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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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淩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  到門口就聞到屋內熏天的酒氣,地球人送過幾箱酒給他們,雌蟲軍紀嚴明很少喝酒,  堂洛斯雖然感興趣,但一直沒來得及拆封。

他進去,  發現一只醉蟲暈乎乎地躺在沙發上,地上散落著很多酒瓶,  怕他醒來踩滑,  木淩將它們逐一擺正。

“穆鄰?”沙發上的雌蟲嘟囔他的名字,木淩坐在他身邊,  扶他靠著自己,  堂洛斯順勢抱住他的脖子,臉埋下去,濃厚的酒氣熏得木淩也有些眩暈,但也可能是太累了,  他拍著雌蟲的後背輕聲問:“怎麽喝這麽多?”嘗鮮也不是這麽灌的。

“…怪好喝的。”堂洛斯打了個酒嗝,  烈酒馥郁的芬芳還有他本身的氣味雜糅在一起沖進他鼻腔,木淩膩在他的氣味中,閉上眼,  低聲道:“那也不能一次喝這麽多。”

雌蟲撒嬌一樣在他頸項廝磨,酒意遲鈍了他的神經,  松軟了他的意志,說話時有股軟乎乎的味道:“今天不一樣。”

“今天怎麽了?”

“我要給你講個故事。”

堂洛斯擡起頭,木淩發現他眼圈紅紅的,  也知道可能是喝了酒,但就是覺得他在難過。戰時壓力太大,他可以理解偶爾的放縱,  可不該放縱傷身,和醉蟲是講不清道理的,因為他聽不進別人的聲音,只會自顧自提自己的要求,像小孩子一樣。

“講完了你要和我做,書上說喝醉了做起來更舒服。”

“……”哪本欺世盜名的破書,他覺得以後有機會也要檢查一下他的書單了。

“那你講吧。”木淩嘆了口氣:“講完洗澡睡覺。”

“你不想和我做嗎?”雌蟲緊張地問。

“…不是,得看你講的怎麽樣了。”木淩微笑,沒說自己不忍心看他每次事後強忍精神劇痛的虛弱樣,藥劑對他的效果越來越小,他只能等他睡著才能悄悄進行精神撫慰。

堂洛斯點點頭,屈膝縮腿靠在沙發上,室內柔軟的橘光在他蜜色的皮膚攀爬,他像被整只攏進晚霞,等待夜幕柔軟的懷抱。

也許他今晚的不對勁和他要說的故事有關

“今天是老師的忌日。”

是嘛,難怪,木淩楞了下,專心致志地看著他:“嗯…”

“老師也是S級雌蟲,雌蟲十八歲可以帶隊,我就是在他十八歲的時候跟著他的…老師他…”

堂洛斯皺起眉,敲了敲腦袋,試圖讓昏沈的思緒清明一些,木淩拿下他的手,緩緩揉按他的指節,雌蟲平靜下來:“老師很優秀,很多高級雄蟲都想要他,但他一心想在軍部發展,我們都沒什麽家族背景,哪怕等級高,也不一定能坐穩大家族雌君的位置,老師不可能願意做雄蟲的雌侍,哪怕他也知道,拖到後面會被帝國強制匹配…”

堂洛斯嘆了口氣:

“但出現了一只不太一樣的雄蟲,他出身豪門,天生A級,日後有很大幾率會突破S,和其他同出身的雄蟲不一樣,他溫柔專一,喜歡老師以後就再不看其他雌蟲和亞雌一眼。”

木淩的動作放緩,眼底似有什麽東西在閃爍,沈浸在回憶裏的雌蟲沒有發現,繼續說道:“我記得他每天都會拿鮮花在軍部門口等老師下班,還要親自送他上班,甚至費心思討好老師的同事,學生——也就是我,關心老師的飲食,關心他的身體…關心所有雄蟲都不理會的瑣碎。

他向老師求婚那天,用的是自己刻的戒指,根據蟲族古老的技法,在上面滴了老師的血,然後刻上自己的精神標記,用來表示兩情長久,至死不渝。他承諾以後會一心一意對老師…我們根本沒有見過這樣的雄蟲,當時所有雌蟲都很羨慕老師,老師終於還是動心了,答應雄蟲和他結婚。”

堂洛斯閉上眼,木淩發覺他指尖溫度下降,唇色似有發白,忍不住攥緊他的手:“然後呢?”

