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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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飲溪本能地後仰。

簡清站直身子,指尖在桌上敲了兩下,桌面發出清脆的“篤篤”聲響。

她看著鹿飲溪,唇角微勾,罕見地笑了一笑。

並非洋洋自得的嘲笑,而是一個年輕學者成竹在胸、氣定神閑的微笑。

宛如小孩做出了幼稚的挑釁行為,而大人在無條件包容。

鹿飲溪驀然漲紅了臉。

她確實覺得這人私德有些敗壞,連帶論文也想查一下,看看有沒有學術不端。

被這麽一笑,倒像是她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簡清低頭卷白大褂袖口:“我去會診,你慢慢查,待會回來打印一份考卷給你做。”

羞意和慚意瞬間被考試的恐懼掩蓋,鹿飲溪抓住簡清的手腕:“你剛剛可沒說要考試……”

她懷疑這人在蓄意報覆。

簡清慢條斯理回應:“現在說也不晚。”頓了一秒,撥開鹿飲溪的爪子,冷道,“在醫院,沒洗手,不要碰我。”

鹿飲溪悻悻收回手,收起手機,不敢再查簡清的論文。

她看出來了,這人就是在公報私仇。

死潔癖,小心眼。

會診結束,簡清沒有返回科室,轉身出了腫瘤大樓,脫下白大褂,走進醫院南門口的一家飲料店。

適逢期末月,店裏幾乎都是醫學院的學生,面前放著厚厚的藍皮書和白皮資料,一個個愁雲慘淡,埋頭苦背。

讓簡清想到了辦公室裏委委屈屈背資料的鹿飲溪。

年輕的女店員笑著招呼:“歡迎光臨,有什麽需要?”

簡清低頭看菜單。

菜單上的名詞都很陌生,她問店員:“銷售量前三的是哪些?”

“噢,這幾款,四季奶青、波霸奶茶、波霸奶綠,都是附近學生愛喝的。”

“各來兩杯,少糖,熱的,配料隨便搭。”

“好的。”結了賬,店員笑瞇瞇打量簡清,寒暄問,“您是附一的醫生吧?”

簡清點頭嗯了一聲。

店員繼續猜測:“請科裏的實習生喝奶茶呀?”

簡清猶豫了一秒,繼續點頭。

那小孩的情緒有些不對勁,像一只被捉回家的貓,惶惶不安,極度不適應陌生環境。

她要安撫一下。

店員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

面前的醫生穿著白色羊毛衫,臂彎掛著白大褂,淡藍色口罩掩蓋住口鼻,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清冷斯文的氣質,與飲料店青春洋溢的氛圍格格不入。

像是一個沈穩的學者,突然闖進了零食店,來買小孩愛吃的糖果。

打包時,店員額外贈送了一些甜品。

簡清道謝接過,拎著奶茶甜品,回到腫瘤二區的辦公室,沒看見鹿飲溪和自己手下的研究生魏明明。

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下住院總醫師張躍和進修生趙文倩。

她放下奶茶甜品,問電腦前的趙文倩:“她們呢?”

詢問的語氣很平靜。

因為辦公室剩下的兩人——張躍正抽出空閑和女朋友視頻聊天,趙文倩在安靜地敲打病程。

不是劍拔弩張的氛圍,說明她離開的這段時間,病區沒有出現特別緊急的情況。

“兩位妹妹去示教室裏面背書了。”埋頭寫病歷的趙文倩擡起頭,看見奶茶和甜品,開心地一蹦三尺高,連忙跑去洗手,“領導我愛你!”

科室的二線值班會輪流包下值班人員的早餐,但買奶茶甜品當夜宵屬實不多見。

簡清面無表情,點點頭,表示接收到了愛意。

怕奶茶過會兒就涼了,她拿走幾杯,放保溫箱裏保溫。

出來時看見趙文倩還在寫病歷,就說:“早點回去,明天再寫。”

“好咧,寫完這份就回去。”

不同的科室有不同的氛圍。腫瘤科算是氛圍比較壓抑的科室,常年和各種癌癥患者打交道,能在這個科室長久待下去的醫護人員,大多是樂觀豁達想得開,或是性格淡漠不輕易共情的人。

