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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了?想去看看她,又怕她見了我動氣。”

衛淑儀握著姚葭的手,感到對方的手又濕又涼,“我前日倒是去了趟華光宮。”

“她怎麽樣?”姚葭急忙問道。

衛淑儀搖了搖頭,“沒見著。貴嬪娘娘傳下話來,除了兩位太妃和陛下,誰也不見。”

姚葭垂下眼簾,又嘆了口氣,換作是她,大抵也會如此吧。

兩個眼瞅著下生的孩子,說沒就沒了,能不心疼?能不難過?傷心和難過還來不及呢,哪還有心情應付那些不知是真心實意,還是虛情假意,甚或是惡意的探看。

“我聽她宮裏的宮女說,她現在一整天一整天地不說話,不睜眼,也不怎麽吃飯,就只是躺著,人都瘦脫相了。”衛淑儀又道。

聽了衛淑儀的話,姚葭更是自責。

心悸,心痛,也愈發厲害。

又過了幾天,慕容麟來了。

既沒問她作夢之事,也沒再強迫她吃“忘塵”。

姚葭想,按說慕容麟早該知道了——蕓香應該早把自己又作噩夢的事,告訴他了。

按照以往的情形,一旦發現她噩夢覆發,沒有任何商量,馬上給她吃“忘塵”。

這次很奇怪,慕容麟既沒烏雲罩面,也沒再逼她吃“忘塵”,就只是淡淡地對她說了句——

“明日,朕帶你去個地方。”

去個地方?

慕容麟走後,姚葭半躺半靠在榻上,透過半支的紗窗,出神地望著窗外的翠竹,一動不動。

去哪兒呢?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四回 舊夢

臥龍谷。

慕容麟帶姚葭去了臥龍谷。

臥龍谷,距燕都乾安城,能有百餘裏地,山清水秀,林木蔥郁,是處風光秀美之地,也是燕室龍脈所在。

因為是皇家禁地,若無燕王許可,縱宗室懿親,亦不得擅入,敢違禁令者,斬。

是以,這一方青山綠水,除了歷代燕王的偶爾駕幸,在大部分時間裏,都美麗並寂寞著。

此次出行,除了姚葭,陳弘,還有一百五十名精挑細選出來的禦林軍,慕容麟誰也沒帶。

天色將明未明時,燕宮北門制勝門悄然開啟,一隊人馬,保護著一輛外觀普通的單駕廂車,魚貫而出。

禦街之上,行人稀少,大多數人還在睡夢之中,只有少數幾個早起的,看見了這一行人。不過,卻也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一掃之後,就各忙各的去了。誰也沒把這隊不起眼的人馬,和燕國最高主宰聯系在一起。

一個時辰後,天光大亮,慕容麟一行,來到了臥龍谷。

青羅為覆的馬車,停在谷中一塊草地上。

隨侍車後的陳弘利落地跳下馬來,搶步上前,在車廂外恭敬站好。

很快,車門被從裏推開,緊接著,一只修長的大手伸了出來,陳弘連忙扶住了那只手。

慕容麟搭著陳弘的手,探身下了車,站穩後,一轉身,他對著敞開的車廂,張開雙臂,以著近乎擁抱的姿勢,把姚葭扶抱下來。

姚葭在微涼的晨風中,落了地。

出宮前,她問慕容麟,要帶她去哪兒?慕容麟沒有正面回答,只淡淡地告訴她,“到了,就知道了。”

此處便是慕容麟要帶她來的地方?

