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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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極上空,  鉛色的天光熔煉,雲的裂隙透出白銀碎屑般的光。

帝國雙S級雌蟲阿西爾帶著自己的軍團緩緩自空中降落,地面的匪邦雌蟲嚴陣以待,  他們桀驁不馴地仰頭望天,阿西爾那張宛若神祇雕塑的臉上沒有一絲漣漪,  天空與大地的對峙,此時靜默無言。

阿西爾沒在隊伍中發現堂洛斯,  他猜這只雌蟲或許埋伏在某個角落伺機而動,  是他們給的機會,匪邦雌蟲只能選擇傾盡全力剿殺他這一個作戰計劃。

他並不擔心,  因為現在的蟲族對雙S的力量一無所知,  只要他們一動,他就能一點一點將那只叛逃的雌蟲撕成碎片,就在他的雄主眼前。若非不得已,他也希望四殿下眼裏不沾半點血光,  但王蟲臨世只有這一條路,  心志有絲毫軟弱都不能成。

阿西爾暗自計算這場戰爭的時間,去圍剿南部基地的隊伍已經先出發,以人類的狡猾,  將南邊徹底剿滅耗時更長,他得快些結束這邊好去坐鎮那邊,  但也不能三兩下結束,影響四殿下的觀感,這會是一場血腥殘忍的劇目,  他心有不忍,當然是沖著他的雄主去的。

阿西爾終於落到地上,腳跟剛貼穩地面,  匪邦雌蟲沖殺過來,他左右護軍迎上去,但風送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阿西爾眼球一顫,看向對面的目光尖銳:“他們用了狂化藥劑,註意防備!”

那些猙獰恍若惡鬼的雌蟲在沖過來的路上紛紛往自己脖頸註射藥劑,借著最後一絲清明鎖定敵人,將自己強大的軀殼化作一臺臺收割生命的絞肉機,跑起來帶出漫天雪塵。

這就是帝國雌蟲沒想到的了,狂化是所有雌蟲極力避免的結局,憑狂化取勝也有無窮後患,匪邦雌蟲都瘋了嗎?就算這樣幹掉雙S,那也會一並毀滅他們的老巢。

這種殺敵八百自損三千的招數,窮途末路的家夥都不一定會用。

阿西爾和帝國雌蟲不知道,來迎戰的每只匪邦雌蟲都在頸下皮膚植入微型炸彈,死亡時炸彈引爆,兩天後炸彈也會引爆,這種決絕的手腕是帝國不曾設想的,除非有上級壓迫,否則怎麽會有蟲肯,但對面的上級也自身難保,不該有如此號召力。

阿西爾看著狂奔過來的匪邦雌蟲,眼裏有了幾分凝重,他鋪開精神網絡,嚴厲的聲音在漫天風雪中清楚地傳出去:“你就是靠犧牲下屬打仗的嗎?踩著手下的屍體來獲取自己的榮譽?你這樣的蟲居然能做到上將,簡直是帝國的恥辱。”

狂化的雌蟲已經聽不懂他的話,但堂洛斯身邊一定還有其他蟲,他需要快速找到他的位置,否則就算最後贏了,但他帶出來的大軍也會損失慘重。

帝國沒有想過這一仗會輸,就像匪邦沒有奢望這一仗能贏,所以損失過重就是慘敗,他們拼的就是誰死的慘。

在這樣慘烈的沖殺中,揚起的雪塵已變成殷紅一片,木隘遠在星艦上,看不清每只蟲的死狀,卻覺得這紅紅白白煞是好看,忍不住叫錄像機推進一些。

攝像頭忠實拍到雌蟲飛舞的殘肢,缺胳膊少腿的雌蟲還能再戰,拖著重傷的軀體仍在向前沖,好像失去了痛覺,木隘甚至看躋恢環稅畬瞥嬙獻乓桓長長的絲帶跑了很遠,那帶子被踩進雪泥,那雌蟲跑了很遠,突然像被抽掉發條的木偶一樣栽倒在地,攝像頭繼續推進,木隘發出一聲慘叫

