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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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專家指出不合理, 那這段你就改一改唄。”周宏茂導演坐在A組的監視器前,搖著蒲扇,接聽B組導演打過來的咨詢電話。

“怎麽改?這個我想想啊……

你啊, 就改成醫生出手術室下病危通知,說‘產婦大出血,有生命危險’, 產婦的丈夫聽到後痛哭一頓,說‘一定要保小的’, 醫生和他解釋‘醫院沒這個規定, 法律規定要先保大的’,丈夫急了眼,威脅‘要是我的孩子沒了,我讓你們陪葬!’

——你看,這麽一改,戲劇沖突有了,也能蹭上熱點話題,還能來個醫患糾紛!

小錢啊,做事要靈活變通一點。”

電話另一頭B組的錢導演忙不疊應下:“好嘞!就按您說的改!導演英明!”

周宏茂掛了電話, 搖頭道:“這年輕人的腦袋啊,就容易轉不過彎來。”

身邊人豎起大拇指, 恭維:“那是!周導,您就是我們組的定海神針!您吃過的鹽比我們吃過的米飯多,大夥還要仰仗您多多提攜!”

周宏茂聽得很受用, 手中蒲扇搖得越發歡暢。

他在影視行業混跡了數十年, 演員走關系進組、帶編劇進組、加戲、軋戲……什麽大風小浪沒見過?只要他出手,就沒解決不了的事兒。

娛樂圈的人精嘴甜,誇人的話隨時放在嘴邊, 你一句恭維,我一句褒揚,大家七嘴八舌誇,誇得人飄飄然。

周宏茂得意了會兒,咳了一聲,收斂心神:“行了啊,都別溜須拍馬了,休息好了,演員歸位,咱們繼續開拍!”

B組這邊,錢導演靠在椅背上,琢磨著給自己加戲:“這戲改的好啊!後面小孩沒了,家屬帶著刀來鬧事,我呢,就挺身而出,替醫生擋刀,身上中了數刀,依然屹立不倒,擋在醫生面前,聲如陣雷,大吼‘誰敢過來’!”

旁邊的安若素,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導演,你當你長阪坡的張飛呢?一聲怒吼嚇退百萬雄師?”

片場眾人一陣嬉笑,錢導撓了撓腦袋,聽不出安若素的嘲諷:“長阪坡那個是張飛啊?我一直給記成關羽了,你瞧我這記性……”

“這娃傻楞傻楞的。”蘭舟搖頭輕笑,蹲在一顆大樹底下乘涼,掏出手機,繼續和鹿飲溪開黑,順便低聲打聽:“哎,飲溪,你在醫院實習了兩個月,知道褚醫生有對象麽?”

蘭舟因為回家給外公奔喪,只在醫院實習了一周。

鹿飲溪蹲在她旁邊,先是提醒她:“戴個口罩,你容易過敏。”然後明知故問,“拉面老師,你看上他了?”

“怎麽可能!”蘭舟臉頰薄紅,連忙否認,“我這才分手一個月……”

蘭舟和鹿飲溪在劇組朝夕相處一月有餘,鹿飲溪從一開始客氣地喊“蘭老師”,到現在可以喊“蘭舟姐”,或是“拉面小姐”、“拉面老師”,再或者,直呼其名。

她開解道:“已經一個月了,又不是一個星期,如果徹底走出來了,喜歡上別人也無可厚非。”

蘭舟是毫無預兆被分手的那一方。

被拋棄、被分手的一方,若還要為舊情黯然神傷,這份深情不能感動別人,只能感動自我,只是在浪費情緒。

蘭舟搖頭否認:“還談不上喜歡。”