轉頭四顧,但見芳草萋迷,青山含翠,遠處,似乎還有水聲。

短暫的茫然後,姚葭迷惑地望向慕容麟。

慕容麟看了她一眼,也不解釋,只是回身一招手,很快,有人牽過一匹溜光水滑的大黑馬。

大黑馬長得很漂亮,腿長,臀圓,篷松的馬尾幾乎拖了地,全身上下,一根雜毛也沒有。兩只眼睛,象剛洗過的大黑葡萄,濕漉漉,水靈靈的,含著點情意。

慕容麟從來人手中接過韁繩,愛憐地拍了拍大黑馬,攀鞍紉鐙上了馬,他在馬上微探著身子,向姚葭伸出了手。

姚葭明白,慕容麟是想讓自己和他共乘一騎,片刻的遲疑後,她伸出一條手臂,遞向了慕容麟。

慕容麟一把握住她的手,單臂一用力,輕輕巧巧地把她提到自己身前,橫著坐下。

一抖絲韁,漂亮的大黑馬,在下一刻,踩著不緊不慢的小碎步,踏著沒蹄的芳草,星星點點的野花,一步一叩首地,向臥龍谷深處走去。

二人身後,禦林軍的指揮官一揮手,霎那間,一百多名禦林軍連同陳弘,四下分散進草叢、林間隱蔽起來,遠遠地跟在二人身後,作隱蔽式保護。

馬上,慕容麟低下頭,低聲對姚葭道,“等會兒,給你看個好東西。”

越往谷中走,景色越美,芳草如茵,山花鮮妍,層林疊翠,綠水迎眸。

在一座小小的草廬前,慕容麟帶住了韁繩。

姚葭坐在馬上,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她覺著自己是在作夢,一個很美很美的夢。

夢中,有個竹籬圍成的小院子,院子裏有座小小的草廬。

房頂是暗黃的葦子頂,葦子鋪得又厚又長,垂下檐來。外墻是刷了白堊的細泥墻,白得晃眼。窗子,是方方正正的木格窗,每扇窗上糊著淺綠色的細麻紙。

草廬的前方,左邊是個葡萄架。巴掌大的綠葉,挨挨擠擠,營造出一方陰涼的小天地。架上碩果累累,左一串,右一串的葡萄,沈甸甸掛滿了架。

右邊是棵不高不矮的李子樹,樹上結滿了紫紅色的大李子。

由於果實太多,樹枝都被壓彎了。樹下還落了不少熟透的李子,有些直接掉在了地上,有些則是落在了擺在樹下的一張石桌上。

石桌不大,圓形的,兩個對擺著,供人休息的小石墩也是圓形的。

金風細細,李子的香氣隨著縷縷清風撲面而來。

呼吸之間,那甜美的香氣便順著鼻孔,鉆進了身體,沁入了心裏,涼絲絲,甜蜜蜜。

慕容麟向右微斜了身子,覷著姚葭的臉,觀察著她的反應。過了會兒,他覺著觀察得差不多了。

“喜歡嗎?”他不動聲色地問。

其實,看姚葭的表情,不用問,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姚葭扭臉看了慕容麟一眼,正撞上他定定的目光。臉一熱,她立刻把臉轉回來,低聲道,“喜歡。”

慕容麟盯著姚葭微微泛紅的臉,眼中光華一現。甩鐙離鞍下了馬,他再次張開了雙臂,把姚葭從馬上抱了下來。

“走,進去好好看看。”不由分說牽起姚葭的手,慕容麟領著姚葭,步入果香襲人的小院。

小小的草廬共有四個房間,一間堂屋,一間臥室,一間廚室和一間放置雜物的雜物室。四個房間全都不大,不過卻小得可愛,起碼姚葭覺得它們很可愛。

堂屋裏,有幾、有案、有小榻,有蒲團、還有一架紡車和一張織機,以及一只擺了幾團生絲的大篾盤。

臥室裏,是一張睡榻。榻上,掛著畫了各色蝴蝶的青綾帳子。榻邊,擺了個竹制的小搖籃,搖籃裏是個豆綠色的小枕頭,和一床粉地白花的小被子。

支起的軒窗外,是一大片桃林。

到了暮春三月,桃花開放的季節,這裏一定美得像仙境,姚葭想。

對了,院外的竹籬旁,還有一畦小菜地,裏面種了能有十多棵大白菜,每棵都是水靈靈,胖鼓鼓,不用吃,瞅著就那麽招人稀罕。

慕容麟領著姚葭房前屋後,屋裏屋外地轉了個遍。

一邊轉,一邊給她講解。他告訴姚葭,出門向右轉,走上不多會兒,有個小潭。

姚葭茫茫然地聽著,不時摸摸這兒,看看那兒,臉上是個夢游的模樣。

直到慕容麟收了聲,深深地望著她,她才如夢方醒,使勁眨了兩下眼睛,回過神來。

“這是什麽地方?”雖然慕容麟說了很多,她還是沒明白。

“臥龍谷。”

