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清澈，被魚尾壓到的淤泥泛起些塵土，渾濁慢慢擴散。

人魚隨著水草在水面輕浮，他捧著那顆大珍珠，眼睛亮晶晶的望著葉枝，仿佛葉枝收下這份禮物是對他的最大嘉賞。

葉枝此時蹲在湖邊，卻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人魚希望他收下珍珠的意思很明顯，他不好意思拒絕，可是收下的話……

葉枝轉頭看向身後的珞珈，“他真的會認為我是他的魚嗎？”

珞珈被這個樣子的葉枝逗笑了，“是啊，你怕不怕？”

葉枝於是也笑，“倒是不怕，就是不能傷害別人的感情。”

他轉回去，對著人魚搖搖頭，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領會他的意思。

人魚可能看不懂葉枝這個動作，但動物們天生對情緒有敏銳的感知力。

人魚接受到了葉枝拒絕的意思，嘴角一點點垮下去，眼中那種期待的光芒也漸漸暗淡，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葉枝柔軟的愛護心又蠢蠢欲動，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摸人魚銀色的頭發，安撫對方的情緒。

“小心。”珞珈動作迅速去拉葉枝的手腕。

雖然這只人魚現在表現溫馴，但萬一它發作起來，在那麽近的距離下，珞珈無法保證葉枝手臂不受傷害。

人魚對著突然靠近的珞珈嘶了一聲，轉而輕輕用頭靠近葉枝的掌心。

他浮在水裏，頭頂著葉枝的掌心輕輕磨蹭，魚尾擺動，隨著水流的起伏慢慢晃動。

葉枝感受著掌心輕柔的觸感，光滑的頭發帶著水的冰涼，摸起來順滑無比，像一匹上好的綢緞。

本來想去撈人的珞珈看著這一幕尷尬的收回手，如他所想，葉枝是真的被所有動物親近，不局限在熊貓這種走獸和他這種鳥類中間。

人魚被葉枝摸的很舒服，也慢慢接受了葉枝不願意接受他的禮物的事實。

終於，在葉枝揮揮手後，這條人魚慢慢的游回了湖中央，尾巴輕輕甩動，就能在水裏游出好遠，卻還是一步三回頭的張望葉枝。

水霧茫茫，等到終於看不到人魚的身影後，葉枝站起身。

“我想通過我的介紹，以及剛才你自己親眼所見，你已經了解人魚的習性了，”珞珈道，“你現在還願意留下來餵養人魚嗎？”

葉枝張口，剛想回答，就聽珞珈道：“你不用現在就告訴我，問你這些只是想讓你考慮的更清楚。”

“人魚生性兇殘，他們的喜歡不穩定，一旦精神暴動起來，很有可能會傷害到你，我還是希望你再考慮一下。”珞珈語氣真誠。

葉枝靜靜聽對方說完，然後點頭道：“多謝你，我會認真考慮的。”

葉枝看著對方語氣真摯，表情卻固執的樣子，就知道他心裏想法還是沒有變。

他也不知道一個退化人類哪來這麽固執的性子，連速度兇猛的人魚都不怕嗎？其他人可都是巴不得遠離，做一些輕松的飼養工作。

算了，珞珈心裏這麽告訴自己，他想做就讓他去做吧，也許就是這麽單純的性子，才會招那些動物的親近喜歡。

“接下來的事你自己決定吧，我還有事，先離開了。”珞珈向葉枝告別。

葉枝將珞珈送離人魚館，卻沒有反身回去，而是去了另一個方向。

小路的盡頭，一座高大建築靜靜佇立——圖書館。

這幾天的見聞讓葉枝深刻意識到，自己之前在福利院那一個月的經歷並不能讓他完全了解這個世界。

他對這個獸人還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關於這個社會的文化氛圍、習俗常識等等，都需要他通過書籍知識來惡補。

葉枝在圖書館裏待了一個下午，快速閱讀了社會文化方面的一些書籍，對這個世界的規則有了一些了解。

令他沒想到的是，動物園裏的所有動物都不是他想的純動物。

這個世界的獸人在成長到成熟期後就會進行獸化，如果獸化失敗就只能永遠保留獸型，而不能再變回人類形態。

獸化失敗的動物智商也會退化到動物智商，而且他們還會承受無止境的精神暴動的折磨，變得殘暴易怒。

葉枝想到自己之前說給人魚湖加圍欄的話，如果他站在珞珈的位置，可能會想打死他自己吧。

下次再見到珞珈，應該認真給對方道個歉。

獸化失敗的人魚曾經也是獸人的同類，自己說出加圍欄的話，可以說是很冒犯了。

在圖書館待了一下午時間，已經到了飯點了。

葉枝回到了竹園，因為他還沒有辦理轉職手續，所以仍舊在之前的餐廳和三只鳥一起吃飯。

百靈、畫眉和烏鴉在葉枝進來的第一刻就對他表示了熱烈的歡迎。

百靈：“回來了嗎？發現還是餵熊貓好吧？”