最多只是欣賞褚宴的直言和嚴謹。

鹿飲溪微微一笑,心說,你以後確實會喜歡他,想要救贖他。

她望向遠處的褚宴。

褚宴坐在導演身後,認真觀摩演員的表演。

他的頭發長了不少,從過年到現在,一直沒剪,唇邊胡子拉碴,整個人顯得滄桑又頹廢,完全不見當初意氣風發、天之驕子的模樣。

鹿飲溪看了會兒,告訴蘭舟:“他有個未婚妻,今年年初,意外去世了,對他的打擊很大。醫院那邊給了他三個月的假期,讓他好好調整一下心情。”

他至今不願回醫院,不想再拿手術刀。

蘭舟望向褚宴,目光變得有些憐憫。

鹿飲溪忍不住站在朋友的角度,出聲提醒:“喜歡上那樣一個人,要受很多煎熬的。”

如果可以,不要輕易喜歡上他。

蘭舟望著褚宴頹廢的面容,若有所思:“是啊,他好可憐,未來喜歡上他的人也可憐,活人是比不過死人的。”

鹿飲溪嘆了聲氣,心道,拉面小姐,你就是那個可憐人啊……

她低頭回憶書中的劇情——劇組的這段日子,蘭舟遇到了低谷期的褚宴,自此開啟苦澀的暗戀與救贖之路。

劇組之後的劇情,她沒仔細看,記不清發生了什麽,直接跳到了結尾的那部分。

結尾,蘭舟和褚宴訂了婚,迎來美滿幸福的大結局。

結尾,簡清穿著一身黑衣,服用了大量藥物,躺在雪地中,靜默地等待生命結束……

腦海閃過一些畫面,鹿飲溪胸口倏地一疼,險些要紅了眼眶。

她發現她再也無法冷眼旁觀簡清的結局。

如今,僅是想象一下那個畫面,就有鋪天蓋地般的悲慟感湧來,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攪成了一團,疼得人喘不過氣。

蘭舟收回視線,察覺鹿飲溪情緒異常,伸出手晃了晃,問:“怎麽了?突然一臉難過?”

鹿飲溪回過神來,揉了揉眼睛,背對蘭舟,用了個最俗的借口搪塞:“眼睛進沙子了。”

蘭舟忍俊不禁,心說果然還是個小姑娘,剛才還安慰著別人,轉過頭自己先難過上了。

她輕輕拍了拍鹿飲溪的肩膀,哄小孩似的柔聲安慰:“該不會也想到自己的初戀了吧?不難過喔,你剛剛還老氣橫秋安慰我呢,天涯何處無芳草,世界上的大帥哥多著呢,過去的人不值得你為他難過……”

越安慰越離譜,鹿飲溪被蘭舟的話逗笑,迅速調整好情緒,轉回身,想要揭過這茬:“不說這些了,我們繼續開黑吧。”

蘭舟也不多問,嗯了一聲,拿起手機開始組隊匹配,邊玩邊閑聊般道:“我從記事起就生活在孤兒院,每天和一群同病相憐的小孩打打鬧鬧。我是年齡最大的那個,還要幫兩三歲的小妹妹換尿布。

有天,一對來領養小孩的夫妻看到我給小孩換尿布,指著我說‘會照顧人的,一定懂事’,就收養我了。

我以為我從此能有一個家,結果剛領養我的那個月,養父養母出車禍走了,只剩下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外公,撿破爛供我讀書,把我拉扯大。

我讀書那會兒,同學不愛和我玩,我主動找他們玩,他們說我身上有股垃圾的臭味,讓我先去洗澡。

我每天都有洗澡的,衣服也都有拿到太陽底下曬,我知道,他們就是不想和我玩,不想和我交朋友。

後來我當了明星,有了一點名氣,他們一個個都來聯系我,同學聚會上,坐在我旁邊,熱絡地聊天,不知道還以為我們當年是多要好的朋友。

其實我根本沒什麽朋友,在娛樂圈裏也交不到什麽朋友。

小鹿你對我好,我能感受到,認識你挺開心的,你有什麽難過的都可以和我說,如果說出來心裏能好受一點的話。”