“臣妾知道是臥龍谷,臣妾是問,這裏,這草廬,這草廬是……?”

慕容麟眸光微閃,“我們的家。”

姚葭迷塗了,“我們的家?”

“對,”慕容麟點點頭,“我們的家,我和你的。”

姚葭怔怔地望著慕容麟,不明所以。

慕容麟看著姚葭臉上的困惑,輕聲問,“喜歡嗎?”

“嗯,喜歡。”姚葭垂下眼,避開慕容麟太過深沈的目光。

慕容麟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二人說話時,正是並排坐在臥房中的睡榻之上。

擡手拍了拍榻沿,又四下看了看,慕容麟的心情十分覆雜。滄桑中帶了幾許酸楚,酸楚中,又藏了幾分甜意。

這間草廬,這座小院,是份禮物,是他為姚葭精心準備的禮物,若無那場天翻地覆,本該在幾年前送出。

她曾跟他說過,想要這樣一座小院,說得津津有味,悠然神往。

他認真地聽著,記在心裏,背著她,認真地幫她圓夢。無論她想要什麽,只要他能辦到,必定盡力滿足。

終於,有一天,他覺得可以了,差不多能讓她的夢得以實現了。他高興地等著,等他們結婚兩周年的當天,帶她到這裏來,給她一個驚喜。結果,那一天,他的天,塌了。

然後,許多年後,他才能帶她來到這裏,來看許多年前,他為她營造的夢境。

其實,說“許多年”並不確切,只不過,經歷了那一場天翻地覆後,並不算太過久遠的事情,回想起來,恍如隔世。

因為窗子並未全開,臥室的光線不甚明亮。

在這不甚明亮的光線中,慕容麟靜靜地註視著姚葭,一字一句地,在心裏說:“這是你要的夢,我,帶你來看了。”

佛說:愛,本是恨的來處。

因為愛她,所以恨她。因為很愛她,所以很恨她。

時至今日,時至此時此刻,他依然很想抓著姚葭的肩頭,狠狠地搖晃她,質問她——

為什麽?為什麽我對你那麽好,那麽愛你,卻換不回你,哪怕一丁點兒的真心真意?為什麽要害我?難道你就一點兒也不心疼,也不難過?

默默地看了姚葭許久,慕容麟壓下心間的起伏,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如常,“蕓香說,你又開始作噩夢了。”

聞言,姚葭垂下頭,沈默不語。

等了一會兒,不見回答,慕容麟一伸手,挑起姚葭的下巴,“是不是?”

姚葭避無可避地直視了慕容麟的眼睛,“是。”她低聲答道。心頭漫過一片悲哀,這就是她的命,躲不過。

慕容麟點了點頭,放過了姚葭的下巴,轉而去抓她的手。抓住了攥在手裏,也不瞧她,站起身,就往屋外走。口中念念有詞,“朕,有些餓了。”

