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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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維爾像踩在雲上,  隨時都可能墜落下去,腳下堅硬的石板似乎變得綿軟,失去了支撐一只蟲的能力…

可這沒什麽,  他是帝國的大公,  公開場合的儀態舉止絕對過關,  誰也沒法現他的異樣,  以至於有幾個瞬間他也快騙過自己了。

堂洛斯說的每個字奧維爾都不信,  他不停撥弄無名指上的戒指,這是枚對戒,  另一半正好好地呆在雷德的手指上,他們的精神鏈接沒有斷掉,  雖然因為距離遙遠細若游絲,  可在就是在,一只高級雄蟲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家主,  上車吧,小心碰頭。”管家恭敬地肅立在車門口等他,  一如曾經每次外出,沒有絲毫兩樣,奧維爾卻突然湧起一股沖動想向他確認什麽

確認什麽呢?

車開到半路他都沒想出來…他閉上眼,  精神力嫻熟地在勾起腦海中一根精神鏈條,那根鎖鏈從他深不可測的精神海裏浮出,  纖瘦的身軀帶著冰冷的寒氣,他一如往常地用自己的能量溫暖鎖鏈的一端,並小心不要用力拽動它,以免打擾到另一頭的對象。

在他年少不經事的時候幹過這種蠢事,發狠地拉扯鎖鏈質問另一頭的雌蟲跑哪去了,可他原以為堅不可摧的鏈條竟在他的暴力下出現瑕疵…

奧維爾順著摸到一環鎖扣,  上面的裂縫經他多年溫養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劃痕,以前差點從這斷掉了…

這前所未有的事令他驚慌失措,可翻閱了無數典籍也沒找到原因。

他猜雷德或許在一個很遠的地方,或許是因為他們之前離心了,或許是他身體還沒好…亂麻一樣的猜測令他開始對著條鎖鏈小心翼翼,無論是哪個原因,他們之間的鏈接變弱了。

“家主,到了,雷明少爺在門口等您吶。”管家輕輕叫醒後座閉目養神的奧維爾,奧維爾睜眼,發現他十一歲的雌子果然在門口翹首等他。

他唇捎上揚,打開車門,雷明就沖出來抱住他:

“雄父雄父,你見到王蟲殿下了嗎?他和視屏裏長的一樣嗎?他的雌蟲也是嗎,有沒有其他蟲說的那麽兇?”

他一一回答他的問題,然後抱起他往莊園裏面走,沈浸在興奮中的小雌蟲忘了掙紮,開心地手舞足蹈說自己也想親眼見見王蟲。

“會啊,會讓你見到的。”奧維爾柔聲說道:“只要是你想的,雄父什麽都幫你實現。”

也許是星輝燦爛,莊園裏的燈光在樹影婆娑中搖曳,雷明驀地靜了下來,看著奧維爾溫柔的面龐問道:“雄父,你怎麽了?”

奧維爾在他臉蛋上親了一口:“沒事啊,正好王蟲殿下在帝國,我也有些事需要請他到家裏來說一下,到時候你就能見到他了。”

“真的嗎?”雷明一臉懷疑,上次他就沒見到阿西爾將軍。

“就算我不請他來,他也會來的,因為他想見你。”奧維爾笑著說。

雷明瞪圓了眼不信道:“怎麽可能?”

他只是一只天賦很差的雌蟲…想到這裏,雷明喪氣地低下頭,除了雄父就不會有蟲喜歡他了,哪怕菲奧澤也是在雄父的要求下才對他好的。

這是真的,因為早產,他比一般B級雌蟲還要弱,又被奧維爾嬌養多年,恐怕快和一些雄蟲差不多了。奧維爾摸著他的頭安慰說:“真的,堂洛斯,就是王蟲的雌君,他是你雌父的學生,他一定會來看你的。”

雷明不知道這個,他張嘴結巴了半天:

“那他…匪邦…雌父他…我…”