“然後他們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堂洛斯低聲笑笑:“有那麽一段時間吧,雄蟲對他的雌蟲無微不至,也和婚前一樣對其他雌蟲和亞雌不假辭色,直到一次出征。

上面命老師帶我們去鎮壓半人馬座一顆行星上的叛亂,因為路途遙遠,去的久了些…結果竟在途中發現老師懷孕了,消息傳回帝國,那只雄蟲高興壞了,要求老師立即撤出任務,老師答應了,雄蟲還說要親自接他回去…這可不得了,珍貴的雄子竟然為了心愛的雌蟲上戰場了,其他雌蟲更羨慕老師了。”

“哪怕是我,有段時間也想過…要是幸運也能像老師一樣…”堂洛斯自嘲地搖搖頭,舒了口氣:“那只雄蟲為了接老師回去,不惜成本地趕路,很快就到了我們的任務點,可要回去的時候出了點意外,隊裏有個小家夥任務出了點意外,我們回援,老師不放心,一定要跟著來。結果那是一場處心積慮的埋伏,當時我們陷入絕境,老師為了我們受了重傷,他擔心自己肚子裏的蛋,要我們如果情況危急,就破開他的肚子把蛋取出來進行體外培育…”

“我們執意不肯,一直苦等援軍…援軍來了,和老師的雄蟲一起來,我們開心壞了,老師也是。

但是和雄蟲一起來的醫生告訴雄蟲,老師受傷,可能會危及到他肚子裏的蛋,那雄蟲竟問都不問,直接叫醫生拿刀剖開老師的肚子將蛋取出來…”

堂洛斯兩眼發紅,想起那一幕仍差點咬碎牙:

“老師那時候還醒著,他一眼都沒看他,問也沒問一句,醫生還有猶豫,是在他的催促下將那顆蛋剖出來的……”

“他其實不是喜歡老師,他只是想要S級雌蟲的後代…後來我才知道,他晉級的時候出了點意外,沒能升上S級,就把所有希望放在那顆蛋上,可那顆蛋因為早產,或者來得太突然,他倆沒能建好精神鏈接,孵出來是只B級雌蟲。”堂洛斯聲音哽咽:“我其實應該把那個孩子一起帶走的,可是…”那時候他自顧不暇,哪敢帶個幾歲的孩子走。

木淩把他抱在懷裏,沈默了很久,緩緩道:

“你盡力了。”

堂洛斯伏在他懷裏苦笑一聲,平息了一會兒,擡頭吻住他的唇:“故事講完了…”

如果不是才揭了瘡疤,他聽起來是如此興致勃勃,木淩猶豫道:“改…”酒沒醒的雌蟲不滿地咬了他一口: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喝蒙了?木淩暗忖。

雌蟲翻身壓住他,癟著嘴看著可愛又可惱,他低著頭用唇描摹木淩臉上的線條,他其實沒把故事說完

老師沒有因為那顆蛋而死,被埋葬的是曾經所有甜言蜜語,真相散發著腐朽的味道,接替了散漫清香的謊言充斥他的餘生。

他可以義正言辭地斥責盧克,但何嘗沒聽見自己內心的悲嚎,他親吻木淩熟悉的眉眼,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真面目,他們之間隔著一層紗,他渴望背後隱隱綽綽的真相,但更多是臨近深淵的恐懼。

木淩扶住他的腰,像曾經無數次溫存那樣接過他的親吻,吮吸他唇齒間甘冽的液體,親吻他眼角隱隱的濕潤,堂洛斯攥緊他的衣襟,蜷起身子縮在他懷裏,似乎激動得發抖,又似乎痛到難以自制,木淩緊抱著他,不知道是過去痛苦記憶的折磨,還是發生了什麽超出掌控的事情。

“怎麽了?”

“沒什麽…”堂洛斯笑喘一聲:“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情,有點難過。”

“…那你哭一哭,哭完就好了。”木淩柔聲道。

堂洛斯咬著他胸口的衣服,繃的兩眼通紅,終於還是松開口看向他,揚起笑:“我不要。”

只是因為謊言太痛苦了,穆鄰,可我如果知道你騙我的話,那你就不是在說謊了,會不會好過一點?