慕容麟過於跳躍的思維,讓姚葭有些反應不過來。糊裏糊塗間,她已被慕容麟扯進廚室。

廚室裏,日用炊具一應俱全。

廚室的一角,擺著一只註滿清水的大水缸。醬色的大水缸上,蓋著由細竹管捆紮而成的翠色竹簾。竹簾上,倒扣了一只嶄新的土黃色葫蘆瓢。

稍稍翻找後,慕容麟從櫥櫃裏拿出個刷了綠釉的小瓦盆。一手持盆,一手牽著姚葭,他向院中走裏。

不大功夫,二人在院中李子樹下的小石桌前,相對而座。

石桌上,綠釉小瓦盆裏,盛了滿滿一盆的水果。兩大串烏中透紫的葡萄,十來個香氣撲鼻的大李子,紫中透紅。

葡萄和李子,全都掛著亮晶晶的水珠——姚葭用缸裏的水,認認真真地,把它們洗了又洗。

左手李子,右手萄萄,慕容麟吃得興致盎然。

“怎麽不吃?”慕容麟又吃完一個李子,把核吐在手中。

“啊?”姚葭如夢方醒地眨了眨眼,心不在焉地,從葡萄串上擰下一粒葡萄,送進嘴裏。

葡萄很甜,可是,一想到“忘塵”即將帶來的苦楚,再好吃的東西,也變得不好吃了。

慕容麟瞅了姚葭一眼,把果核扔在桌上,隨手從袖中抽出條淡青色汗巾,擦了擦嘴,慢條斯理道:“朕,不會再給你吃‘忘塵’了。”

姚葭一怔,停止了食不甘味的咀嚼,楞楞地望著他。

慕容麟一笑,“怎麽,不信?”

姚葭盯著他,“為什麽?”

慕容麟淡淡道,“不為什麽。”

他並不打算告訴她實情。

姚葭沈吟了一下,“陛下不怕臣妾想起以前的事了?”

慕容麟盯著瓦盆裏的一顆大李子,“怕。”

然後,很長一段時間,二人沒再說話。

很久之後,慕容麟把汗巾收回袖內,“吃飽了嗎?”

姚葭舔了下嘴唇,嘴唇上,帶著葡萄的甜香,“嗯,飽了。”

“走!”慕容麟一扶雙腿站了起來,向房中走去,“朕帶你釣魚去。晚上,咱們吃烤魚。”

不一會兒,慕容麟從雜物室裏,找出一個嶄新的漁簍,一根嶄新的魚竿,帶著姚葭去小潭釣魚了。

小潭,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碧玉潭,藏在一片茂林之中。潭水清澈碧綠,像一大塊上好的綠玉。

過了中秋,樹林的顏色由原來純然的綠色,變成了現在五彩斑斕。淺黃、金黃、橙黃、橘紅、碧綠,幾種顏色糅雜在一起,比單純的綠色更好看。

潭面上常年飄著輕紗般的薄霧,潭中是紅、黃兩色的魚,數量多,個頭兒大,長得好看,肉質鮮美。既有賞心悅目之功,又有開胃下飯之效。

潭邊,橫著一棵不知何年何月死掉的樹,樹幹不算粗大。

慕容麟和姚葭並坐在樹幹上,二人中間,放著魚簍。

慕容麟專心致致地釣著魚,姚葭安安靜靜地看著風景,時而遠觀,時而近看。其實,無論遠觀,還是近看,都是假相。她只是以觀賞風景為掩護,偷偷地窺視慕容麟。

林間不時響起幾聲鳥鳴,除此之外別無他聲。而山林,也因著這幾聲宛轉的鳥鳴,更顯清幽。

層層林蔭,幾乎遮蔽了天上的太陽,至使這裏的光線不若外界明亮,迷蒙黯淡間,自然而然地,勾勒出一份如夢似幻的美麗。

臉,微轉向慕容麟的方向,姚葭假裝看他斜前方的樹林,實際上,卻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打量著慕容麟。