奧維爾笑得瞇起眼:“一直沒告訴你對不起啊。”

“雌父,雌父他在匪邦嗎?!”雷明緊張起來,如果是就解釋了他這麽多年從來沒回家看過他的原因了…

不是他不想,是帝國不讓…他不是不喜歡他,他只是…雷明揪緊奧維爾的衣襟,迫切想得到那個答案,他的雌父不是不愛他,只是因為沒有辦法才把他扔下的。

“這個啊,等堂洛斯來你親自問他不好嗎?”奧維爾笑著放他下來,雷明不死心地拽著他的袖子:“一定要嗎,您不是知道嗎?告訴我嘛!”他鼻音加重,一副快哭的樣子,可奧維爾在這事上一反常態地堅決,雷明掉了兩滴貓尿,哼哼唧唧地被趕回去睡覺。

“您把他寵壞了。”管家看著他任性的小樣子忍不住感嘆。

奧維爾搖搖頭:“他也不是為自己這樣的…”但轉念一想,啞然失笑,可不是為了他自己嘛,從來沒有見過面的雌父終於有了下落…

可以說這崽子從小就是聽他講雷德的故事長大的,可那個英雄一樣的雌父跟王蟲一樣被嵌在故事裏走不出來,現在好不容易有影了,卻被他哄著繼續漫長的等待。

奧維爾的思緒一滯,堂洛斯的聲音幽靈一樣鉆進腦海:他死了整整十一年。

夜風突然涼的厲害,他凍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管家奇怪地喊了他幾聲:“家主,怎麽了?”

奧維爾看了他一眼,現在更像幽靈的家夥是他:

“說起來,雷德走的時候雷明還沒有孵化…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小家夥叫什麽名字。”

管家閉了嘴,他知道奧維爾只是自言自語:

“真奇怪啊,他怎麽忍得住這麽多年,我三兩天不見雷明就會想的厲害…你說他是不會是特別狠心…

不,他不是這種蟲,他雖然表面上冷酷的厲害,其實心腸再軟不過了…但匪邦雖然遠,也不至於一點信都傳不回來…是不是我做的還不夠,還是說他不知道有辦法…真奇怪啊…”

管家靜靜聽著他自相矛盾的喃語,這不是頭一回了,每當他這樣碎碎念的時候管家就知道,他是想雷德先生了。

他印象裏雷德不是一只可以讓雄蟲神魂顛倒的蟲,可大公這麽多年也不能忘卻,反而魔怔了一樣恨不得在骨頭上刻他的名字。

他服侍奧維爾家多年,但一直到他繼任爵位才被調到他身邊,那時候雷德先生還在,他對他印象不錯,他們是少有的恩愛夫夫。

可或許是雄蟲天生薄涼,那次讓雷德先生受傷的任務,家主帶回奄奄一息的他還有保育箱裏的蛋,那以後這個家一切都變了。

寡言的雌蟲整日枯坐,雄蟲則圍著保育箱日益暴躁,等撫育所那邊確認那只蛋只是只B級雌蛋以後,家主才離開保育箱,雌蟲得以前去探望。

他明白雄蟲的想法,雷明少爺破殼前其實是被放棄了的。

他應該嘗試過和雷德先生再生一顆蛋,可高級雌蟲繁衍艱難,何況是才重傷的身體,於是就依循長輩的安排在納了兩只雌侍,這在任何大家族裏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事在雷德先生失蹤以後慢慢發生。

比如現在

奧維爾怔怔地看著後花園的方向,他仍在腦中摩挲那條纖弱的鎖鏈,那是他和雷德最後的紐帶了

“我也很奇怪,為什麽還在呢?”堂洛斯的譏諷無孔不入,奧維爾沈沈閉上眼,因為他在騙他。

就像他曾經騙雷德一樣。

可那是騙嗎?他不知道,高級雌蟲對所有大家族而言都是緊俏貨,更別說S級的了,他發現了一只,用盡手段追求,不就是為了繁衍出等級更高的後裔嗎?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所有蟲都是這樣努力的,雷德難道不知道嗎?他為什麽生氣,為什麽離開,他本來不也是想犧牲自己保全肚子裏的蛋的嗎?