他笑著,蹭了蹭他的胸口——他們不懂,騙一輩子的那種不叫謊話,他這輩子挺短,方便騙子將謊言升級成真相。

木淩被他蹭的心口發疼:“那我們以後去祭拜他。”

他擡起臉,眼睫凝著淚,見他認真,然後說:“戰死的雌蟲沒有墳墓。”

那怎麽能算戰死的呢?木淩暗罵那只雄蟲不是東西,堂洛斯卻笑起來:“沒關系,他知道我們記著他就很開心了。”

“可…”

“雌蟲的命不值錢,有其他蟲記得就很開心了。”堂洛斯不依不饒地擠到他懷裏:“不講了不講了,故事已經完了,我們要進入下一個環節。”

下一個環節

我死了,你要記得我。

木淩睡得不安穩,明明他的雌蟲抱著他正睡得香甜,心頭卻無由來地發慌,他在黑暗中凝視他,試圖緩解那股恐慌。

像看一枚昆山玉石,不知經歷多少殘酷的捶打琢磨才長成現在堅硬又柔軟的樣子,木淩看他睡著輕輕咂嘴,眸底越發融軟,忍不住用眼睛描畫他的臉,似隱在夜幕裏丘巒優美的線條,褪去晨光下的鋒利,目光忍不住在飽滿的唇線和緊閉的眼瞼流連,看著他鼻翼翕動,像個孩子一樣毫無保留,木淩鼻腔發酸,快速眨了眨眼,將他攏進懷裏。

之後戰事兇險,他雖然一個字不說,但木淩什麽都知道,他苦於沒有萬全之策,哪怕憑這個三皇子的虛名出去周全,也擋不住帝國對王蟲的渴望。

他想保住他的雌蟲,想保住他的匪邦,若有萬一的可能,就是把靈魂撕碎留在這裏又何妨。

可王蟲究竟有什麽本事他也不清楚,連毛球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原劇的主角是木隘,王蟲只是他的附加身份,不通權謀的作者哪怕寫了個皇帝主角也不會詳細記敘權力運轉,畢竟這與故事主線無關。原本的故事荒誕甜蜜,哪裏想得到下面埋了多少晦澀絕望,木淩自己揣摩,就怕成功破境也無法解開堂洛斯還有其他雌蟲身上的枷鎖,那他死了以後,他的雌蟲該怎麽辦呢?

正開往匪邦的帝國大軍沒他們的多愁善感。

星艦上每只雌蟲都緊張而期待,一點不像要去和仇敵決一死戰,他們的心神一部分用來履行軍雌本職,更大一部分系在艦上的四皇子身上。

有王蟲資質的皇子,還有了一只雙S級雌蟲,他雖然不上戰場,但這次戰爭的主角只能是他。這次隨軍的每只雌蟲都有機會親眼見證一只王蟲的誕生,這是祖祖輩輩都沒有過的殊榮,因此他們豈止興奮,簡直快控制不住亢奮了。

更何況四皇子木隘,作為一只小雄蟲未免太過可愛,他會和見面的每只雌蟲問好,用甜而羞澀的笑臉迎接他們,眨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就像初生的麋鹿純凈無害,任何雌蟲跟他對視都得心跳加速,必須死死捂著心頭激湧的愛慕才能保證言行正常。

說實話,如果不是四皇子身邊跟著的雙S級,在艦上沒有不想跟他求愛的雌蟲,不奢望能成為他的雌侍,但哪怕放棄軍籍成為雌奴也是願意的。

懷著這樣心思的雌蟲每日都在用愛慕的眼神悄悄窺探四皇子,體諒他可能忌憚身邊的雙S而隱瞞情緒,但只要他晉為王蟲,雙S也奈何不了他。

作為精神力超強的天生A級,木隘知道這些雌蟲的心思,一方面感覺好笑,一方面又有些竊喜。回來還跟自己的雌蟲打趣說:“你有好多競爭對手呢。”

他晃著自己的腳丫等雌蟲給他穿襪子,神態愜意,半點沒有奔赴戰場的自覺,倒像要去郊游,正閑情逸致地和同行者攀聊什麽點心好吃,他確實一點不擔心,因為他的阿西爾會保護好他。

阿西爾,他的雙S級軍雌聽了他的話沒有吭氣,半跪在他跟前,捧起他白嫩的腳丫子替他套上腳襪,這雄蟲什麽都好,就有時候做事像個孩子,這裏是太空,哪怕有暖氣地上也是涼的。

木隘見他沒有吭聲,不滿地用腳抵住他的肩:

“怎麽了?怕嗎?”

