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地一聲，醒木重重落下。

“堂下案犯，還不快如實招來！”

這句耳熟能詳的臺詞聽得杜思煙差點發笑，她擡頭，望著公堂上沒見過幾面卻是至親的人，無奈道：“爹，我們沒殺人。”

杜弘修輕咳幾聲，示意這是公堂，不可沾親帶故，杜思煙才不情不願地叫了聲大人。

“既然沒殺人，你們為何出現在那裏？”

“有人故意陷害我們！”杜思煙立馬將事情經過仔細道出，又用手肘戳了戳言溪，“你也說句話啊。”

言溪聽了，心不在焉地附和了幾句，但說著說著就沒了聲息。杜思煙瞧過去，見她正盯著沾滿血的雙手發楞。

爛頭屍的慘狀和驚悚，杜思煙只是遠遠旁觀了一眼，至今回想起來都不寒而栗，更何況是與之相擁的言溪？

杜思煙拍了拍言溪的背，出聲安慰她幾句。

言溪勉強扯了扯嘴角，下意識地拿手往身上蹭了蹭，無奈血跡已幹，她丁點血跡都沒能蹭掉。正焦躁時，就聽到身後有人匆匆趕至。

來人正是範老爺。

“大人！小兒慘死，求大人為草民做主啊！”範老爺一進來就跪下，雙手伏地，泣不成聲。

言溪才知死的那人竟是範英澤。

屍體的頭已經被人砸爛，面目全非，所以她方才沒能認出。

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範老爺也望了過來。

看見言溪時，他很是震驚，但再看到言溪滿身的血汙，他的驚訝頃刻間轉為憤怒，渾濁的雙眼像要蹦出火花，臉也變得扭曲起來。

範老爺氣得渾身顫抖，瘋了似地撲向言溪：“是你殺了澤兒！我要殺了你！”

不止是憤怒和怨恨，還有無奈。他清楚眼前這人什麽身份，同時也知曉，這件事遲早會不了了之。民不與官鬥向來不只是說說而已，所以這一刻，他是當真準備殺了言溪。

言溪被範老爺掐著脖子摁倒在地，杜思煙大驚，急忙上前拉人，卻沒想到這老爺子力氣大的驚人，她連同衙役一起也耗了好一會兒才將人拉開。

獲救後，言溪立馬趴在地上猛地幹嘔起來。

“你瘋了？人不是她殺的！”杜思煙指著發瘋的範老爺罵道。

“她身上還沾著澤兒的血，不是她是誰！”範老爺掙紮著還要沖上來，幸好被衙役及時制止。他撕心裂肺喊道，“你們官官相護，可憐我兒慘死，天理何在！難道我們百姓就民如草芥嗎？”

杜弘修聽得一頭霧水，怎麽也沒想到這把火會燒到自己身上。正此時，圍觀百姓裏騷動起來。

他不耐煩地拍了幾下醒木：“又怎麽了？”

話音剛落，便見一群人闖進來。

領頭的正是他的好女婿柳柯繁，以及另一個看著兇戾的男子。

一進門，柳柯繁就畢恭畢敬沖他行禮：“大人，思煙是絕不可能隨意殺人，望大人明察。”

每次見面，柳柯繁待人都十分謙遜有禮，杜弘修相信自己的看人眼光，所以無論外面怎麽傳，他都對這個女婿極為滿意。

“放心，本官自會秉公辦事。”杜弘修拂須點頭，然後看向另一人，“至於這位......”

怎麽看著這麽眼熟？

林鴻掏出腰牌，冷聲道：“杜大人，顧相命我帶夫人回府。”

這女子竟然是丞相夫人，杜弘修這才明白範老爺那句官官相護是何意了。他面露難色：“案子尚未查清，現在放夫人回去怕是有些不合適。”

“杜大人不必憂心，顧相說了，大人盡管查案，若是查到證據，證明此事確實是夫人所為，他必定親自將夫人送過來。”

說完，也不管他答應不答應，林鴻就扶起言溪往外走。

顧容卿出面，話又說到這個份上，杜弘修也不好再攔，只能放他們離去。

如今公堂上就剩下杜思煙一人可審，杜弘修怎會令委屈自家女兒，簡單問了幾句話後，便以“有待查證”之由，草草結束了這次堂審。

範老爺頹喪地走出府衙，恰好瞧見相府馬車離去。他攥起拳頭，恨得咬牙切齒。

“表面上看著是個弱女子，沒想到竟也如此心狠手辣，仗著有權有勢就罔顧王法，草菅人命，實在是可恨。”宋意走出人群，面含幾分同情，“望範老爺節哀順便，切莫為這種人氣壞了身子。”