那哪裏是什麽絲帶,是那只雌蟲的腸子被拖在地上,他流著臟器一路殺敵,像極了曾經只在電影中看過的僵屍。

他忍不住捂眼睛,阿西爾的聲音出現在耳邊,他柔聲安撫自己的雄蟲:“殿下,您得看,記得我說的,任精神力流轉,它會自己尋找突破口,我在這為您引導。”

“可是…”木隘有些嗚咽:“這也太殘忍了。”

“他們罪有應得,您太善良了。”

地面上的阿西爾眼神無奈,這場戰爭所有都是定數,唯一不確定的就是心志軟弱的四皇子能否成功晉級。

他看向已化為地獄的戰場,再次厲聲呵斥:

“堂洛斯,就你這樣懦弱膽小的蟲也有臉反抗帝國嗎?”

寒風和雌蟲的打殺聲一同在咆哮,阿西爾跫悍剿鶚Р抑兀終於還是加入了戰局,他抽出帝國賜予他的光劍,雙S級暴烈的精神力外湧,劍上的光芒銳利得像萬根長刺突入戰場,這些光刺靈敏地避開己方雌蟲,精準刺向敵方

若對面的雌蟲還有理性,一定會驚嘆雌蟲居然也能將精神力用的至臻入化。

雌蟲天生不擅長這種精細活,他們能感到精神力的存在,但那就如空氣和水一樣不受控制,他們仰賴其呼吸生存,卻無法加以利用,但雙S似乎突破了這層桎梏,用起這份力量來完全不遜於A級雄蟲。

“你若再不出來,你匪邦的雌蟲就要死光了。”

阿西爾冷聲道。

那話音一落,飛揚的雪塵突然列出一道空隙,另一股恐怖的威壓從天而至,硬生生壓斷雙S刺出的光刺。

空氣像被點燃的柴枝,嗶嗶啵啵的響聲沸騰,阿西爾駭然地看著從天而降的S級雌蟲,其他蟲看不到,但他看得分明,無數閃著凜然寒光的精神絲線自他身上爆射而出,那是只有雙S級雌蟲才能實現的精神力外湧。

堂洛斯從天而降,巨大的骨翼遮天蔽日,頃刻被阿西爾的光刺刺穿,他竟立即撕裂骨翼繼續向下,那一瞬間阿西爾知道,他這一來就舍棄了生還的希望。

他看著他通紅的眼睛裏恍若巖漿一樣沸騰的怒火,仿佛來自行星內部的火氣崩裂山石,積壓億萬年的力量找到狹窄的宣洩口噴出,他狂肆不屈的神情竟似魔神臨世,烈風在他面上割出傷口,他背部骨翼的重傷也在一刻不停地失血,不過一擊,他就鮮血淋漓,滾燙而濃艷,極盛和強弩之末的衰頹一並湧來。

“你瘋了…”

阿西爾喃喃道,他想起帝國關於堂洛斯的傳說,一只毫無背景的雌蟲,卻是天生A級,十二歲入戰場,然後一連幾次突破,十五歲就達到S級巔峰,當時所有蟲都期望他能成為帝國等待幾百年的雙S級,他的軍銜晉升因此一路通暢,僅僅十七歲就位至上將。

帝國更是將當時最有可能突破S級的雄蟲匹配給他,若非當年三皇子和四皇子都還年幼,堂洛斯就該成為他們中任何一個的匹配雌蟲。

帝國如此厚待他,他竟犯下那樣的重罪,簡直不可饒恕!阿西爾壓下心頭的恐懼,另一股憤怒湧出來,這蟲還好叛逃了,若真的等到皇子成年匹配給他們,那麽那具可怖的屍體就可能是他的雄主。

“S級叛將堂洛斯,這樣也好,我將代表帝國制裁你,依雄蟲保護法令,你的首級將會被我割下帶回都城送與被害者家屬,你的蟲核將被挖出供被害者家屬使用,你的身體將被制成標本釘在罪案博覽館警示後來者,你的精神體將被帝國徹底驅逐永墮不赦之淵,對此,你可有異議?”

