的囚犯，他的雙腿被生生打斷，雙手被鐵鏈牢牢鎖住，吊掛浸泡在冰水裏奄奄一息。

綠芽的眼淚頓時冒了出來。

“王上……”

男人迷迷糊糊地睜開了雙眼，看見綠芽，激動道：“你是誰？你叫我王上？你是來救我的？”

“嘶……”男人一動，全身撕裂般的疼痛使他暴戾，他拔高音量怒吼道，“你快把這鎖鏈給本王解開！”

“該死的厲訣，本王絕對不會放過你！”

“等本王出去後，一定要扒了你皮，拆了你的骨，食你的肉，喝你的血！”

綠芽看著眼前滿臉盛怒，嘴裏不斷吐著罵人的話宛如瘋魔了的男人，害怕地往後縮了縮。

“王上……您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您……還好嗎？”綠芽紅著眼睛滿臉難以置信。

“我怎麽變成這個樣子？哈哈哈。”彭宗突然大笑，頭發淩亂宛如魔鬼，“亂臣賊子！厲訣那個亂臣賊子，他奪走了我的王位，還打斷我的雙腿把我囚禁到這個鬼地方，哈哈哈哈……你問我好不好？”

彭宗越說情緒越激動，瞪著綠芽怒吼：“滾！你若不能救我就趕緊給我滾出去！我的笑話也不是你能看的！”

綠芽慌亂地擺手：“不不不，王上，您誤會奴婢了，要不是您當初微服私訪時給了快要餓死的奴婢一口吃食，奴婢早就死了！所以奴婢這條命是您給的，奴婢怎麽可能是看您笑話的？奴婢聽聞王上您在這受苦，是來給您送東西的……”

彭宗不以為然地輕嗤，隱約記得自己出宮時好像曾順手打發給叫花子過一兩銀子，可叫花子就是叫花子，解開鎖鏈都做不到，真是廢物。

“哦？你來給我什麽東西？”

“是人魚的魚鱗！”綠芽掏出食盒裏的小瓷瓶，獻寶似地遞給彭宗，“看，王上，這個是綠芽用人魚身上的魚鱗磨成的粉！”

“什麽？人魚的魚鱗？”彭宗瞪大了雙眼，緊緊盯著綠芽手裏的白色小瓷瓶，簡直想盯出個窟窿來一探究竟。

“你說這是星燃那條人魚的魚鱗？”

“是的王上。”綠芽點點頭，垂下眼皮說，“厲訣安排奴婢去星淵閣當差……這是奴婢從那條人魚那裏騙過來的。”

“哈哈哈哈哈幹得好！”彭宗仰頭大笑，雙眼因興奮而布滿血絲，雙肩顫抖得連頭頂鎖鏈都在不停晃動。

“人魚的魚鱗雖然比不得其血-肉，但也可生人肌肉白骨，快！你叫綠芽是吧？快來幫本王的腿上藥！”

“綠芽遵命。”

綠芽先是把彭宗泡在斷了的雙腿從水裏小心地移上岸，然後取下瓷瓶的瓶塞，把裏面的粉末倒到傷口處。

那細膩泛藍的粉末灑到彭宗泡得許久發得脹白的傷口上，彭宗先是感覺有一絲的冰涼，接著傷口處開始傳來暖意，暖意入骨，疼痛頓時減輕了不少。

是人魚的魚鱗開始起作用了！

看著自己在漸漸變好的雙腿，彭宗舔了舔幹涸的嘴唇，眼底有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興奮，看得綠芽心底直發毛。

“這人魚果真是個好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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