姚葭知道,這樣的自己很傻。也知道,自己只是慕容麟若幹女人中的一個。更知道,他,永遠不可能,只屬於自己一個人。

宮裏,還有很多和自己一樣女人,在等著,盼著,想著,念著,愛著,怨著,癡心著,妄想著,執迷不悟著。

手持釣竿,面無表情地凝著飄在潭面上的浮標,慕容麟坐成了尊八風不動地石像。

他知道姚葭在偷看自己。

他喜歡她。

從他還是一名小小少年時,就喜歡,一直喜歡了這麽多年,一直喜歡到現在。這麽多年,他也只喜歡過她一個人。

雖然,當年,她背叛了自己,狠狠地傷了自己,可他還是喜歡她。他恨自己,恨自己掌控得了天下,卻掌控不了自己的心。

接下來的一整天裏,二人心有靈犀般,不言過去,不談將來,只是單純地游玩。

這一天,慕容麟釣了很多魚,領著姚葭,看了很多風景。其間,他還給姚葭捉了一只罕見的藍蜻蜓,用不知名的野花,給她編了個小小的戒指。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不知不覺中,一天很快過去。

太陽將要落山的時候,慕容麟一手提著裝滿肥魚的魚簍,一手牽著姚葭,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五回 夜襲

回到“家”後,慕容麟擼胳膊挽袖子地,開始收拾魚。又是刮鱗,又是剖肚。

姚葭自動自覺地,給慕容麟打起了下手——在慕容麟的指揮下,不時地,往開膛破肚的魚身上澆瓢清水,把魚身沖洗幹凈。

慕容麟沒全收拾,只收拾了三條,姚葭一條,他兩條,夠他倆吃一頓的就行。

收拾好的魚,放在一個幹凈的小木盆裏。慕容麟讓姚葭先端著它們,去前院等著,他自己到後院去抱柴火。

很快,柴抱來了,柴堆支起來了,火也點著了,慕容麟開始像模像樣地烤起魚來。

除了烤魚,二人回來時,堂屋鋥光瓦亮的烏漆幾上,擺了個黑漆描金的大食盒。食盒共分三層,上面兩層,是各色精美菜肴,最下一層是兩副筷子,和一大一小,兩碗雪白的米飯。

與食盒裏的美食相比,姚葭更願意吃慕容麟烤的魚。

倒不是慕容麟的手藝有多好,只不過,因為是慕容麟親手所烤,就算不好吃,她也愛吃。話說回來,慕容麟烤的魚,雖非特別好吃,但也絕不難吃。

退一步講,就算不吃烤魚,只是靜靜地坐在慕容麟身邊,看完全黑下來的天,看天上的星星,半缺的月亮,看明滅的火光中,慕容麟微蹙的長眉,俊雅到令人不敢直視的臉,聽著草叢裏清泠的蟲鳴,就已經讓姚葭覺得很飽,很幸福了。

全神貫註地,凝視著專心烤魚的慕容麟,姚葭想,如果,她和他的關系,可以一直象今天這樣,那該多好。

飽餐過後,二人站在院中看星星。

還在烤魚時,慕容麟說,今晚他們不回去了,在這兒住一晚,明早再回去。

“你看,那顆就是牽牛星。”慕容麟指著夜空中的一顆星星,讓姚葭看。

“哪顆?”說實話,在姚葭看來,天上的星星長得都一樣,她實在分不出,哪顆是哪顆。

“就那顆,看見沒有,一閃一閃,特別亮的那顆,”說著,慕容麟的手一指另一處,“那個,是織女星。”

姚葭沒再去看慕容麟指給她的星星,而是轉過臉,看向了慕容麟。

慕容麟的手,不知何時,攬上了她的腰。攬得很緊,透過輕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手掌傳來的熱度。

感受到姚葭的目光,慕容麟也收回視線,看向姚葭。

漫天星光下,二人無語對望。

片刻之後,姚葭垂下了眼,“陛下今天是怎麽了?”

這是她今天一直想問的問題。

慕容麟今日的所作所為,讓她深感詫異。不是不喜歡,相反,她很喜歡慕容麟這樣對待自己,如果慕容麟能天天如此,她會非常開心。

只是,這樣的慕容麟,實在不像慕容麟,起碼不象她平日所見的慕容麟。

慕容麟從容不改,“什麽怎麽了?”

姚葭擡眼看他,輕聲道,“今天的陛下,和平日不太一樣。”

慕容麟凝著她,“哪兒不一樣?”