堂洛斯嘴角笑意冷冽:“異議?你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吧。”

阿西爾知道他一定也註射了狂化藥劑,必須趕在他徹底失去理智之前剿殺他,否則一只徹底狂化的S級將給他們帶來多大麻煩,是他這只新晉雙S也無法預料的。

“帝國雌蟲守護帝國法律,執行帝國正義,你已觸法,應該準備好有今天了。”

堂洛斯眼裏的瘋狂更甚,聲音被劇痛和狂風扭曲,像從粉碎機裏撈出來的碎屑一樣,碎屑中每一星粉末都滲透刻骨的恨意:“你管這叫正義?”

他幼年從軍,一路跌撞,老師看中他的天賦將他收入麾下,否則他無家無勢,空有天賦,早被上層啃得骨頭不剩。

十八歲那年,也是因為觸法,他被送上軍事法庭,他不明白自己究竟觸犯了什麽法律。

他們奉命掃蕩戰場,清除最後的反抗力量,那場仗打的所有蟲都興味索然。他們入侵克拉瑪行星,上面土著居民個頭矮小,生性平和,最擅長刨土和種樹,是個與世無爭的族群,只因為帝國雄蟲喜歡上他們種植的克拉果,帝國便決定將那變成自己的種植園。

堂洛斯當時覺得這個出征命令十分荒唐,那並非不可或缺的經濟作物,只是雄蟲喜歡的零嘴,因此就要去奴役另一個種族嗎?他當時雖有自己的班底,但終究年輕,且沒有匹配雄蟲,在軍內沒有話語權。

命令就是命令,帝國以摧枯拉朽的速度打下了克拉瑪行星,無措的克拉瑪人還沒來得及拉出像樣的防線就被帝國徹底摧毀軍事實力,只剩下一些不成氣候的散兵游勇構不成威脅。

但帝國向來斬草除根,只要是軍事區的活物全被充作敵軍,必須就地斬殺。

堂洛斯違反了命令,他在自己掃蕩的區域放過了一只幼崽。

看到他的時候,他想起了盧克。

幼崽個頭不及他的膝蓋,家裏有病重的母親,沒法帶她前往種植區去做帝國認證的良民,他整日擔驚受怕,手裏的武器是家裏刨地的鏟子,撞跛的時候一邊哭一邊哆嗦,揮著銹跡斑斑的鐵鏟沖過來,但沖了沒兩步又跑到角落瑟瑟發抖,嘴裏嗚嗚呀呀叫著諸如“媽媽”之類的話。

堂洛斯不明白這種敵人有什麽必要斬盡殺絕,他將那對母子送到種植區,路上的時候得知,這崽子果然和盧克一般,只有十二歲,雖然他看起來才五六歲,應該是種族差異。

他將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除了幾個心腹沒蟲知道,但也許帝國盯他太緊,結束任務後仍有蟲以此問罪他。

他的老師為他辯駁,把帝國法律引了個遍,在所有證據都可以說明他送走的母子並非戰鬥成員時也無法證明他沒有罪,明明屠殺平民是毫無意義的。

可沒有用,他明白老師也是走投無路才會尋求他那位雄主的幫忙。當時有很多高級雄蟲想要他,他若成功晉級雙S,那就是他們晉級王蟲的門票,可能也因此,那一次他必須有罪。

他犯了違抗命令的罪,這頂大帽子一下來,其他軍雌再不滿也說不出什麽。

他作為雌侍被送給一只雄蟲,因此逃脫懲戒,或者被送給雄蟲本身就是懲戒的一種,他不知道。

他或許有過幻想,願意在那種時候伸出援手拯救他的雄蟲應該品性不錯,但幻想這種東西經不起現實考驗。

可能因為打擊過大,那之後他再沒有顯出晉級的跡象,要了他的雄蟲耐心開始喪失。在雄蟲年紀快要晉級的時候,他這只高級雌蟲似乎完全幫不上忙。

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噩夢,他脾氣死硬,法庭上都不肯服軟,更枉論在日益暴戾的雄蟲面前。

他只是雌侍,一只已經不太可能晉級雙S的雌蟲,那只雄蟲不再看得起他,為了打壓他的氣焰,甚至在他身上施展他知道的所有折磨雌蟲的手段,別說還有其他殘酷的小實驗。

雄蟲是這麽說的:S級雌蟲反正也壞不了,陪我玩玩怎麽了?