雖然也有事業單位的老毛病,論資排輩,等級嚴明,拉幫結派,但多數時候相處還算友好融洽。

趙文倩離開後不久,鹿飲溪從示教室回到辦公室。

“簡醫生,我背完了,可以考了。”

簡清把打印好的考卷遞給鹿飲溪:“45分鐘。”

試卷內容涵蓋了江州附一醫院的基礎介紹,腫瘤綜合治療中心的業務範圍,還有一些腫瘤基礎知識。

像是一份入職試卷。

半個小時後,鹿飲溪提前交卷,張躍給她遞了杯奶茶,笑道:“給,我師姐請大家喝的,還是熱的。”

張躍和簡清師出同門,還在讀博,如今正經歷最難熬的住院總醫師階段,等熬過去了,博士畢業後,就能直接考主治。

住院總醫師,大家習慣稱之為老總,是升主治的必經之路,一年365天,天天24h住醫院,負責常規會診和實習生帶教工作,以及科裏的大小行政工作。

質控科醫務科下臨床督察時第一句話就是:你們的老總呢?

原本醫教科給鹿飲溪安排的帶教是張躍,後面被簡清以熟人的名義攬了過來。

鹿飲溪接過奶茶:“謝謝張哥。”

簡清伸長耳朵,等了會兒,沒聽見鹿飲溪感謝自己,改卷子的手稍一停頓,把98分改成了89分。

鹿飲溪接過試卷一看,氣成了一只河豚。

只錯了一道選擇題,怎麽可能是89?

簡清沒理會她幽怨的眼神,低頭抿了一口咖啡,神情淡淡:“不早了,去休息。”

鹿飲溪喝完奶茶,消化了會兒,就被趕進值班室休息。

醫院的值班室又黑又狹小,沒有窗戶,床鋪是那種鐵架子式的上下床。

鹿飲溪想起很小的時候,她爸爸還沒去世,值班時不放心留她一個人在家,也會帶她來醫院。

晚上,就讓她躺在值班室裏睡。

也是這樣漆黑的房間,也是這般老舊的架子床。

冬天時,她的爸爸會在床上放一件厚厚的大衣,給她當被子蓋。

她不喜歡醫院的被子,總帶著消毒水味。

如今這張床,沒有異味,只有沁入肺腑的冷香。

與簡清身上的香味如出一轍。

那個潔癖值班時都是從家裏帶床單、毛毯、枕頭套,講究得很。

鹿飲溪有些認床,睡不著,枕著手臂,在心底默默計算時間。

現在是新歷1月初,導演讓演員在醫院實習2個月,拍攝大概要3個月。

國內小演員的片酬習慣分期支付,不會一次性結清,待滿5個月左右,全部片酬到手,大概能有一二十萬。

比不上大明星的成百上千萬,但足夠讓她出國生活一段時間。

她不打算參與紙片人的恩恩怨怨,更不想幹擾故事的走向,初步計劃是躲國外,遠離這些劇情人物,本本分分當一條鹹魚,安安靜靜等待故事大結局。

這樣,說不定就能回到現實世界。

鹿飲溪翻了個身,又默默思索——這5個月裏,有沒有辦法不待在簡清身邊?

這部醫療劇將來會在附一取景,聘請附一的專家進行把關,她飾演的還是一名腫瘤科醫生,只要涉及腫瘤,就繞不開簡清。

除非不接這部戲了。

但她在這個陌生世界身無分文,舉目無親,連個信得過的朋友都沒有,要怎麽存活下去?

並非拉不下身段做兼職,早些年她發傳單、當群演、當屍體、做模特,什麽樣的兼職都做過。

只是性價比相對來說不高。

除了撿現成的戲拍,有什麽樣的兼職,能在5個月內掙到一二十萬?

反正最終目的是活下去,茍到故事的大結局,回到現實世界。

自我疏導一番,鹿飲溪枕著胳膊,瞥了眼房門所在的方向。

房門底部的縫隙透進一絲微弱的光,那是辦公室裏照進來的光。

簡清讓她進來睡覺,自己卻還待在外面。

不困嗎?

