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胰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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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 急診大廳人流量稍減,急診中心的超聲室,只開放了兩間診室。

綠色簾布後, 鹿飲溪和簡清並排站, 顏渺渺躺在床上, 露出肚皮:“我這一上午都沒怎麽吃東西, 連顆青菜都還沒啃就被簡主任抓過來了!”

值午班的女醫生往她肚皮上抹耦合劑:“顏大主任別嚷嚷了啊, 我這從早上到現在, 連口水都還沒喝,剛吃口泡面就被你們拉過來幹活了!”

顏渺渺送她一個白眼:“當年在外聯部我沒少照顧你吧,現在為人民服務一下就不情不願了,有沒有良心啊?你當年影像學學得怎麽樣?有沒有掛過科?”

女醫生噓了幾聲:“噓噓噓,我沒掛過科,都及格了,安靜安靜,我要動手了,來,讓我來一眼看穿你的肝膽胰脾腎!”

診室裏的三位醫生都是江州大學出來的校友。

在學校的附屬醫院工作, 關系圈繞來繞去, 總繞不開校友、校友的朋友。

直屬上司可能是前幾屆的師哥師姐, 科室的主任是幾十年前的學長學姐,新入職的小醫生是親手帶教過的學生……

有時本院的員工得了痔瘡或者要割包.皮,在本院動個小手術, 沒幾天, 幾乎全院的人都會知道,碰到了還會笑瞇瞇來句親切的問候。

因而有些員工不樂意在本院動刀子,寧願千裏迢迢跑其它醫院去, 給別的醫院創收,免得被本院同學、校友一陣圍觀,還得脫褲子給自己的學生當教材,尷尬得不行。

超聲醫生操作探頭,貼在顏渺渺的上腹部:“也就現在學生都去午休了,要不然就讓我的小徒弟上手練練,你瞅瞅你這肝、你這胰——”

說到胰,她忽然拉長了聲調,咦了一聲,然後沈默下來,調侃的神情登時變得凝重起來,睜大眼睛,腦袋往顯示屏上湊近幾分,握著探頭的右手在顏渺渺肚皮上左右挪動。

顏渺渺探起腦袋,想看一眼顯示屏:“我的小胰怎麽了?”

簡清抱著手臂,面無表情喝止她:“別亂動。”

顏渺渺被兇了,嘀嘀咕咕躺下:“好兇,我剛剛還請你吃飯,怎麽餵不熟你呢……”

“什麽小胰,我還大媽呢……”超聲醫生嘴上依舊調侃,神色卻不再輕松,松開探頭,“我們去超聲科找王主任給你看看,順便再做點其他的檢查吧。”

來急診科輪班坐診一線的、接觸病人的幾乎都是年輕醫生,主任們坐鎮大本營超聲科。

顏渺渺坐起來,鹿飲溪給她抽自了張紙巾,她道聲謝接過,擦拭肚皮上的耦合劑,問:“啥問題啊,還得喊你們領導來看?學藝不精啊你。”

超聲醫生看了眼簡清:“簡主任,你看到了麽?”

簡清看著顏渺渺,冷靜道:“胰頭占位。”

胰頭占位,就是說胰腺的胰頭部位,有個腫塊,有可能是良性,也有可能是惡性。

若是良性,動個小手術切掉就好;若是惡性,大概率為胰頭癌。

胰頭癌是胰腺癌的一種。

胰腺癌,被稱為“癌中之王”,五年生存率約為1%~3%,起病隱匿,早期無明顯癥狀,進展迅速,惡性程度高,治療效果差,預後差,一經發現,十有八.九是晚期,動不了手術;住院治療了也幾乎活不過6個月;就算是可行進行手術治療的早中期,手術切除後,也有極高的覆發概率。

現今醫學手段對這個癌束手無策,哪怕是近年最熱門、有效緩解許多癌類的免疫療法,對胰腺癌也起效甚微。

狹小的診室內,陷入了一陣沈默。

超聲醫生推了推眼鏡,打破沈默安慰說:“我看著不像是惡性的啊,顏主任別自己嚇自己。”