起初奧維爾真心不明白這只雌蟲在矯情什麽東西。

可他突然就走了,奧維爾還記得那天。元老院裏的族老給他挑了兩只A級雌蟲,他看著他們卻滿心都是雷德冷漠的臉,感到非常煩躁,於是草草結束甄選回到家。

他隱約記得自己興沖沖回來是想跟他保證就算多了兩只雌侍,他的地位也不會動搖——他是他的雌君,誰也改變不了。

這樣,他可以消氣了嗎?

可回去以後卻只有空蕩蕩的臥室,他找遍整個莊園,從閣樓到地下室,每個房間每個角落,甚至蠢得跑到通風口去搜尋,明明那根本藏不了蟲…沒有找到,他什麽也沒有帶走,可就是沒有找到他。

奧維爾抱著全世界的手突然空了,連著自己也空了,茫然無措地在屬於他的莊園裏面發現自己一無所有。

他其實不該那麽無措,他早就做好準備可能失去他了,當他叫醫生剖開他的肚子把蛋取出來的時候,他就做好準備會失去他了。

可對蛋的緊張掩蓋了一切,而模模糊糊地,理智在某個角落信誓旦旦——他這麽強不可能會死的。

那時他無措地拉著管家的手不停重覆這句話:

“我不知道他會死,哦不,我知道他不會死的,我也沒有想過他會受這麽重的傷,但我知道他不會死的…”當他終於聽到自己毫無邏輯的喋喋不休時,有個聲音突然在腦子裏響起:瞧,你明明知道他在氣什麽。

可你卻沒有想過他可能離開你。

管家安撫恐慌的他:“雷德先生是昨晚離開的,從後花園的小門走的,他什麽都沒帶,應該不會走遠。”

他很快就會回來——這個念頭讓他擺脫窒息的倉皇,他點點頭,繼續問管家:“他走的時候什麽表情,生氣嗎?是不是還在意我們昨天的吵架…”

他開始忐忑,他因為那顆蛋是B級雌蛋暴躁了很久。

這代表著如果他不接受家裏的婚姻安排,他將與爵位絕緣,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保護他和他們的孩子…可雷德不能理解,他發火了,這是他的不對,他還沒來得及跟他道歉。

“太黑了,看不清楚,等他回來你們好好說。”管家慈愛地拍著他的手。

他信了管家,等了十年…十一年…

十一年後的今天,奧維爾看著管家突然問:

“你真不記得他走的時候什麽樣嗎?”

管家低著頭恭敬地說:

“那晚上下暴雨,天又黑,雷德先生走得急,確實沒看清。”

“他去看過雷明嗎?”奧維爾問。

“應該看了…門被開過。”管家回答。

奧維爾總算松了口氣:“他是想回來的。”

雷德想做的事情,沒有做不成的,他如果想回來,就一定回得來。

奧維爾看著天邊泛出魚肚白,吩咐管家:

“給王蟲殿下發帖,請他來家裏一趟。”

“什麽事由?”

奧維爾頓了頓:“不,發帖請堂洛斯,就說…來看看雷明。”

他或許應該後悔做這個決定。

只有抱著希望的蟲才能走出絕境,他跋涉十一年,只要還肯相信,就能繼續跋涉下去。

可他發瘋一樣想要堂洛斯承認自己謊撒謊,不惜利用雷明也要他承認。

可他或許沒料到,匪邦竟把他變成那麽殘忍的雌蟲。

堂洛斯來了,在見到雷明那張酷似恩師的臉的瞬間淚如雨下,可面對幼子的詢問,他仍沒說出那句“雷德在匪邦”的答案。

說這句話很難嗎?