叛逃那夜,他將那只鎖扣在他的腔口,他第一次求饒,痛哭流涕地哀嚎,懇求他的慈悲,可眼淚只能刺激雄蟲的施虐欲,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只有越發猛烈的精神鞭笞和虐打…也許因為疼痛焚燒了所有理智,等清醒的以後一切都發生了。

他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撥通老師的線路,他說:

“我殺了他。”沒有絲毫悔意。

老師理解地沈默了,然後告訴他一個地點,要他在那等他。

他裏裏外外都在流血,給自己赤/裸的身體裹上衣物都差點讓他死過去,不知道是怎樣的決心和恨意支撐著他跌撞著走出那只雄蟲的屋子。

當夜下著暴雨,雨沖掉了他淅淅瀝瀝淌出的血,雨給了他逃脫的機會。

但帝國還是很快發現了死去的雄蟲,他去到老師說的地方,追捕的雌蟲已經趕到,一並到的還有昔日他隊裏的戰友,盧克哭著過來扶他,說老師已經準備好飛船,讓他們去天目星等他。

堂洛斯看著他的老師,他催他們趕緊上船,過去那邊會有蟲接應他們。

“您也會去嗎?”他問。

“不管我會不會去,你也必須養好傷,帶你的戰友活下去,他們知道你的事後沒有猶豫就要跟你走。從今以後你就不再是帝國上將堂洛斯,帝國會視你如眼中釘肉中刺,會想盡一切辦法殺了你。

你沒了雄蟲,他的精神標記已毀,以後你會比其他未受標記的雌蟲更容易狂化,但你記得,狂化以後死的不只是你,還有追隨你的朋友,所以哪怕是死,也不能讓自己走到那個地步。”

帝國追捕的隊伍越來越近,堂洛斯看著遠處密密麻麻的雌蟲忍不住痛叫:“這些我知道,老師我們一起走吧。”帶隊雌蟲也是S級,更不用說數量上的懸殊,他的老師不能留在這。

但老師不為所動,反而對他朗笑出聲:

“堂洛斯,我們以後不會再趺媼耍所以我想告訴你,我有多為你驕傲。”

“是為了那只雄蟲嗎!?他有本事追過來,我們絕不會讓他靠近你一步的!”堂洛斯記得當時喊出這句話時喉嚨仿佛撕裂了一樣。

老師搖搖頭,抱了抱他血肉模糊的身體,小聲告訴他:“其實我不恨他,只是有時候會妄想…能死在知道真相之前該有多幸福。”

“很多時候可怕的不是謊言,而是真相,但即便如此,哪怕是因謊言而獲得的幸福,我也希望你能幸福,可一旦看清真相,你就必須勇敢。”

“離開這以後,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決定,不可以再怨恨世界,因為你的命不長了,如此短暫,所以更要抓緊時間找到屬於自己的快樂,為自己的選擇而活,為自己的決定而死。

我對你沒有其他要求,只希望你和以前一樣勇敢。”

他送堂洛斯和盧克他們登船離開。

而後潮水一樣的雌蟲把他淹沒,堂洛斯在舷窗前哭的血淚橫流。

到天目星以後,帝國發出紅色通緝令緝拿他,與此同時,另一則消息被擠在新聞一角——追捕的雌蟲隊伍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那以後,叛將堂洛斯的兇名響徹蟲族勢力所及的每顆星球。

堂洛斯至今不懂自己和老師犯了什麽罪,帝國的正義究竟是什麽正義。

所剩無幾的生命全化成此時一腔勇武,他目眥欲裂,瞪著下面大義凜然的雙S級雌蟲獰笑:“你管這叫正義?”