這話只敢在熟人面前說。

醫療,謹慎永遠擺在第一位,沒看見更多檢查結果之前,誰也不敢、也不能和患者信誓旦旦做承諾、下保證。

是不是惡性,只有最終見到了病理結果才能確認,病理是腫瘤診斷的金標準,血液檢驗、影像檢查結果,都只能算作是輔助檢查、輔助判斷。

顏渺渺臉色刷地變白了,神情凝滯數秒,然後笑了一笑,看向簡清:“哎,老同學,你熟悉這些,還要安排什麽檢查?一次性給做了。是良性的早割早了事,是惡性的,那可能是胰頭癌,我現在這個應該還屬於早期吧——不,不會。”她垂下眼簾,笑了笑,搖頭否認,“我今年才32歲,不吸煙不喝酒沒遺傳病史,最多熬夜熬得多了點,不可能是癌……不管了,先做檢查吧……”

醫生對疾病比常人了解更多。

也正因為了解更多,所以知道它有多可怕。

她在急診科經歷過許多生死,對待病人死亡,偶爾也會麻木,但當得知重疾可能降臨在自己身上,依然無法坦然面對,做不到無懼生死。

醫生不是神,也是人,人對疾病都會恐慌。

這是刻在基因裏的本能反應。

術業有專攻,越大的醫院分科越細,專業越精。

有時在同一個專科崗位上待久了,對於其他學科經久不用的知識點,也許還不如輪轉醫生知道的多。

急診科學的雜,橫向知識面廣,但縱向學習不深,面對專病,還是要交給專科治療。

消化系統也不是簡清最熟悉的部位,她請來了腫瘤內科消化組、肝膽胰外科、消化內科、影像科、超聲科等相關科室進行多學科會診,胡見君得知這個情況,也從副院長辦公室趕到MDT會診室,牽頭組織會診。

顏渺渺沒參與自己的病例討論,她選擇呆在病房冷靜冷靜。

生病時,最難捱的,就是等待檢查結果的這段時間。

惶恐不安、祈禱懇求、後悔反思、自省自責,千思萬緒沖上心頭。

顏渺渺坐在簡清給她安排的床位上,回首過去三十幾年的人生。

她從小學習成績好,人緣好,五湖四海皆兄弟姐妹,就是家庭出身不太好,親生父母重男輕女,她出生不久,就被遺棄在了醫院,一對生不出孩子的夫妻把她撿了回去,當親生女兒一樣好吃好喝養著供著,供上了全國最好的醫科大學。

可惜別人家的女兒,二十出頭就大學畢業掙錢孝順父母了,讀醫的,哪怕讀的是最快的八年制,也比別人多出了好幾年,畢業剛出來那兩年根本拿不到多少錢。她還選了又苦又累的急診科,一年到頭不著家,連年都沒法陪家人過。

養父養母文化不高,經常戳她腦袋罵:“你還不如我養的咪咪呢,咪咪好歹還不在外面過夜,被別人家餵飽了肚子也還知道回家,你呢你呢!翅膀硬了就不著家,還沒嫁出去就成了潑出去的水!”

罵歸罵,逢年過節養父養母依舊提著雞湯餃子送到科室來,親眼看她灌下去才肯回家。

上回遇到急診科有喝醉酒的人鬧事,往她臉上扇了一巴掌,她養母剛好來醫院,看到了,老母雞似的把她拉到身後護著,掄圓了胳膊上前拼命,把人打得鼻青臉腫,差點被關進了局子。從警察局出來,二話不說就拉著她去找急診科領導討要說法,要領導給自家女兒換個安全點的科室待著。

顏渺渺不知道要是自己真得了胰腺癌,養父養母怎麽辦?

她要怎麽說出口?她怎忍心說出口?讓父母白發人送黑發人?讓父母一大把年紀了還反過來伺候她?

成噸成噸的愧疚感壓在心頭,顏渺渺沒來得及考慮自己,沒考慮七七八八的治療方案,掏出手機,打開手機銀行,數了數存款,心說要真得了癌,幹脆不治了,反正胰腺癌也不容易治好,別錢搭進去人也沒了,老兩口一輩子不容易,錢留給他們養老……

想著想著,她心說自己不是壞人,沒做過缺德事啊,相反,她救死扶傷救了不少人命,老天爺怎麽會讓她得癌呢?

還是最難搞的胰腺癌?

是不是熬夜熬多了?是不是泡面吃多了?是不是她親生父母遺傳給她的?

她發誓,如果不是癌,未來日子裏,她一定要規律生活作息,少吃泡面,鍛煉身體,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

院內的老師、同事、學生輪流跑上來探望安慰顏渺渺。

顏渺渺不肯在人前示弱,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來,笑嘻嘻應對。

急診科的工作很忙,太忙了,忙得沒空內鬥,所以科裏幾個同事好得跟穿一條褲子似的。

急診科的主任背著手在顏渺渺病床前,左三圈繞,右三圈繞,一個快五十歲的老主任,最後急得紅了眼,坐在床邊說:“我耽誤了你!”