姚葭被慕容麟看得有些窘迫,又垂下眼去,“今天……陛下對臣妾很好。”

星空下的慕容麟,俊如謫仙,“這麽說,朕平日對你不好?”

姚葭無言以對。

她不說話,慕容麟也沒再追問,沈默片刻後,他換了話題,“八月節那天著火,你怕不怕?”

“怕。”想起那夜沖天的火光,姚葭還是心有餘悸。

“朕也怕。”慕容麟淡淡道。

姚葭脫口問道,“怕什麽?”她以為,慕容麟是無所畏懼的。

慕容麟盯著她,沒有馬上回答。

細長的鳳眼,在星光下,閃著微弱的光。及至姚葭被他盯得有點發毛,將要錯開視線,不再看他,他才悠悠出聲,“怕——”慕容麟沈吟了一下,“怕一個人出事。”

姚葭的心“嗵”的一跳。說話時,慕容麟的眼睛一直盯著她。停了停,慕容麟問,“你怕什麽?”

姚葭仰臉望進慕容麟的眼底,“和陛下一樣。”

慕容麟看著她,看了一會兒,默默地伸出另外一只手,徹底地將姚葭攬進懷裏,緊緊摟住。

姚葭的臉,貼在慕容麟的胸口上,眼睛一陣陣發酸發脹。

她忽然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過了許久,慕容麟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語音有些沈重,“過陣子,朕可能會親征高句麗。”

姚葭一怔,馬上從他懷裏仰起頭來,慕容麟也低下頭看她。

“一定要親征嗎?”

“對。”慕容麟答得簡潔。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親征。

但高句麗國,上至國主下至庶民,全都欠揍,必須予以痛擊,甚至滅了它的國家,不然,早晚是個禍害。

上一任高句麗國主高瑞在位裏,兩國關系,雖不親密,卻也能維持表面和平。可是,自現任國主高錚繼位以來,兩國關系,不斷惡化。

高錚為人刻薄寡恩,狡詐多謀。近一年來,他時常命令邊境守軍侵擾燕地,並口出狂言,倘若兩國交兵,燕國必定不堪一擊。

他高錚,將率領高句麗的鐵騎,踏平燕都乾安。屆時,他不但要讓慕容麟肉袒面縛,銜璧牽羊,更要讓慕容麟青衣侍酒。

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非高錚如此無禮,慕容麟興許還不會動親征的念頭。

中秋節之前,慕容麟終於下定決心,決定親征高句麗,看看到底是誰給誰青衣侍酒!

他有信心取得最後的勝利。同時,他也知道,踏平高句麗,並非一日之功,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還?

所以,他帶姚葭來了這裏,在這與世隔絕的小山谷裏,他想和她過一天心平氣和的日子。

沒有前塵,沒有舊怨,沒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只有兩個平凡男女,過一天平凡的日子。

“如果,”慕容麟深吸了口氣,壓下忽湧而至的傷感,“如果朕此行,一去不返,你怎麽辦?”按照燕宮舊例,沒有子女的嬪妃,在國主駕崩後,全部被送入尼姑庵,削發為尼。

他早知道結果,不過,他還是想聽聽姚葭的想法。

姚葭似乎沒明白他的意思,把他的話,低喃著又重覆了一遍,“一去不返?”

“是,”慕容麟盯著她,“若朕再也回不來了,你怎麽辦?”

這回,姚葭聽明白了,她低下頭,把頭重新貼上慕容麟的胸口,柔聲道,“去找。”

“去找?”