鹿飲溪盯著那束光,若有所思,半晌,慢慢爬起來,躡手躡腳打開門走出去。

辦公室裏,簡清穿著單薄的白大褂,趴在桌子上,枕著右臂,雙目緊閉,濃密的長睫投下一片陰影,遮蓋了淡淡的黑眼圈。

這人不是不困,似乎只是不想在黑漆漆的值班室睡覺。

她好像習慣在光底下睡。

亮堂堂的月光,臥室明亮的燈光……

鹿飲溪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沒吵醒簡清。

她去換衣間取下簡清的大衣,輕輕蓋在簡清身上,然後重新回值班室休息。

一夜天亮。

鹿飲溪早早醒來。

她想到簡清的左掌昨天縫了針,不能沾水,洗漱時應該會有些不方便。

可又不太好意思主動幫忙,顯得像無事獻殷勤,她就倚在洗手間門口,看簡清刷牙,等簡清開口請她幫忙。

簡清從頭到尾沒看她一眼,纏著紗布的左手負在身後,單手完成刷牙操作。

鹿飲溪心說刷牙可以單手,洗臉總要用雙手擰毛巾吧?

簡清無視鹿飲溪的存在,右手撩起清水,打濕面孔,抹洗面乳,拍洗幹凈,然後抽出架子上的一次性洗臉巾,擦拭水漬。

依舊全程單手操作。

洗完頂著一張白凈的面孔,走到鹿飲溪面前,居高臨下打量她:“幹站著不動,等我幫你洗?”

被冷冰冰嘲諷了,鹿飲溪輕哼一聲,走進去洗漱,心想刷牙洗臉你可以單手操作,等你洗澡時看誰幫誰!

她一邊刷牙,一邊在腦海幻想,高高在上的簡醫生到了晚上低聲下氣懇求她幫忙洗澡、幫忙擦頭發擦身子的畫面,用精神勝利法安慰自己。

昨夜值班,上午還得在醫院熬,下午才能休息。

腫瘤科屬於內科系統,沒有外科系統的大型手術,早交班後,開始教學查房,查一兩個小時,剩下的時間開醫囑、看病人、寫病歷。

下班後,鹿飲溪和簡清回到家,共處一室,沒有多餘的交流。

鹿飲溪猜想,也許簡清本身就是沈默寡言的性子,工作原因,需要在醫院和患者、家屬、同事進行大量的溝通交流,回到家後,自然就不想開口多說話了。

很多醫務工作者都有的毛病

——臨床上見慣生死與掙紮,情緒被反覆刺激,情感閾值變得很高,只要不涉及生死,對身邊人的病痛和情緒反而更冷漠,安慰與陪伴都留給了陌生的患者。

如同她的母親顧明玉。

冷漠就冷漠。

鹿飲溪根本不在乎簡清的態度,也對簡清提不起半點興趣。

她甚至沒把簡清當真實的人看待,只看作是虛擬世界裏的紙片人,宛如游戲世界的NPC,可以利用通關游戲的工具人。

需要在意工具人的態度嗎?

當然不需要。

昨晚沒睡幾個小時,鹿飲溪困得眼皮直打架,中午扒拉了幾口飯,就回房間睡覺了。

等午休醒來,迷瞪著眼走出臥室,客廳沒有人。

這間公寓在27層,四房一廳,覆式結構,裝修簡潔,簡潔幹凈到不像是有人住著的地方。

沒有一點煙火氣息,像是嫦娥住的廣寒宮,還真應了字面上的“高處不勝寒”。

和公寓主人如出一轍。

鹿飲溪走了幾圈,沒在室內發現人,就轉悠到客廳外面的陽臺。

陽臺上,日光正盛。

鹿飲溪走過去,看見躺椅上的女人,裹了一身白色浴袍,身材窈窕,面容姣好。

她閉眸仰躺在長椅上,露出白皙的脖頸,柔軟的胸脯隨著呼吸節奏微微起伏,濃密如海藻的長發未擰幹,自然垂下,水珠自發梢滴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金黃色陽光打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朦朧的濾鏡,恰似東風解凍,冰雪消融,融露出她的萬種風情。

鹿飲溪呆在原地,欣賞片刻,搬了張小椅子,坐下,戳了戳簡清的肩膀,輕聲開口:“哎,我幫你把頭發吹幹吧。”

躺椅上的人睜開眼,冷淡地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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