顏渺渺高聲嚷嚷:“別介啊!你這話說的我們倆有一腿似的,什麽叫你耽誤了我?”

老主任痛心疾首:“你這病就是幹急診累出來的,我當年就不該把你留在急診科,你一八年制的好學生,有更好的發展,都被我給掐——”

顏渺渺打斷她:“八年制怎麽了?誰說八年制的不能來急診科了?都是治病救人,還要分個高低貴賤啊?你當年一碗泡面,收買了我的人心,要我留在急診科,現在又說耽誤了我!我現在還沒死呢,你別娘們唧唧的啊!給我哭喪啊?”

老主任被她吼得楞了一楞,也一拍病床,吼了回去:“那我不是娘們那還是爺們啊?”

顏渺渺還懂個尊師重道,縮了縮脖子,放低了聲音,安慰老主任:“你看,我們急診能調動全院千軍萬馬呢,我叫哪個科來,哪個科敢不來?我來急診不就圖個爽快利落,我就喜歡站在生死邊緣挑戰,我就喜歡三下五除二搞定一個病人,像她內科這樣的——”

手指點了點剛進門的簡清:“慢吞吞查房,慢吞吞寫病歷,慢吞吞查文獻,拖拖拉拉,吹毛求疵,也就病歷寫得好,一整年都救不回幾個人來的,我還就不喜歡呢!”

簡清冷下臉:“我還是能救幾個人的。”

急診科的老主任護短:“她童言無忌,你別介意。”

“她比我大。”簡清依舊冷著臉,“你的血生化、血常規、腫瘤標志物指標都很正常,影像檢查結果來看,病竈邊界很清晰,邊緣有鈣化,沒有囊變、壞死,沒有腹腔積液和腫大淋巴結,初步判斷是低度惡性或良性的瘤,MDT討論結果大概率是神經內分泌瘤,能切。當然,不能百分百確定,定性診斷還是要看病理結果,外科那邊建議手術,看術後病理,你轉肝膽胰外科去。”

神經內分泌瘤,除了指甲和毛發,可能發生在全身各個部位,最容易發生在消化系統,消化系統裏,當屬胰腺最容易中招。

胰腺神經內分泌瘤有三個分期,G1,G2,G3,其中G1、G2期,惡性程度較低,生長較為緩慢,算是瘤,G3期惡性程度最高,才能被叫做是癌。

顏渺渺聞言,當即從病床上蹦起來,不顧簡清身上穿著白大褂,抱住簡清嗷嗷叫:“老同學,我上學的時候不該在背地裏罵你冷血無情死人臉!你現在簡直是我的天使!”

簡清冷酷無情地推開她:“收拾你的東西,讓出床位。”

腫瘤二區辦公室隔間裏,鹿飲溪借用了微波爐,給簡清熱飯熱菜。

簡清帶著顏渺渺去檢查,忙活了一中午,沒吃沒喝。

鹿飲溪不記得顏渺渺在原書中的戲份,或者說,她僅有的記憶裏,沒有顏渺渺這號人物。

也許顏渺渺與男、女主關系不大,所以戲份不多,或者直接沒有。

不像何蓓。

原著中,何蓓和男主褚宴是青梅竹馬的鄰居,褚宴暗戀她,她死後,褚宴消沈了好一段時間,最後還是女主把他從陰影裏拉了出來,和他在一塊了。

如今這段劇情被鹿飲溪改變,牽一發而動全身,鹿飲溪開始擔心,何蓓沒有身亡,萬一褚宴與何蓓在一起了,那原著中的女主怎麽辦?

她改變的是劇情,也是別人的命運。

可無論感情戲如何,她覺得,人的生命應當是最珍貴的。

救下一條人命,總不會有錯。

同樣,她為顏渺渺祈禱,祈禱不是惡性的結果。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也許這個世界,當真是與現實世界一樣存在的某個時空、某個宇宙。

“吃了麽?”簡清推開辦公室隔間的小門,走了進來,打斷鹿飲溪的沈思。

“我吃過了。”鹿飲溪把熱好的飯菜端出來,“你快吃點東西,顏醫生的檢查結果怎麽樣?”