畫眉：“鳳棲梧那邊現在都不讓隨便靠近，你被拒絕了也是常理，別傷心。”

烏鴉：“你們怎麽都安慰上了，我總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

葉枝走向餐桌的腳步頓了頓，看向烏鴉，烏鴉正在吃一盤玉米粒，不得不說，烏鴉嘴還挺準的。

葉枝坐下後，想了想該怎麽把自己要轉去人魚館的事情說出來。

是的，他最後還是沒有接受珞珈的勸告，決定要去人魚館。

“告訴大家一聲，明天我就轉去人魚館了。”葉枝語氣輕松，他在竹園的時間並不長，好聚好散，並不想把離別的氣氛弄得沈重。

三只鳥同時停下了進食的動作，然後齊齊將頭轉向葉枝。

百靈：“你要走了？”

畫眉：“既然都不去鳳棲梧了，為什麽不留在竹園？”

烏鴉：“熊貓幼崽難道沒那些兇狠的人魚好餵嗎？”

葉枝好脾氣的笑笑，對他們解釋：“要走，不留在竹園不是因為不喜歡這裏，熊貓幼崽很可愛，你們也很可愛，我很喜歡。”

百靈：“那是為什麽要走？”

百靈的語氣聽起來已經有些生氣了，這是讓葉枝沒有想到的。

畢竟他來到竹園也不過才短短兩三天的時間，和他們並沒有太多的交流。

葉枝這時候也端正態度，好好跟他們說：“鳳棲梧對飼養人員設置了評斷規則，我沒過關。”

“但是遇到了轉機，如果我能照顧好人魚，證明我的能力的話，就會被調去鳳棲梧。”

“說到底你還是要去那個地方。”烏鴉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餐盤裏的玉米粒還有一半，他看也沒看，推開椅子。

百靈和畫眉拉了一下他，都沒拉住。

烏鴉氣勢洶洶的朝著葉枝這邊走了幾步，臉上表情凝重，他似乎在按捺著些什麽，在快靠近葉枝的時候朝空氣裏揮了揮拳頭，就轉身走了。

葉枝坐在原處看著烏鴉生氣離開的背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他轉向百靈和畫眉，用眼神詢問烏鴉為什麽生氣。

百靈和畫眉都只是搖搖頭，沒有向葉枝多說什麽。

烏鴉生氣走了，剩下的人也沒心思吃完晚餐。

百靈對葉枝說了幾句，“他不是在生你的氣，不要放在心上，早點休息，”就去安慰烏鴉了。

畫眉看了一眼葉枝，也跟上百靈離開了。

葉枝呆呆坐在餐桌邊，不知道局面怎麽一下子陡轉直下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拉開椅子站起身，烏鴉生氣和他要去鳳棲梧有關，他不知道這其中的關系，但那個地方他還是要去。

在原來的世界，別人都說他是溫和的性子，但其實他也有自己執拗的一方面。

比如認定了一件事情，就絕對不會因為別人的看法而改變自己。

比如現在，他來到這裏後認識的每個人都或用語言或用舉動勸說他不要去，但他認定了，他想要養那只鳳凰。

所以他一定會去鳳棲梧。

葉枝收拾好餐盤，離開餐廳。

——

清晨的風從窗臺吹過，葉枝聽著鳥鳴，從夢中醒來。

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放空了半分鐘才從剛睡醒的呆滯狀態中清醒過來。

這是他待在竹園的最後半天。

葉枝坐起身起床，即使要離開了也要認真對待自己的工作。

他穿衣服穿鞋的時候突然想起上次清晨百靈叫他起床餵熊貓的事情，一時覺得短短幾天變化真大。

搖搖頭，將這些事都拋在腦後，葉枝去倉庫裏帶上竹筍，然後去竹園餵熊貓。

葉枝這天起得早，清晨的竹林裏還有薄霧，竹子被霧氣浸潤的嫩綠嫩綠的。

他走到熊貓母子經常棲居的地方時，那三只還在睡。

兩只熊貓幼崽靠在大熊貓旁邊，四只爪爪伸展，圓滾滾的小肚子起伏，憨態可掬。

葉枝走近了，才聽到熊貓們的呼嚕聲。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除了人類，動物們也會打呼嚕，而打呼嚕這樣人類做來遭嫌棄的事情，放在熊貓身上就異常可愛。

葉枝走到一定距離外就不靠近了，他在一處找地坐下來，不打擾熊貓休息。

就在他剛剛坐好後，大熊貓突然伸了個懶腰，眼睛看著像還沒睜開，就朝葉枝這個方向走來。

也不知道是竹筍的香氣勾引了這只睡夢中的大熊貓，或是葉枝的動作吵醒了它，又或者，單純是因為葉枝來了。

總之，這只大熊貓，在剛睡醒後，便毫無防備地向葉枝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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