其實那以後堂洛斯就明白,一只蟲若不為自己卑微殘酷的命運做些什麽,那便沒有資格渴望救贖。

阿西爾的光劍斬向他的手,甫一觸碰,猛烈地罡風撕裂兩蟲的皮膚,阿西爾知道不能退,只要再堅持片刻,身上這只雌蟲就會力竭,他已山窮水盡,只剩下引頸受戮的結局。

果然,堂洛斯的攻勢漸漸緩和,壓制他的力量減少,阿西爾眼神一冷,松開手裏的光劍,立爪為刃,噗嗤一聲,手掌貫穿堂洛斯的胸膛,堂洛斯不退反進,眼中清明消散殆盡,像垂死掙紮的野獸探出利爪死死嵌入阿西爾的肩胛骨,阿西爾終於感到不對勁,大聲喝退左右:“快撤,他要自爆!!”

堂洛斯笑著嘔出一口血,血液爭先恐後從每個毛孔滲出,伴隨S級雌蟲最後的力量,賁張的血管不斷爆裂,蟲核飛速運轉,死亡的氣息漸漸漫過口鼻,讓他進入一種徹底的寧靜

阿西爾驚慌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這樣根本毫無意義!!”

帝國雌蟲或許不知道,他這一遭後還有一顆核彈緊隨其後,目標鎖定四皇子在的星艦,兩輪轟炸哪怕炸不死他們,也必須叫帝國知道疼。

阿西爾轉動刺入堂洛斯胸口的手臂,堂洛斯眼神失焦,疼痛漸漸變得遲鈍,腦子茫茫然想到和穆鄰在一起的種種,渙散的眼裏笑意漸濃…

如老師所說,他往後餘生,勇敢如初。

他曾問他:“人類的書裏說,死了以後靈魂會上天堂或者下地獄,或者再去投胎,那蟲族呢?”

蟲族死後精神力將回歸母巢,他們沒有靈魂一說,但人類說死了以後思想不散,會以靈魂的形式繼續存在,他當時很羨慕。

但穆鄰好像對這種說法不太買賬:“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麽天堂地獄…”

好像是跛有些失落,他的人類立馬改口說:

“倒是有奈何橋的說法,相愛的人會在橋頭約定等待對方,然後結伴一起輪回。”

“人類的橋給蟲過嗎?”

“不給我就拆了它。”

堂洛斯又嘔一口血,真好…他的穆鄰真好。

可那或許不是他的名字,他或許從未真的認識過他,他突然有些後悔了,當時應該問問,起碼看看那究竟是不是他真正的樣貌。

阿西爾確定自己承受不了S級雌蟲自爆的能量,發狠了把手從他胸前抽出來,屈指握爪,喚回光劍,打算切斷堂洛斯鎖住他的兩臂。

劍剛回到手上,雷霆驟然而至,阿西爾眼裏閃著難以置信的光,所有雌蟲的動作凝滯,哪怕已經狂化的雌蟲都下意識朝天看去。

天空濃重的陰霾一掃而空,恒星散發的光明熱量凝成實體,化作十二道金質巨門墜落戰場

轟然而至的巨門將北極雪域徹底融化,劇烈的震動分開纏鬥在一起的雌蟲,他們瑟縮在地上,無比驚恐地看著天,仿佛開天辟地的氣息席卷大地,風吼雪嘯被更龐大的能量風暴壓制,像太陽墜落,恒星不滅的光吞噬了整顆星球。

阿西爾跪在地上滿面駭然,這股精神力不是四皇子的,但王蟲…怎麽可能?

木淩飛到戰場,所醯囊磺屑負跽鵒迅蔚ā

他俯沖下去接住堂洛斯頹軟的身體,瞪著滿臉冷汗的阿西爾,似乎下一秒就要將他撕碎。

“三…殿下?”

阿西爾不敢相信所醯囊磺校王蟲自己出現了?還未等他再問一個字,木淩的精神轟擊令他當場吐血,他連忙將頭貼在地面表示臣服:“拜躒皇子殿下!”