“哼！”範老爺沖他冷笑，“少在這兒假惺惺，你跟顧容卿是一夥人！”

“範老爺，我與顧相雖有同窗之誼，但宋某也並非不分青紅皂白之人。欠債還錢，殺人償命，此乃天經地義之事。”宋意神色中透出一股狠戾，挑撥道，“範老爺，您就不想替令公子報仇嗎？”

***

顧容卿回到相府後，徑直去了合景院。

趕到門口時，真兒正抱著幾件沾滿血跡的衣裳走出，他緊皺起眉頭，立即推門而入。

言溪正抱膝坐在床上發呆，突然聽到門口有動靜，循聲望去，這時卻見到了顧容卿。剎那間，她那張小臉上顯出些許生氣來。

“大人！”

言溪赤著腳爬下床，奔向顧容卿。及近時，她竄地一下跳起，摟著顧容卿脖子就抱了上去，像只小貓一樣掛在他身上不肯松手。

顧容卿被這舉止驚到，好一會兒才晃過神來，結果又不知雙手往哪兒安放才好了。他微微朝後瞧了眼，見林鴻和真兒正瞪著眼睛看著，無奈只好將手垂下，以極不自然地姿勢朝裏屋走。

到了裏屋，顧容卿才伸手抱住人走到床邊，輕拍了她後背幾下：“還不快下來。”

言溪這才不情不願地下來，竄回床上，又拉著顧容卿在自己身邊坐下。

“大人，您怎麽才回來？”

“宮中有點事耽擱了，說吧，到底發生了何......”靠的近了，顧容卿才註意到言溪脖子上的手指印，他的臉色頓時陰沈下來，“你脖子上怎麽回事？誰幹的？”

範老爺下手實在重，以至於到現在，她脖子上的痕跡還沒能完全消失。

聽他語氣不善，言溪急忙擺手轉移話題：“這都是小事，比起這個，大人，您能立刻派仵作去府衙驗屍嗎？這樣就能立馬證明我沒殺人了。”

“怎麽證明？”

“推開屍體時，我無意中碰到他脖子。他脖子很僵硬，我想那應該是出現屍僵的緣故，這樣推算起來，受害者的死亡時間肯定已經超過半個時辰。”言溪一臉肯定道，“而在那之前，我和杜思煙一直待在路邊粥鋪，鋪子老板可以作證的。”

聽她一本正經道來，顧容卿挑了挑眉：“懂得倒是挺多，既然如此，為何不在公堂上直接說出來？竟然還被人當作殺人兇手，相府的面子全被你丟光了。”

呵，就憑顧容卿在外的臭名聲，相府的面子早就敗光了，還用得著她上場？言溪撇撇嘴，卻不敢將心裏話直接說出口。

“我沒怎麽見過死人，還是......那樣的，所以被嚇到，就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剛才那些也是回來後才慢慢想起來的。”言溪慚愧地摸了摸後頸，再次向他確認，“大人，您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顧容卿別過臉：“放心吧，本相早就派人過去了。”

“大人......您怎麽這麽好。”言溪滿臉感動，又像塊狗皮膏藥黏了上去。

顧容卿本想將人推開，餘光卻瞟到她脖子上的淤痕，便一時心軟，索性任她折騰去了。

非但如此，為了此事，顧容卿離開合景院後，甚至還親自去了趟府衙。

就連杜弘修也差點驚掉下巴，並在同日內開了第二次堂審。

很快，仵作便驗完屍體。

言溪猜的沒錯，範英澤確實死了有好幾個時辰。顧容卿指派的仵作也好，府衙裏的仵作也好，驗屍後言詞幾乎一致，皆是說範英澤是在今日辰時左右身亡。

而在那個時間，言溪尚還躺在床上悶頭大睡，杜思煙亦是如此。

雖說女子懶惰不是什麽好名聲，但此刻，顧容卿和杜弘修卻為此著實松了口氣。

顧容卿起身：“杜大人，既然已經證實本相夫人與此事毫無瓜葛，那本相也不便打擾大人斷案，告辭。”

說完，顧容卿片刻都不肯停留地離開了府衙，杜弘修這才松口氣，還暗自慶幸了好一陣。因為有自家女兒摻和其中，故他沒對人用刑。以顧容卿親自上府衙這個態度來看，若真用了，他怕是也會親自扭下自己的腦袋。

“範老爺，你也聽到了，令公子確實不是那二人所殺。放心吧，本官肯定會徹查此事，還令你一個公道。”杜弘修道。

範老爺盯著顧容卿的背影，神色怪異道：“那就有勞杜大人了。”

也不知他這到底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

正此時，衙役匆匆來報。

“大人！在東城區發現了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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