隱在花園綠墻後的奧維爾覺得匪夷所思,告訴一個思念雌父的孩子他的雌父在哪,這種事情…就那麽難以出口嗎?

“跟我走好嗎?”堂洛斯擦幹眼淚,殷切地看著雷明,雷明被他的態度嚇壞了:“走去哪?”他茫然地問道。

“去天目星,去匪邦。”堂洛斯告訴他。

“我雌父在那嗎?你還沒有告訴我啊。”

“…對不起…老師他…”

奧維爾不敢再聽下去,他沖出來抱起雷明,對堂洛斯擺出客套的笑容:“小孩子不懂事,不要跟他一般見識…雷明,跟堂洛斯哥哥道歉。”

說著,也不給雷明道歉的時間,抱著他往回走,堂洛斯搶到他們面前,嚴肅地看著他:“他十一歲了,可以知道真相。”

“什麽真相?”奧維爾眼神淩厲:“我好心請你來…”

“老師死了!”堂洛斯低吼道:“十一年前,我離開帝國的那天夜裏,死了。”

“你住嘴!”奧維爾喝道:“你以為這就能騙過我嗎,我們的精神鏈接還在,你以為我會相信…”

“為什麽會在你仔細想一想不就知道了?!”

堂洛斯吼他,奧維爾瞬間就啞了,他不想,他不能想…他怎麽能去想這個問題的答案呢?

一旦思考,就意味著背叛,他已經背叛過他了,怎麽可以再做一次?

“我很抱歉…”堂洛斯看著那張和雷德過份相似的臉,擠出笑:“我很抱歉當年把你留下,他是為了救我才死的,和帝國的追捕部隊,一只S級還有很多只A級和B級…和他們同歸於盡了。”

雷明小嘴一癟,在腦子明白傷心之前眼睛先流出淚水,他抱住奧維爾的脖子,扭頭卻發現他令蟲害怕的狀態…

“雄父?”

豆大的淚水從雷明眼裏滾落,奧維爾卻沒看他,只顧瞪著堂洛斯:“胡說八道。”

“我、盧克,還有左飛、索利切…我們親眼看著老師…”

“你閉嘴!!”奧維爾厲聲喝止他,雷明在他懷裏嚇蒙了,低聲叫他:“雄父…”

“你也閉嘴!!”奧維爾吼他,堂洛斯怒了:

“你吼孩子幹嘛!他做錯了什麽?!”

成串的淚從雷明眼睛裏滑出來,他不敢吭聲,他從未見過如此生氣的奧維爾…他甚至不敢動,就像一尊新塑的小雕像乖巧地待在他懷裏,只有臉上不斷滑落的液體能證明他的生機。

他和雷德太像了,奧維爾吼完立即就後悔了,抱著小蠟像一樣的雷明啜泣:“對不起對不起,雄父不該吼你…不是你的錯…對不起…”

他抱著雷明蹲下來,把他放在地上,可脊梁骨卻像被什麽力量打折了,怎麽也直不起來。

太過洶湧的悲慟在撕扯他,理智被肆虐的情感沖的片甲不留,他緊緊咬著牙關控制哽咽,卻仍有幾聲悲鳴從牙縫裏洩出來。

被嚇壞的孩子沒有立刻跑開,他張開稚嫩的雙臂抱著他的頭,小聲安慰道:“雄父不要怕,不要傷心…我在這,我不去,我哪也不去…”

奧維爾睜圓了眼,他不是怕,也不是傷心,他只是突然

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會在這裏。

……

他昏了過去,再醒來已經在自己床上,雷明趴在他床邊,眼角猶有淚痕。

他知道堂洛斯還沒走,在沒能確定雷明去處之前他不會離開。

奧維爾疲憊地躺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無名指上的戒指,那塊冰冷的金屬已經被他捂熱,心裏有個聲音無力地提醒他:精神鏈接還在啊。

那他的雷德怎麽會不在呢?