她自小缺愛,別人對她的一點好,她可以記很久很久。

鹿飲溪沒說話,默默愧疚著。

這一個月,她接近蘭舟,對蘭舟好,不圖名,不圖財,表現得很真誠,但接近目的根本算不上純粹——試圖與之交好,潛移默化改變自己的結局。

她遇上蘭舟時,與剛遇到簡清時的心態相同——可利用的紙片人、工具人。

她不關心蘭舟的身世,不在乎蘭舟的感情狀態,也不曾察覺,她眼裏的這個“工具人”,有一顆善良柔軟的心。

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久了,越能體會到溫柔善良是一種難得可貴的品質。

鹿飲溪沈默了許久,溫聲開口:“蘭舟啊,我會手游、端游、單機,什麽游戲都可以陪你玩;我戀愛經驗不多,但你以後想追什麽人,我都可以幫你出謀劃策;我不挑食,五湖四海、大街小巷的美食都可以陪你吃;我唱歌挺好聽的,練過一段時間的聲樂,不像你五音不全,需要撐排場的時候可以拉我去……”

絮絮叨叨說了一堆,中心思想是:她想和蘭舟交個朋友。

蘭舟瞥了眼鹿飲溪,揶揄說:“跟我告白啊?你饞我這個人是不是?”

嚇得鹿飲溪手機屏幕界面瞬間變暗——在游戲裏送了一個人頭。

她揉了揉手腕,活動指關節,笑說:“打住,就算我喜歡同性,喜歡的也不是你這款的 。”

蘭舟性情開朗、心胸開闊、謙遜隨和,還寫得一手好文章,是業內有名的小才女。

當初,鹿飲溪和趙老太太聊相親對象,提出理想型是開朗熱情、心胸開闊、斯文謙遜、文學素養高的人。

如今蘭舟倒是符合這些預設,她卻沒有一絲心動的感覺。

令她怦然心動的,是與預設理想型全然相反的一個人。

周日晚上,簡清回到江州市。

鹿飲溪掰著指頭,計算兩人見面的時間。

周日、周一、周二……

周二傍晚,簡清晚上要去老校區上選修課,鹿飲溪就能見到她。

鹿飲溪在周日的晚上,就開始思考周二那天的傍晚,要穿什麽樣的衣服、化怎樣的妝容去見簡清。

她無數次在腦海暢想見面的場景,在心中模擬想象每一句對話,每一個表情。

想著想著,笑逐顏開。

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對見面寫滿了期待,明明沒有正式戀愛,她卻感受到了戀愛的焦灼與思念。

周二傍晚,鹿飲溪提前告假,回酒店洗漱打扮,換上新衣服新鞋,驅車前往地鐵口接人。

約好17點半見面,17點整,她就在地鐵站門口東張西望。

17點半,簡清拖著行李箱,準時出現在地鐵門口。

隔著洶湧人潮,鹿飲溪迅速捕捉到她的身影,將目光鎖定在她身上。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長款襯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顯露幾分幹練的氣場。

深色系服裝,原本稍顯沈悶,鹿飲溪看見她,卻覺整個世界都明亮了一個度。

在一片嘈雜中,兩人安靜對視片刻,同時綻開一個笑。

簡清微笑,鹿飲溪眉開眼笑。

兩個人互相朝彼此走過去,在身體即將貼近時,站定,用目光描摹彼此的容顏。

簡清沈默不語,松開行李箱的拉桿。

鹿飲溪微微一笑,張開手,準備配合她,來一個大大的擁抱。

手張開,正要抱住,簡清卻忽然蹲下身,害得她抱了個空。

簡清幫鹿飲溪系好松開的鞋帶,體貼地叮囑:“走路要看一下腳,小心摔倒。”

她擡起頭,鹿飲溪還沒來得及收回手。

她挑眉,淡淡嘲諷:“大鵬展翅?”

久別重逢的浪漫和感傷氛圍被破壞殆盡,鹿飲溪斂了笑,冷哼一聲,氣得轉身就要走人。

簡清站起來,從背後攔腰抱住,擁她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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