他這一跪,所有神志清醒的雌蟲迫不及待地跪下,像湧動的潮波,激動的情緒泛濫,山呼海嘯一樣狂歡:“拜躒皇子殿下!”

他們完全忘了懸在星艦中的四皇子,蟲族慕強,他們只拜王蟲。

木淩看著神志茫然跟著下跪的匪邦雌蟲,又看了看懷裏氣若游絲的堂洛斯,心臟的劇痛讓他流下眼淚,他閉上眼,平覆空氣中暴戾的氣息,一股莊重平和的精神力從他身上蕩開。

不分敵我,他晉級王蟲第一步就是施展精神撫慰。

狂化的雌蟲慢慢找回神智,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把他們從黢黑的泥沼中拽出來,重生的喜悅還有太陽的光輝刺的兩眼不斷流淚,他們看向力量的源泉,找到那只拯救他們的蟲。

王蟲。

不會錯的,只有王蟲能做到這種事。

木淩捂著堂洛斯胸口的巨洞,精神力極小心地滲入他的身體,刺激他本有的修覆能力,但也許傷勢過重,努力了很久都沒有效果,他的雌蟲呼吸越來越弱,脈搏也微不可查。

木淩的手開始發抖,抱著他半跪在地上,聲音也在發抖:“別這樣…我趕上了的,不要離開我…你甚至沒有問過我…”

豆大的淚滴不斷從眼眶滑出,他的眼淚竟也閃著金質的光芒。

他想慟哭,可出口卻是軟弱的喃語…他不知道是怎樣的陰錯陽差讓他們走到這一步。

他自問這一生竭忠盡智,身為皇室,一言一行都自比君子,民意天恩,從無辜負。他自認已盡人事,凡事都可聽天由命,可唯獨現在受不了堂洛斯就此死去。

紅塵兩世,他不懂上蒼為何薄他至此。

上一世他是宮婢生的孩子,地位卑賤,父皇在他出生後只看過他一眼,皇宮大內都是人精,失寵的皇子不如得勢的奴仆,如果不是後來皇兄將他養在身邊,他極可能成為宮內早夭的又一位皇子。

皇兄雖貴為太子,但皇帝年邁,修仙問道不理朝政,又忌憚旁人窺伺權柄,太子在朝臣和皇帝之間左右為難。

即便如此皇兄也請太傅為他開蒙,傳他聖人言說,這份恩德他銘記在心。

十二歲那年,山北發生地震,大河決堤,沿河兩域萬頃良田悉被淹沒,災民流寇不知其數,朝廷撥銀賑災,太傅在朝堂言說賑災程序冗雜,中間貪墨者不計其數,請朝廷派欽差直辦此事。

太子一黨被推至風口浪尖,他知道老師一腔忠言全是為百姓謀劃,但這話得罪的人也難以計數,皇帝直接頒下聖旨令老師兼領此差,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他來,令他隨行歷練歷練。

他知道自己是個擺設,領著替天巡察的虛名,不過是因為他們在朝中動作太大,皇帝攆他走打壓太子一黨的氣焰。

他們走到樵縣,洪水已泛濫到那,官府賑災不力,只有少數官兵和大多百姓留下修補堤壩,路途艱難,老師堅持要去查看安置災民的地方,他也堅持同往。

當時不巧,碰上暴雨,脆弱的堤壩再次被沖開,他年紀小,行事又倔,一身布衣四處裝模作樣,硬是要做出些什麽成績來證明給不知道誰看,不知閃躲,然後被卷進洪流,好不容易抓住水裏一株巨樹撿回一條命。

他記得當時無比恐懼,眼前滔天洪水就是死亡的化身,那瞬間突然明白死亡並不會因為他是誰寬待他,也突然明白父皇整日求仙問道究竟在逃避什麽,他瞪著眼看越來越高的水位,難以形容的驚懼令他失聲。

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成為一只不自量力的水鬼時,浪聲推疊中響起一聲吆喝:“小孩兒,抱穩了,馬上來救你!”