那可是雷德,以雌蟲之身被公認為天之驕子的雷德,他強大無匹幾乎無所不能。

在他們相遇之前他已經贏得了所有雌蟲的敬服,所以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就暗下決心,還要讓他贏的所有雌蟲的羨慕。

他做到了,而那場追求游戲的戰利品還附加了所有雄蟲的嫉恨,他們有最好的開始,為什麽一切會變成今天這樣子?

“雷明…”奧維爾叫醒他,雷明眨了眨惺忪的眼睛驚喜地叫道:“雄父,你醒了!”

“去叫一下菲奧澤。”奧維爾笑著吩咐他,雷明不明所以:“可管家爺爺和堂洛斯哥哥都說…”

“我會見他們,但先叫菲奧澤過來。”奧維爾用眼神表達不容置喙,雷明妥協了。

菲奧澤是他給雷明選的配偶,他從小被要求無條件將雷明擺在第一位,將所有的忠誠和愛戀都交給他…可雄蟲的忠誠與愛戀,奧維爾不敢信。

他後來反思,其實從一開始就錯了,一只雄蟲怎麽可能給一只雌蟲幸福?

他是為了後代去接近他的,背著家族,背著神聖的繁衍使命,出於奧維爾家族長子的身份去追求一只優秀的S級雌蟲,哪怕手段別出心裁了些,但背後終究還是被□□的利益驅使。

其他蟲妄自揣測他費這麽大工夫的原因,他也不知道…可能是楞頭楞腦地想,於是就楞頭楞腦地去做。

他以為雷德也是明白的——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游戲。

可是他為什麽要相信一只雄蟲的真心?

任務回來後他被他冷淡的態度逼急了,這樣質問過他,為什麽要相信他心裏有愛這種玩意,為什麽要相信雄蟲會有感情?

如果從一開始就不信,那不就不會受傷了,就不會露出那種表情,不會傷心到…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滿心決絕。

奧維爾忽然明白,雷德沒有想過要回來。

他替堂洛斯去死的時候,心裏沒有留戀…奧維爾頓時明悟了所有,一時間還有些費解曾經的自己怎麽能想不到這些。

他死了,他心甘情願的。

菲奧澤走進來,恭敬地在他床邊跪下:“雄父。”

“我知道你恨我。”奧維爾看著天花板,說話的聲音格外嘶啞。

菲奧澤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沒有。”

“被任何一個家庭收養都比被我收養來得好,你在我這沒有享受過一天雄蟲應有的尊榮。”奧維爾諷刺地扯了扯嘴角:“我對你甚至比對雌蟲還要苛刻。”這些他都知道。

“雄父希望我成才,我可以理解。”

“大家都是雄蟲…”奧維爾不屑一笑,施舍一般瞥了他一眼:“我也會擔心,以後我不在了,你會不會報覆在雷明身上。”

“雄父明察,我對雷明少爺是全心全意的。”菲奧澤緊張起來。

“你喜歡他什麽?”奧維爾這個問題讓菲奧澤語塞,沒等他想出完美的答案,奧維爾先說了:“我的雌子我知道…他幾乎不能在蟲族社會生存下去…他天真,心軟…劍技糟糕,武技糟糕,雌蟲各種必修課他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合格…他如果不是我的崽子,一定會被送到重工廠做苦力,我都知道。”

菲奧澤抿了抿嘴,不敢茍同:“雷明少爺很努力了。”天賦問題不是他努力就能解決的。

“我知道,我知道啊…”

奧維爾的聲音有了絲哽咽,他天賦那麽糟糕,都是他的錯。當他看著不滿四歲的孩子用肉乎乎的四肢揮舞比自己還高的武器時,第一次為雌蟲的命運感到心痛。

“就是因為他再怎麽努力也沒有辦法在這個國家立足,我才收養你的。”

“我明白。”其實從見到那只天賦不好的笨雌蟲時,菲奧澤就知道這位大公的心思。

“可我不敢相信你,不敢讓你標記他。”奧維爾看著跪在床邊的少年:“你是一只雄蟲,我們都是,所以我知道…就算今天沒有歹心,可權勢與財富迷眼,你等級如此高,帝國一定會給你匹配其他雌蟲…你有能力以後,會發現想要的一切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鐵打的心性也經不住這樣的腐蝕…”

他撐起來,戳著床邊少年的心口:

“你是一只雄蟲,他是一只雌蟲,我不敢把他交給你,你明白嗎?”