“可能是胰腺神經內分泌瘤,能動手術,有的救。”

“那就好。”

在醫院見慣了死亡,不死,成了最低底線要求。

腫瘤科很少體會到治愈的快感和成就感,這裏最開心的一是病人的病竈變小了、變沒了,二是發現病人根本不是癌,還有的救。

簡清低頭吃飯。

鹿飲溪盯著她吃飯,微微皺眉,問:“你吃飯時不看一看菜的麽?”

“你會給我下毒?”簡清夾起幾條茄子放碗裏。

鹿飲溪費心費力擺好的一個茄子愛心瞬間就被破壞了。

她自閉了,不說話了。

她以後再也不和簡清玩浪漫了。

簡直是對牛彈琴。

簡清邊吃飯,邊翻開HE-A114的臨床試驗研究方案:“我待會有個病人要談知情,是你上次篩選出來的病人,你要不要留下來看看。”

鹿飲溪立刻從自閉中走了出來,點頭笑說:“好啊。”又腦洞大開,“在末世電影電視裏,你們這些癌癥的臨床試驗一般就是生化危機的源頭,先給動物註射,動物咬人,或者不法分子直接給人註射,人變喪屍,然後人咬人,再然後整個世界就亂套了,開始求生大挑戰。”

其實,出了實驗室,應用於臨床的藥物,已經通過了一道道關卡的審核,現實中,發生喪屍類型生化危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簡清沒有破壞鹿飲溪的幻想,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待會剛好有個病人要用藥,也帶你去看看像不像生化危機。”

鹿飲溪小雞啄米般點頭,把簡清的不解風情拋到了九霄雲外。

依照倫理要求,在病人身上試驗時,必須經過病人的知情同意,簽署知情同意書。

科研助理帶著病人及其家屬過來談知情時,簡清正好填飽肚子。

病人是一名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姓陳,家在農村,之前的治療幾乎花光家裏所有的積蓄,能借的也都借完了,病情始終沒有好轉,也實在沒有錢繼續在省城治療下去,正打算開點止痛藥,回家裏慢慢等待死亡。

這次被告知可以參加臨床試驗,獲得免費的檢查和藥物治療,但不能保證藥物的有效性,大腿一拍,就想著死馬當活馬醫,來試一試。

簡清言簡意賅介紹了一下試驗的內容,然後讓患者提問。

陳姓男子的老婆問:“醫生,可以保證治療效果嗎?”

“不能。雖然目前有幾個患者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每個人的體質都不一樣,有些人用了這個藥可能病竈就小下去了,有些人用了反而進展得更快了。我每個月都會給他進行評估,一旦發現進展太快,會立刻停止用藥。”

陳姓男子問:“試用了這個藥,我會死嗎?”

他總覺得自己是電視劇裏的試毒人,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一命嗚呼。

“大概率不會。”簡清翻開臨床試驗的協議,“但臨床無絕對,我們有給你買保險,一旦您在臨床試驗中因為藥物的原因死亡、傷殘,您的家屬會獲得賠償。”

“不想繼續試藥了我可以退出嗎?”

“可以,隨時隨地無理由退出。”

“全部免費嗎?”

“全免,你來回的交通費也可以報銷,但有些診療費、掛號費,十幾二十塊的,不一定能報。”

夫妻倆你看我我看你沈默了一陣。

簡清問:“還有什麽需要了解的?”

陳姓男子下定決心般,搖了搖頭:“沒了,試試就試試,死馬當活馬醫了!”

反正最後都逃不過一個死,就算吃的藥無效,至少還能有個免費的檢查,給家裏的老婆孩子減輕一些負擔。

科研助理小黃拿出知情同意書:“陳叔,在知情同意書上簽個字,簽完字,我們這邊給您新辦一張就診卡,就可以開始給您安排檢查了,檢查通過,就正式參與試驗,檢查不通過,我們也不會收這次的檢查費。”

剩下的事情助理會處理,簡清談完知情,帶鹿飲溪去病房看HE-A114臨床試驗受試者的用藥。

“那是001。”簡清示意鹿飲溪,“全國首例給藥的受試者。”

為保護隱私,進入臨床試驗的患者,姓名都被抹去,用數字代號指稱。

參與臨床試驗的病人,和普通化療的病人沒什麽兩樣,都是躺在病床上,掛吊瓶,輸液。

只不過輸的是療效未知的新藥。

簡清看著001,眼中有些許欣慰的色彩:“他的病竈縮小了很多,這次療效評估達到了PR。”