百姓不知道他是皇子,只知道一個孩子被卷走了,竟撈起褲腿拉出人梯,赤手空拳地把他從水裏扯回來。

他眼睜睜看著下水的人被沖走幾個,那樣大的水,人根本浮不起來就會被浪打下去,他當時雙眼赤紅,喉嚨裏像堵了棉花,想叫他們回去,但求生的渴望阻止了他。

老師在岸邊痛心疾首地叫他名字,百姓以為他是老師的兒子,更是豁命救他,他被救上來,而三個人被大水吞沒。

他知道自己若有個好歹,老師會被問罪,當地官員會被問罪,隨行百姓也會被問罪,他再不受寵,也是皇帝的血脈,這就是貴賤之別。

他死裏逃生,愧悔像石頭一樣壓在心裏,他拿出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想補償死難者家屬,可面對重賞,那些百姓誠惶誠恐,滿嘴都是不敢,滿嘴都是榮幸。

他沒有因此寬慰,反而生出更多不解,他問老師何為君民,他教他民貴君輕,為君為官應心念百姓為他們謀福,怎麽反叫他們喪命?

老師說百姓救他,並非因為他的身份,只是救人,不是救皇子,要他以人的身份記得,百姓有恩於他。

他在宮內是賤婢生的皇子,一點沒覺得自己尊貴,出宮以後卻是皇胄,又是萬萬分的尊貴,他覺得荒唐。

此後一生縈繞在心的,只有這句百姓有恩於他。

十五歲那年,皇帝病入膏肓,朝政大權被外戚把持,老師因言獲罪,太子一黨人心惶惶,他力主兵變,擁太子登基。

兵變成功後,他闖入天牢,發現老師受盡酷刑,被打的渾身骨頭盡碎,只留一口氣來交代後事。

他讚他行事妥帖,又比新帝多幾分果決,新帝身體孱弱,以後少不得要依仗他。他看出他非人下之臣,新帝有恩於他,尚能約束,倘若新帝大行,幼帝即位,少不得又是一番腥風血雨。

他說自己絕無不臣之心,老師說信他,卻不信權勢,要他在他死前立下毒誓:此生只為蒼生擎天,若有違背,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是毒誓應驗了嗎,那為何不懲罰他?

可為何應驗?是因為他有了私心嗎?

這兩輩子,他凡事先問大局,不求謀私,因為知道自己身份貴重,一舉一動牽扯甚多,向來不敢妄動。

來匪邦是再三籌謀,做過無數推算,他是喜歡堂洛斯,來之前就喜歡,他以為那是公心,結果變成私情,可他的雌蟲憑什麽不值得呢?

難道這也是錯?

這是錯嗎?

木淩心痛欲裂,淚水沾濕了堂洛斯的臉龐,如果是錯,為何不問罪他,不懲罰他?為何將這種苦難放在他的雌蟲身上?

懷裏的雌蟲似乎感受到什麽,眼睫輕顫,又嗆出一口血,艱難地睜開雙眼:“穆鄰?”

木淩淚如雨下,終於開始感謝上蒼,低頭不住親吻哽咽:“是我,是我…”

堂洛斯雙眼漸漸睜大,阿西爾那一擊刺穿他的右胸,他半個肺葉受損,狂化雖然停止了,但失去的血液沒有回來,巨大的傷口無法愈合,他咳嗽著,每次咳嗽都帶出血塊,看得木淩膽戰心驚。

木淩手上全是他血液滑膩的觸感,低聲哄道:

“沒事了沒事了,醒了就好,我帶你回去找醫生。”

“王…蟲…”堂洛斯扯出一抹笑:

“你竟然…果然是嗎…”

“我是,你為什麽不問我?”木淩嘶聲吼道。

堂洛斯眼神瑟縮:“…我,咳咳…不敢。”

木淩眼淚潸然,牙根差點刺穿牙床,血腥氣在口腔彌漫,他呼了口氣,告訴他的雌蟲:“我不告訴你,因為我也不敢。”

堂洛斯瞳孔放大,有些茫然。

“我怕你防備我…怕自己沒找到那個可以取代標記的完美辦法…”

“你想知道我為什麽不標記你,因為我愛你,愛你的身體愛你的靈魂,舍不得傷害你一絲一毫,但這種懦弱,這種隱瞞…

最後還是傷害你了,對嗎?”