菲奧澤明白,也不明白,如果不讓他成為雷明的配偶,那麽收養他這番功夫不是白費了嗎?

“我…”少年試圖說些什麽,卻被奧維爾暴躁地打斷:“你不要保證,也不要發誓!都是放屁!這些東西只會傷他的心!”

他仿佛極有經驗,仿佛已經聽過無數種最後消弭在空氣裏的狗屁一般疲憊不堪:“你不要哄他,不要騙他…萬一沒騙好,一輩子沒完的時候被拆穿了,他那麽傻,不知道你以前是騙他的…會傷心的。”

菲奧澤錯愕地看著奧維爾突然淚流滿面,但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哭,仍面無表情地警告他:“雌蟲傷心狠了,會死的。”

少年不知他從哪裏總結出來的結論,但他好像十分篤信自己的觀點:“你不要把他當成可以隨便玩弄的東西,不要把他當成護衛,或者生蛋的工具,他和你一樣有血有肉,會哭會笑,有自己喜歡的事情,他和你一樣是蟲,沒什麽區別…”

“我,我知道…”菲奧澤小心地應道,這不就是他這麽多年不斷跟他強調的嗎?

“你不知道。”

但奧維爾仍在否定他,菲奧澤算看出來了,自己的養父是在發某種癔癥…但怎麽可能呢?

雖然不是S級,但奧維爾大公已經是A級巔峰的雄蟲了,又正值壯年,哪哪都不像會神經失常的蟲。

“你不知道!”他說到後面都有些氣急敗壞了:

“你如果知道你就不會…”

他高亢的聲音驟然啞住,如夢初醒一樣看著地上的菲奧澤:“就不會…那麽做了。”

他頹然倒回床上。

年少的菲奧澤並不需要他傳授自己摸索十年才摸索出來的真理,他突然笑出來,揮了揮手讓他出去:“我會安排好雷明的…你不用操心了。”

是夜,為了找不回家的堂洛斯,木淩主動找上門來,但雷明卻沒有見王蟲的興奮,他家裏烏雲密布,任堂洛斯怎麽逗趣也開心不起來。

奧維爾在床上接待的王蟲,木淩看著他半死不活的樣子也說不出更多責難的話,但奧維爾突然說:“我還是覺得他沒死。”

“…”

“不然該怎麽解釋呢,我們的…”

木淩打斷他的癡話:“你是說,你們的精神鏈接還在。”

“對…可能他連堂洛斯都騙過了,他只是…”

“你覺得他如果活著會十年不看自己的孩子一眼?”木淩嘆了口氣,究竟是雷德心太硬還是這家夥把他想的太心狠?

奧維爾不說話了。

“你給他做過一枚戒指。”木淩看著他布滿青筋的手背說道,奧維爾瞳孔劇震,下意識掩住無名指上的戒指:“不…不是…不可能…”

“聽說那上面有他的血和你的精神標記。”木淩低聲道:“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和堂洛斯這兩天要去給他斂屍。”

奧維爾卻像僵屍一樣,緩緩扭動頸骨把腦袋擺向木淩,癡癡楞楞地重覆他的話:“斂屍?”

木淩站起來:“你要一起去嗎?”