阿西爾擡頭,他有神鬼技法也無法雕琢出來的風采,藝術家會為他癡也為他狂,他看著自己可愛的小雄子笑了:“怕什麽?”

木隘櫻紅的嘴吐出甜蜜的話語:“確實不用擔心,我就要你一個。”

“您是殿下,他們不過是普通的軍雌,如果冒犯您,殺了也就殺了。”阿西爾淡淡道。

木隘吃驚地瞪圓眼睛:“怎麽能隨便殺了,他們也是一條條生命啊。”

阿西爾好脾氣地笑笑,他的小雄子不谙世事,心腸又軟,不知道放縱雌蟲的可怕,硬是要實施什麽平等待蟲的方案,卻不想他是他唯一的雌君,原因只在於他是帝國唯一的雙S級,倘若他晉升王蟲,他哪怕是三S也無法阻止其他雌蟲朝他獻媚。

這麽一想,又有些黯然,他垂下眼,說道:

“您覺得三殿下真的在匪邦嗎?”

木隘點點頭,他不知道,但腦子裏的系統推測木淩可能在那個地方,他的三哥是只奇怪的雄蟲:“應該在,三哥以前脾氣很壞,經常無緣無故懲罰身邊的蟲,對我也不好…”他咬著下唇,表情委屈:“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倒是不欺負蟲了,可變得完全不理蟲,我給雄父說他腦子壞掉了,雄父檢查後說沒有…但他總用一種毛骨悚然的眼神看我。”

木隘打了個哆嗦,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系統警示過他,三皇子木淩品性堪憂,要他繞著走,可哪有天生惡劣的孩子,一定是蟲族教育出了問題,他這層皮囊幼小,但裏瓤是個十足十的成年人,犯得著跟個孩子計較?

而且他們都是一只雌蟲生出來的,擁有相同的資質,雌父死了,他們就是最親近的兄弟,於情於理他都不能放任他以後變成一只渣蟲。

蟲族的價值觀很奇怪,能少汙染一只蟲就少汙染一只蟲,但木淩不識好蟲心,他一找他說話,他就離的遠遠的,好像他是什麽傳染病毒一樣。

可在他鍥而不舍的改造下,他總算放棄惡劣的施虐愛好,副作用是喪失了語言能力,智商仿佛也下降了,雄父對這種三棍子都打不出個屁的雄子很失望,精神力和智力成正比,哪怕表面上精神力沒有受損,但智力退化的蟲也不可能晉升王蟲了。

木隘知道的時候很同情他,卻也無可奈何,木淩比他這個地球人更不合群。在學校上課的時候經常自己縮在教室一角,課也不聽就望著窗外看風景,後來更是曠課成習,考試交白卷,要不是看在他皇子的面上,學校都要開除他了。

這種蟲註定無法擔起帝國的未來,他們的雄父只得把所有期許壓在他身上,以至於後來木淩不見個把月了,都沒蟲發現。

到底那是一只A級雄蟲,是帝國不可損失的高級蟲才,哪怕沒什麽本事,以後也能配對繁衍啊。

但外界不知道他的本質,他們對可能晉級為王蟲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充滿幻想,如果讓他們知道皇室把三皇子丟了,怕是要直接圍宮鬧事。

想到這裏,木隘嘆了口氣,囑咐自己的雌蟲:

“其實也不一定,你們打的時候註意一點,三哥和我長得挺像,你們可以認出來,但他…腦子有點問題,你們不要刺激他。”

腦子有問題的雄蟲阿西爾見多了,不以為意地笑道:“放心,如果真的發現三皇子,我一定把他安全帶回來。”

“他回來雄父肯定要罰他,但他隨隨便便離宮出走,也很叫蟲煩惱啊。”

皇宮裏的蟲後來都圍著木隘轉,對木淩冷落得厲害,沒發現也在情理之中,木隘無不同情地想象木淩回來以後可能面對的一切,嘆了口氣:“可是每只蟲都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才行。”

阿西爾很高興他能這麽想,溫柔地說道: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當然得他自己負責,您才是,不要為無關緊要的蟲煩心。”

木隘點點頭:

“那你給我講講你們這次要去打的星盜吧,叫什麽來著?”