懷裏,傳來姚葭堅定的聲音,“嗯。陛下去了哪裏,臣妾就去哪兒找。”

這樣的回答,大大出乎慕容麟的意料。

他的心,在聽到姚的回答後,猛然一動,雙臂也隨之收緊,將姚葭緊緊地裹在懷裏。

曾經的她,騙他,傷他。現在失了記憶的她,他想,應該是愛著他的。他看得出來,也感受得到。

不管了,他對自己說,不管以後姚葭能否恢覆記憶,不管恢覆了記憶的她,還會不會愛他,起碼現在,她是愛他的。

過去,無可挽回,未來,他無能為力。他能抓住的,只有現在,只有眼前,只有此時此刻。

此時此刻,懷中人,是真心實意愛著他的,足夠了。

二人緊緊相擁,直到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草叢裏,發出接二連三的慘叫。

“有刺客!有刺客!保護陛下!有刺客!啊——”

很快,七八支,箭尾綁了鐵哨的火箭,一支連著一支地,被射上夜空,待到升至最高處,停滯片刻後,又劃著長長的光弧隕落而下,這是禦林軍在向臥龍谷的守軍示警,求救。

慕容麟自以為行跡隱秘,又身處龍脈禁地,安全絕對沒問題。不想,真有那吞了熊心,吃了豹子膽的,敢來行刺。

隱蔽在草叢間的禦林軍,從各自的隱蔽處,現了身,潮水般湧向慕容麟,隨著禦林軍湧過來的,還有陳弘。

眾人將慕容麟和姚葭,團團護住。

刺客的人數並不多,頂多二十多人。

開始,禦林軍還有些輕敵,不過,很快,他們就發現低估了敵人,這二十幾人,個個武功高強,並且悍不畏死。

不一會兒的功夫,一百五十名禦林軍就被砍殺過半,慕容麟一皺眉,囑咐陳弘保護好姚葭,從一名禦林軍手中,奪過一把寶劍,挺身跳進戰圈。

寶劍起落處,血肉橫飛,慘叫連連。

陳弘和二十幾名禦林軍,護著姚葭想往小屋裏撤。屋裏好歹有門,有墻,多少能起到點防護作用。這幕天席地的,沒個遮攔,萬一刺客發個暗器,把姚葭傷了,他們可吃罪不起。

臥龍谷的守軍還沒到,刺客卻是又新來了一撥。

從衣著上看,這撥刺客,和前面那撥是一夥兒的,全都是青一色的黑色夜行服,黑布包頭,黑布蒙面,只露了兩只眼睛。

這撥刺客和上撥一樣,也能有二十來人。上來二話不說,掄刀就砍。

保護姚葭的禦林軍,在人數上與刺客旗鼓相當。不過,論刀法,論武藝,卻是比刺客差了許多。

眨眼功夫,二十名禦林軍,只剩下五名尚在拼死支撐,其餘的,已盡被刺客殺死。

小屋近在咫尺,卻是咫尺天涯,過不去。

又一名禦林軍,在姚葭面前慘叫著倒下。那人脖子上挨了一刀,隨著刀鋒的後撤,滾燙的血液,噴薄而出,本來背對著姚葭的身體,也隨著刀鋒的力道,面向了姚葭。

雙目圓睜地瞪著姚葭,那名禦林軍慢慢向下委頓,最後“窟通”一聲,栽倒在姚葭腳下,月光下,正是個死不瞑目的模樣。

整個過程中,姚葭捂著嘴,也象那人般,瞪大了雙眼,氣息顫抖地,看著他的血往外噴,熱乎乎地,噴到自己的臉上,身上;看著他目眥欲裂地倒地而亡,死不瞑目。

她忍無可忍地放聲尖叫。

她不想叫,可是,聲音鬧了獨立,不受大腦控制地,脫口而出。

頭腦中的某一處,伴隨著這名禦林軍的死亡,伴隨著這聲她自己也覺得毛骨悚然的尖叫,開了閘,瀉了洪——許多的人,許多的事,你追我趕,爭先恐後地往外擠,往外湧。

她想起來了——

想起了她是誰,想起了“幸樂長安”是什麽意思,想起了她的家人,想起了她和慕容麟全部的過往。

尖叫聲中,她放出目光,望向與刺客纏鬥的慕容麟——

看到他在聽到自己的叫聲後,於激烈的打鬥中,忙裏偷閑地向自己投來緊張一瞥;看到他突然發狠地向刺客連刺幾劍,從刺客的包圍圈中,沖殺出來,奔向自己;看到他向自己沖過來時,臉上真真實實的擔心與心疼。