他久久沒有回答,就在木淩以為這是拒絕準備離開的時候,聽到一個從嗓子眼裏爬出來的細弱聲音:“帶我去…”

……

他們帶他去了堂洛斯當年離開的戰場,那裏似乎被哪個家族買下來正在動工翻新,萬幸工程才開始,又因為王蟲蒞臨停住。

所有媒體都盯著王蟲在帝國的一舉一動,他們遠遠看著那片工地。

堂洛斯眼前一陣發黑,推土機翻出泥土中無數殘屍,堅硬的履帶碾過之處凈是破碎的白骨,他大聲喝止所有施工的雌蟲:“你們沒看到這裏…”

這裏是個亂葬崗,哪怕最低級的E級也能看出來,但他們不知道這只高級雌蟲為什麽憤怒,明明都是些沒有蟲要的骨頭,蟲核早被撫育所阻止挖走,要麽就被鳥獸叼走,這裏的東西沒有絲毫價值,有什麽好生氣的。

他們的茫然讓堂洛斯說不出話,無能為力的沮喪充斥在四肢百骸間,但手突然被握住,是木淩,他說:“沒事的,我們慢慢找,一根一根拼起來…”

他說不出會找到這樣的謊言,堂洛斯下車後看一眼就能明白,雷德已經屍骨無存。

可也有不信的蟲——奧維爾行屍走肉一樣從他們身邊路過,甚至掙開了雷明的手,幼小的雌蟲恐懼不安,不知道該追上雄父還是在原地呆著,他從未見過這麽多屍體這麽多骨頭。

這裏陰氣很重,風比別處更冷,雷明搓著雙臂,還是決定跟上奧維爾,卻被菲奧澤攔住了,他困惑地看這只雄蟲。

“雷明少爺,這件事雄父他單獨做會更好。”

“可是…”雷明皺起眉,雄父說帶他來找雌父的啊…

木淩將年幼的雌蟲抱起,驟然和王蟲如此接近讓雷明臉紅了一陣,但他很快被木淩遞給菲奧澤:“帶他去吃點東西,喝點什麽暖和的。”

雷明掙紮起來:“我不,我也是來找雌父的…”

“雷明,聽話。”木淩沈靜的雙眼對上他:“等你雄父找到你雌父就讓你回來。”

年幼的雌蟲在王蟲面前妥協了,這是理所當然的。

奧維爾不擔心雷明,他現在滿心滿眼都只有這片亂七八糟的墳地——或許叫墳地並不合適,任風沙自然掩埋,雨雪隨意侵蝕,萬物肆意生長的地方沒有任何祭奠意味。

死去的雌蟲不需要祭奠,會痛的只有活著的蟲。

奧維爾看著漫無邊際的荒地,上面長滿了白森森的骨頭,感到不可思議,這世上居然有這麽多隨便死掉的雌蟲,他們死了,留下的只有叛逃者的兇名,至於其他的,無蟲關心。

原本施工的雌蟲見他面色白的可怕,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得罪了這只高貴的雄蟲,卻不敢問,只紛紛低下頭顱等待責罰。

但他們沒有等到臆想中的懲罰,奧維爾推開他們,嘴裏發出無意識的呢喃:“怎麽會有這麽多…”

接引他的雌蟲以為這是個問題,殷勤地回答道:

“十幾年前這裏發生了一場大戰…就是堂洛斯上將參與的那場,高級雌蟲的戰鬥都是這樣的,場面很大,傷亡也很慘烈…”

奧維爾偏頭看他,那雙眼睛好像在滲血,嚇得他狠狠抖了一下,好在那雙眼睛很快就移開了。

奧維爾不知道要怎麽找,像堂洛斯那樣地毯式搜尋嗎?

他原本以為自己一定認得出的,就算沒了皮膚和血肉,光憑骨骼的形狀他也不會認錯自己的雌蟲…

可面前浩浩蕩蕩錯亂擺置的屍骨徹底擊碎他的信念…

我愛他啊。

愛能幫我找到他嗎?