PR,部分緩解,腫瘤最大直徑及最大垂直直徑的乘積縮小達50%,其他病竈無增大,持續超過1個月。

聽著簡清輕聲的分享,鹿飲溪垂下的右手,輕輕碰了碰簡清的右手。

兩只手一熱、一冷,短暫相觸。

鹿飲溪忍不住伸出尾指,悄悄勾了勾她的尾指。

她又在和她分享自己的喜悅。

那份喜悅裏,摻雜了驕傲、欣慰與自得。

她的簡醫生,是一名醫生、老師,也是一名科研工作者。

有的時候,醫生、老師、科研都只是一份工作,不是光鮮亮麗的身份,不是遠大的情懷,就只是一份按部就班、養家糊口的工作。

也有的時候,治病救人、救死扶傷,是邁入醫學院伊始的一份理想;科研,研究探索某個未知領域,為醫學殿堂添磚加瓦,是知識分子固守的信念。

被社會捶打過的人,不會書生意氣,把情懷、理想、信念掛嘴邊,只會說“學醫穩定,腫瘤科錢還行,醫患糾紛少,容易發論文。”

但鹿飲溪確確實實感受到了簡清藏在心底的信念感。

從C市的學術會議上,簡清隔著幾百個人,與最後一排的她對視、分享喜悅那刻開始,她就感受到了。

她在現實世界,曾看過一部小說,書中,在外星人的幹擾下,地球上一些物理學家誤以為物理學不存在,一切現行的物理研究都沒有意義,因而紛紛選擇自我了斷。

她那時看得不是很明白,如今身臨其境,才算理解了幾分。

科研,研究的出發和歸宿終究是人類自我。

若自我不是真實的存在,若人類不是真實的存在,若這一切都不存在,醫學研究又有何意義?

這個世界不是真實存在的,你只是一個書中人物——這個想法一旦被證實,足以摧毀任何一個科研者的信念。

她永遠不會將這話說出口。

說是初七才上班,這個下午,鹿飲溪送了飯,卻沒回家,粘在簡清身後,當小尾巴。

傍晚下班,鹿飲溪去江大校區的操場慢跑,簡清手插在兜裏,圍著操場慢走,偶爾瞥一眼鹿飲溪的方位。

有退休的老教授牽著薩摩滿操場遛,看見簡清,揮手打招呼:“小簡,來鍛煉身體啊?年輕人是要多鍛煉鍛煉,看看我老伴給我買的薩摩,可不可愛?自從有了它,我每天都要帶著它出門溜彎。”

簡清點頭喊老師,一本正經誇道:“可愛。”

又看了眼原處的鹿飲溪。

她現在也每個星期要帶人出門遛彎。

年初四,操場人煙稀少。

鹿飲溪跑第一圈時,路過簡清身邊,有意無意提了句:“簡醫生,我也很喜歡貓的。”

簡清眼神冷淡,乜她一眼,說:“會掉毛,不許養。”

鹿飲溪輕哼一聲,擰開頭,繼續跑圈。

她是想養貓嗎?

不,她是想去貓咖。

第二圈,兩人再度相遇,鹿飲溪放慢腳步,問:“大年初一,和你一塊去貓咖約會的那個女人,她有喜歡的人嗎?”

簡清低頭踢開腳邊的石子:“她上個月剛分手。”

鹿飲溪冷哼一聲:“你上次不是說不是約會嗎?怎麽這次不否認?”

簡清楞了一秒,擡起頭,認真道:“那你重新提問一遍。”

鹿飲溪撇開頭,不理她了。

到了第三圈,鹿飲溪又湊到她身邊:“今晚我們吃什麽?”

簡清思考片刻,問:“炸醬面?”

“給我加辣!”鹿飲溪笑著跑開了。

第四圈,天色完完全全暗了下來,節約用電的校園,終於舍得點亮昏黃的燈。

燈光只能照到外側跑道,簡清行走在昏暗的內側,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兩人前後距離接近時,鹿飲溪從外側改道到內側,一同融入到昏暗中。

一陣風拂過,簡清聽見了熟悉的跑步聲,等待鹿飲溪慣例的提問。

這次鹿飲溪卻什麽都沒說,徑直和她擦肩而過。

簡清目光黏在鹿飲溪的背影上。

鹿飲溪跑出幾米遠,忽然放慢了腳步。

夜色晦暗不明,心臟砰砰跳得厲害,她的拳頭握緊又松開,松開又握緊,最終下定決心,鼓起勇氣,轉過身,問:“簡清,你有喜歡的人嗎?”

作者有話要說:  過完年了,繼續走醫院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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