阿西爾神色凜然:

“那是只非常危險的雌蟲,殿下您千萬不要離開戰艦,想看的戰況就通過錄像實時轉播看,他跟任何雌蟲都不一樣,他曾故意殺害雄蟲。”

木隘眨眨眼:“也許有什麽不得已的…”

“殿下,哪有什麽不得已的理由能讓他肢解自己的雄主?他心理變態,那位雄子的身體被撕碎,應該是兇手在享受淩虐屍體的過程,屍檢報告顯示那位雄子生前遭到嚴重的毆打…一只雌蟲敢傷害雄蟲本就罪大惡極,更何況淩虐這種惡心的手段…”

阿西爾聲色俱厲,看得木隘心驚,忙不疊點頭:

“那你小心一點…他很厲害嗎?”

阿西爾緩和臉色,微笑道:

“沒事的,他殺害雄主,自己也會遭受反噬,雄蟲殘存的精神標記會持續破壞他的精神領域,恐怕現在只是勉強維持S級的水平,甚至可能已經跌落A級,這也是他應有的報應。”

木隘點點頭,又問:

“那我就在星艦上…”他皺起眉:“這樣該怎麽突破呢?”

阿西爾神色更柔:“你觀看戰況,註意自己的情緒波動,放任精神力流轉就好,該突破的時候就會突破,不用勉強自己。”

“那突破的時候會有什麽征兆呢?你突破時是什麽樣的?”

阿西爾想了想:“當時有很大的情緒波動…您生我的氣,我…很難過…”他低下頭,似乎羞於啟齒,木隘看著他笑:“是因為我才突破的嗎?”

阿西爾點頭,木隘說:

“那我也會為了你突破的。”

堂洛斯知道帝國會想盡辦法抹黑自己的形象,倒也懶得關心敵人對自己的看法。

他要煩惱的事情太多了,樁樁件件都得拿命去扛,好在盧克最後沒傻到去質問穆鄰,讓他松了口氣,他正在挑選作戰先鋒,和他一起正面迎敵。

與其說是先鋒,倒不如說是敢死隊,作戰目標極其明確——剿殺那只雙S級。

此舉無異於螳臂當車,需要很多雌蟲加入,他們的等級必須在B級以上,年紀在三十上下,擁有非常豐富的戰鬥經驗,且已出現了狂化跡象,他們必須將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快速燃燒,以為後來者保存火種。

堂洛斯粗算了一下,這一次起碼需要一萬只雌蟲。

帝國給了他們詳細的戰略部署,說是輕視也好,說是希望這場仗打的慘烈些也罷,都是他們夾縫求生的機會。

但一萬只這種戰鬥力的雌蟲是匪邦所有精銳,後續匪邦將缺乏維系安穩的力量,若帝國再來剿,能否存活是未知數,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將徹底失去和帝國正面作戰的能力。

那以後,他們將淪為流沙,在這顆名為天目的行星上四海為家,穆鄰的實驗會因此受挫,正在建設的南方都城會徹底崩塌,人類可能會成為這顆星球的主要群體,蟲族會因為雌蟲的大量死亡而衰弱,亞雌和雄蟲會盡可能向人類靠攏,等外部威脅減弱,內部就會開始自己的爭權奪勢,到時候各方勢均力敵,內鬥將進一步削弱他們的力量。

失去了絕對武力的支撐,那樣的混亂中,穆鄰會怎麽樣呢?他恢覆原來的身份回去帝國嗎?還是…

堂洛斯不敢想了,在這註定的未來面前,他開始祈禱他是那失蹤的三皇子,這樣起碼他還有退路,如果不是,可怕的混亂將吞沒所有雄心壯志,他是如此驕傲且才華橫溢的年輕人,當自己活著的時候,他絕不容許殘酷的現實擊碎他的理想。