奧維爾被腳下的骨頭絆倒,狠狠摔在地上,再擡起頭,從土裏支棱出來的斷骨仿佛來自遠古巨獸的饋贈,參差的斷面指向天空,似乎還在延續瀕死的哀嚎。

這是他的雷德嗎?奧維爾楞楞地看著這根骨頭。

“順著你和…的精神鏈接,可能不是全屍,但起碼還有一部分。”不知什麽時候出現的木淩蹲在他身邊,看上去好像想扶他一把。

“你覺得我找不到他?”奧維爾紅著眼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齜出一口森白的牙,然後紮進無邊無際的骨頭堆。

不是覺得,是事實。木淩看著他蹣跚的背影,終究沒有忍心提醒他,他和這裏已經隔了十年。

他朝堂洛斯走去。

遠處媒體看著兩只高貴的雄蟲在屍山裏漫步,破天荒地統一了沈默的策略,他們從未拍攝過這樣的戰場,這也是帝國不許的,何況從來只有正面的風光霽月會深受歡迎,誰也不願意看背面的白骨如山。

有蟲想起那年被擠在新聞一角的小段文字,說追捕堂洛斯的一千三百只雌蟲全部陣亡,一千三百具白骨爛在泥裏原來就是這個樣子。

那更遠的地方,死掉億萬只雌蟲的陌生土地又該是什麽樣子的呢?

奧維爾循著纖細的精神鎖鏈找了很久,泥土、草屑還有積水弄臟了他的鞋子和衣服,他用雙手刨土,生怕尖銳的鐵器再對土裏的殘骸造成傷害——那也許是他的雷德呢?

可又有什麽用?

他表情麻木,只是重覆機械的勞動,腦子裏消失了自己是一只尊貴雄蟲的念頭,只有一個冷漠的聲音反覆說道:又有什麽用呢?

難不成你的體溫還能溫暖冷了十年的骨頭?溫柔和親吻對一只死去的雌蟲有什麽意義?他活著的時候你在幹嘛?他離開的時候你在哪裏?你最後對他說了什麽

“你為什麽要相信一只雄蟲會有真心呢?”

溫熱的液體融化黏在臉上的泥點,奧維爾看著自己滿手的汙泥,可怕的荒誕占領了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可繼續找下去又成了另一種本能。

和爭名奪利繁衍生息一樣的本能,就像這十一年日覆一日的等待,毫無意義的堅持,沒有蟲能理解的希望…那種關乎愛的本能,在失去的恐懼與漫久的思念中緩緩蘇醒過來。

他愛他啊,可沒有蟲相信,哪怕是開始的他,也不會相信。

奧維爾的淚水靜靜地流著,忽然,視線裏出現一截指骨,和他指上如出一轍的銀戒掛在上面。

他瞬間明白那就是支撐他等過十年的東西,奧維爾跪在地上把它撿了起來。

他得到了最後的審判。

他的等待結束了,一並結束的還有他賦予自己的偉大使命。

他不是王蟲,沒有解放全世界的宏偉願望,唯一想做的不過是在這個可怕的世界裏造一片綠洲,讓他深愛的蟲有一片安寧的棲息地。

明明不該是這裏,但結果只有這裏。

他嗆出一個笑音,把指骨和戒指一並攥在手心,深深弓起腰伏在地上,止不住的淚水淌到地上

愛也好恨也好,一切都結束了。

連同他這可笑又滑稽的一生,一並結束了。

奧維爾突然吃吃地笑起來,說不出是恨還是怨的情緒浮上心頭:蟲子為什麽會深愛彼此呢…如果只是無知無覺的生命,他們現在會不會幸福地在一起。

“他找到了?”堂洛斯紅著眼睛想沖過去,卻被木淩抱住,他在他懷裏掙紮,木淩抱得更緊:“只能找到一部分,不過去了啊…不過去了。”

掙紮無果,堂洛斯洩掉所有力氣,聲音像在哭:

“我恨他…”

“我知道。”木淩擦掉他臉上的汙漬,堂洛斯嗚咽著:“可是我知道老師最後原諒他了。”

木淩深吸一口氣,呼出來時扯了扯嘴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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