姚葭呆呆地望著,向自己慌張奔來的慕容麟,以及他背後,突躥而出的一條黑影,還有黑影手中,向他劈下的鋼刀。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結束。

第一回 秘密

十四歲的楊歡,安靜地坐在榻上,身上是裏三層外三層的吉服。她看不見屋中的光景,因為,頭上覆著一方大大的喜帕。

低下頭,喜帕隨著她的動作,向前微傾,漏出一點縫隙。透過這點縫隙,她看著自己的雙手——雪白、纖巧,規規矩矩地交疊著,擱在腿上,一動不動。

直著眼睛盯著自己的雙手,暗嘆了口氣,楊歡在喜帕中閉上眼的同時,把頭擡了起來。

如此,喜帕就會完全地貼在臉上,眼前,也會比方才更黑一些。

此刻,她只想躲進黑暗之中,越黑越好,最好不見天日。黑,就看不見身上的吉服;黑,就看不見新郎的臉。

雖然,新郎現在還沒來,可是,今晚總是會來的。

她不想看見那人的臉,十分不想。

說白了,她不想結婚。

如果,新郎不是表哥的話,她誰都不想嫁。

她的表哥,叫慕容德,是姨母裴貴嬪的兒子,燕主慕容攸的庶長子,比她大五歲,今年十九。

她從小就喜歡表哥,一心一意地想要嫁給表哥。她覺得,表哥是這世上最優秀,最完美的男子。

她的表哥身材高大,儀容英挺;她的表哥風姿瀟灑,氣宇軒昂;她的表哥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她的表哥文韜武略,滿腹經綸。

總而言之,表哥什麽都好,她只想嫁給表哥。

可是,天意弄人,無論她再怎樣喜歡表哥,此時此刻,卻只能乖乖坐在這裏,作了別人的新娘。

從此,表哥,只能是深藏心底的秘密,只能在夜深人靜時,偷偷地想一下,喚一聲。

就算是喚,也只能是在心裏無聲呼喚。

思想間,一張英俊非凡的臉,浮出了楊歡的腦海。

這張臉,讓楊歡的心,突然一縮一疼。兩只手跟著她的心,同步一縮,抓住了膝上的衣料,鼻眼也隨之酸漲起來。

不能哭,千萬不能哭。

她在心裏不斷地告誡自己,強迫著自己轉移了思緒。

得知自己被國主欽點,即將成為當今太子,慕容麟的正妃之時,楊歡傻眼了。

傻眼過後,是悲從中來。

她把自己關在房中,哭了個驚天動地。

一開始,家裏人還以為她是太高興了,高興得不知如何表達才好。後來,見她從早到晚,不開門,不吃飯地哭,才覺出了不對勁。

連喊帶叫地拍開房門一問,才知道,她壓根不是喜極而泣,而是,根本不願意嫁給太子。

聽說她不想嫁給太子,她爹,司空楊濟當場變了臉。

站在她閨房的地當間,怒氣沖沖地一指她的鼻尖,“你知不知道太子是誰?太子,那是將來的國主。普天之下,還有比國主更尊貴的男人嗎?你嫁了太子,就是未來的皇後,一國之母,咱們燕國,除了國主,數你最尊貴。就是我和你娘,日後見了你,也要給你下跪,尊你一聲‘娘娘’。多少人家的閨女想當太子妃,還當不上呢!你能當上太子妃,這是咱們楊家的榮耀,也是你的福氣,你不要不識擡舉!”

擰眉立目地盯著女兒瞅了兩眼,楊憤恨難消,“太子還不想嫁?我問問你,太子不想嫁,你想嫁給誰?!”

楊歡什麽話也不說,就只是趴在她娘的懷裏,一個勁兒地哭。

楊濟氣得抖著手,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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