可他沒有辦法陪他走到最後,而他懦弱得甚至不敢開口警告這點。

木淩哪裏不知道情況危急,他身兼數職,制藥的工作幾乎全停了,整日都在和協調部門安排民眾撤離中心城的事情。

阿魯曾怒氣沖沖地來找過他,質問他究竟是不是那個勞什子的三皇子,木淩說是,兩只雄蟲就赤手空拳幹起來。

如果不是冷靜下來想到帝國的真正意圖,阿魯就要像盧克那樣把他綁到陣前換匪邦一條活路了。

阿魯很沮喪,但完全沒有回去帝國的想法,帝國對雄蟲異常寬忍,他只要聰明些把臟水全潑到匪邦雌蟲身上,不僅不會受罰,還會受到帝國為自己保護雄蟲不利的補償。

既然都沒有回頭的打算,兩只雄蟲互相毆打過後又火速形成統一戰線,決意與此地共存亡。

堂洛斯在後續權力分配的時候把更多權力給了戚菲,戚菲短暫懵了一會兒,然後迅速明白首領的意思。

可能那一刻,這個在匪邦如魚得水多年的女人才明白生死存亡是什麽意思。

她問為什麽不是穆鄰,堂洛斯只苦笑,沒給出答案,他只要求她後期無論多艱難,也得保證穆鄰的安全,這點戚菲自然明白。

若以人類世界類比,穆鄰就是掌握原子能技術的尖端人才,給他鐵桶一樣的保護是任何腦子正常的統治者會幹的,但穆鄰不僅是技術人才,在政治上也極具天賦,戚菲覺得他更適合自己那個位置。

可堂洛斯只說以後她會知道原因,那時候再由她決定是否讓權,只戚菲只得從命,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憂慮,首領這些話像交代後事一樣,可按照他們會議商量的結果,要跑是一起跑的啊。

堂洛斯告訴她這是底線方案,萬一發生了最糟糕的情況就這樣執行,戚菲勉為其難接受了。

撤離行動進展飛快,南方都城每天都在超負荷運轉,等中心城最後一批民眾離開,城裏只剩下準備迎戰的雌蟲,還有核心指揮部成員時,堂洛斯通過衛星向南方發表了一次講話。

這是他作為首領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對話普通群眾。

“帝國大軍將在三天後登陸天目星,他們帶了十萬雌蟲,力圖一口氣剿滅我們。”

老師陪懵懂的學生看堂洛斯的視屏講話,他開始講述之後會發生的一切,還留下來的人類也好,蟲族也好,都已退無可退,他們必須清醒明白以後的日子會有多麽艱難。

卡恩和同事在投影面前靜默,其實匪邦所有人,所有蟲都猜到發生了什麽,首領只是確認了這一點,他表情嚴峻,一口氣發布了十幾條戰時命令,因為根據帝國的作戰習慣,勢必會有一部分兵力到南方剿滅他們的有生力量。

然而駐守新城的雌蟲實力不及正面戰場,人類援助的熱武器也不足以支撐他們戰鬥,他們只有一臺機甲,幾名機甲師,槍炮□□對帝國軍雌效果不好,急缺精神力作戰的相關武器,因此,人類在蟲族面前不堪一擊。

但哪怕不堪一擊,當敵人來的時候也要努力求存,堂洛斯要求雌蟲擔起自己的責任保護普通人,哪怕以前並未從軍,他要求人類男性保護婦孺,按照他們家鄉的習俗,為生命的延續留下種子。

他要求所有年輕人以逃跑為主要戰鬥目標,哪怕逃進深山老林,在喪失所有科技輔助的情況下與嚴酷的自然環境博弈,他還要求優先保護技術人員和孩子,讓他們在有餘力的情況下繼續教育,恢覆匪邦的實力…

大家把他每個字都記在心上,哪怕最小的孩子,哪怕他根本聽不懂他的意思。

堂洛斯最後說道:

“匪邦的預備首領是盧克和戚菲。戚主任是在匪邦長大的,她對這裏的心不用懷疑,大家以前常說匪邦是雌蟲的匪邦…”堂洛斯笑了笑:“但其實不是,它是大家的匪邦,這一仗會非常慘烈,主力是雌蟲,戰後留下來的大多應該是人類,所以我希望各位人類答應我一個要求:萬一我們戰到最後一只雌蟲也死了,這裏成為人類的星球,但以後的某一天,有像我和盧克這樣的雌蟲再次來到這裏,希望你們會不計前嫌地敞開懷抱接納他們。”