堂洛斯的眼淚從他茫然的眼睛裏茫然湧出——竟然是這個原因,他咳嗽著,卻忍不住笑起來,越笑越咳,血越湧越多,木淩慌張地去捂他的嘴,又去捂他的傷口。

“只要是你,就不會傷害我。”堂洛斯壓住咳嗽,聲音嘶啞,他痛極了,可他的眼睛在笑。

木淩恨聲道:“所以呢?你要因此離開我嗎?”

堂洛斯揪住他胸前的衣服,低聲承諾:

“不,不…我會…活下去,不管多難,也要活下去,我其實舍不得…”

阿西爾跪在一旁聽著這一切,無法言喻的震驚和不解充斥他的全身,但很快,雙S級雌蟲的敏銳回到腦子裏,他本能跪在木淩面前,口氣焦急:“殿下!請和我進行精神融合,否則您…”

王蟲化翼,一日而亡,木淩的羽翼已經開始透明。

所有雌蟲以同樣焦灼的目光看向木淩,他們知道這個故事,王蟲必須要和相應雌蟲完成一次精神融合才算真正降世。

眼下旁邊就有一只雙S,真是瞌睡時候送枕頭,非常及時。

木隘在星艦上看著那難以置信的一幕,他的阿西爾跪下請另一只雄蟲和他精神融合,怎麽可能?那是他的雌蟲,絕不可能背叛他的雌蟲!

“阿西爾在說什麽?”木隘晃著身邊的雌蟲,他們已被王蟲的風采奪取神志,木隘晃了半天才晃醒他們,然後一巴掌扇過去:“混賬,還要學習怎麽對待皇子的嗎?”

那些雌蟲連忙跪下:

“不,殿下恕罪!接引王蟲是雙S級雌蟲的本職,阿西爾將軍他…”

木隘的精神力如山一樣壓在他們背上,回話的雌蟲脊背劇痛,聽豕峭匪榱訓納音,後面的話再也不敢說了。

“王蟲?阿西爾是我的雌蟲!!”木隘大吼,星艦的儀器被他的精神力掃過,開啟自動防禦系統,雌蟲慌忙叫起來:“殿下,快停止攻擊,小心自己!”這星艦可以抵禦S級雄蟲的精神攻擊,木隘觸動他的防禦系統,自己也會受傷的。

但來不及了,木隘的精神力和星艦上的精神障壁狠狠撞在一起,巨大的反作用力將他當場震暈。

雌蟲恐慌了,四皇子在他們眼皮底下出了問題,他們完蛋了。

地上的堂洛斯也聽到阿西爾的話,他神情一滯,下意識看向木淩。

宛若鎏金的汗水從他臉上滑落,連著他的淚都帶有異樣的光芒…那或許不是汗水,也不是眼淚,是王蟲的血液。

古老的常識湧入他的腦海,堂洛斯顧不得自己重傷的軀體,連忙推開木淩,阿西爾適時說道:“不管你和殿下什麽關系,如果你有一分想著殿下,這種時候就知道該怎麽辦!”

“你閉嘴!”木淩無措地看他好不容易停止湧血的傷口再次撕裂,怒斥的聲音泛著恐慌。

“不…咳咳,咳,他說的對…”

“你也閉嘴!”木淩呵斥自己的雌蟲,堂洛斯楞了一秒,啞著嗓子說:“你必須和他精神融合,否則你會死的。”

“那他就會成為我的雌蟲,你就不是我唯一的蟲,這樣也可以嗎?”

可以——堂洛斯咳出一大口血,可以個屁,如果不是他現在半死不活,他絕對剁碎了這只敢覬覦他雄蟲的雌蟲。

跛又要說話,木淩又怒又疼:“你可以,怎麽不問問我可不可以?”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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