將昔日之敵,納為今日之友,這談何容易,可只要帝國存在,總會有無法忍受下去的雌蟲背離它另尋他鄉。

他們曾是劊子手,也是帝國手握的屠刀,曾滿身罪孽,在最汙穢的泥濘裏摸爬滾打,但若有一天,他們決心放棄生命也要離開故土,堂洛斯希望這還能是他們的容身之所。

要戚菲上位也是這個原因,堂洛斯相信她能站在理性客觀的角度為雌蟲謀利,這是身負種族桎梏的阿魯,還有身份不明的穆鄰都做不到的事情。

她和盧克會相互制衡,相互扶持,哪怕匪邦無法再現今日的輝煌,但起碼不會走到同室操戈的地步。

堂洛斯不知道未來,他只能在今天傾盡全力。

木淩聽他說了種種,字字驚心,這些交代裏面每一句都透出死不旋踵的決心,這和之前的戰略部署不一樣,他們根本無力抵擋帝國,已經確立了以逃亡為主要目標的作戰方法。

逃亡對象不僅限於人類,也包括雌蟲。

當時木淩是第一個否決先鋒計劃的人,那只是毫無意義的犧牲,哪怕勉力剿殺那只雙S級,帝國報覆的怒火依舊會把整個匪邦燒光,所以保存有生力量才是正確的決定。

會上明明已經通過了,堂洛斯為何還要做這番交代?他們難道背著他又商量了什麽,木淩焦躁起來,挨到堂洛斯說完,關掉視頻,立即拉著他離開:“我和首領有幾句話要說。”

他根本不給旁邊人反應的機會,把雌蟲拉到一旁:“你怎麽想的?我的計劃被否了?”

堂洛斯表情無辜:“明明是你說的,萬事都要留退路,萬一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大家得有個心理準備。”

話是這樣不假,木淩心慌的厲害:

“你們只是誘敵,絕不可以正面作戰。”

“知道知道,計劃都在心裏。”堂洛斯指著心口調侃:“不然剖開看看?”

“沒跟你說笑!”木淩將他拽進懷裏,堂洛斯聽見他慌亂的心跳聲,不由心酸,木淩說:“你要記得,你死了的話,我也不會獨活。”

堂洛斯紅了眼,費力憋回外湧的淚水——騙子,別說大話,會被聽見的。

“那你的計劃呢?你不管其他雌蟲,不管這的人類了?”

你他媽安排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管不管有什麽區別!木淩咬牙切齒,終究沒說出這種話,只是撕咬一樣吻他的嘴,吻到擠幹肺部最後一絲空氣也不舍的放開,堂洛斯看他懸著眼淚的眼睛還是心軟了,又撒了個小謊:“好啦,誘敵計劃嘛,我會回來的。”

木淩還是死死抱住他,堂洛斯安撫地拍著他的後背:“然後人類就發射他們的核武器,明白了,唉…那中心城就徹底沒了。”

這是人類最後的援助,他們在天目星最近的行星上部署了星際核導,可也不清楚雙S級到底多強,萬一核彈都炸不死呢?地球同樣擔心自己成為匪邦後的下一個目標,要不是路途遠,代價大,以及百年前簽的停戰協議阻撓,他們都快派兵支援了。

地球的下一批武器支援還在路上,要避開帝國的眼線,需要耗費更長時間,這將是匪邦重建的希望。

木淩一頭亂麻,暫且考慮不了太遠,他的雌蟲不停在耳邊溫言軟語安撫他的不安,理智緩緩回籠,堂洛斯取笑他:“得了,再晚些回去他們就要取笑主帥陣前哭鼻子了。”

“你必須回來。”木淩瞪著他。

你有你的責任,我有我的責任,但起碼這一刻,你是真心愛我的。

堂洛斯看了他一會兒,笑起來:

“好啊。”

風水輪流轉,這一回,做騙子的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掐指一算,大概還有兩三更這一仗可以打完上部結束,開始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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