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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是火燒火燎,煩躁至極。

很多天以前,他就眼巴巴地盼著今晚的慶宴,企盼心情,不次稚子企盼過年。稚子過年,可得新衣美食;這場慶宴,可聊慰他相思之情。

扶著陸太妃從殿後轉出,他不露聲色地在眾多賀客中,搜索著姚葭。及至找到了,及至二人的目光隔空相遇,他的心,當即“砰”的一聲,來了個大跳,隨即活兔子似地開始了上躥下跳。從那一刻起,他不得不頻頻暗作深呼吸,以緩解過於激昂的心跳所帶來的不適。

從慶宴開始直到現在,表面上,他一眼沒看姚葭,實際上,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姚葭。

而姚葭,除了在他出現在大殿之時,和他有過片刻的對視,此後,再無眼神交集,只是自顧自地,一觴一觴飲酒。

這樣的喝法很傷身,這樣的舉止很失儀,最令慕容麟心焦氣躁地是她對自己的無視。然而,眾目睽睽下,他什麽也不能作,只能繼續擺出龍顏大悅的表相。

一場刺激驚險的“都盧尋幢”後,趙貴嬪裊裊地登場了。

趙貴嬪,姓趙名玖,是兩個月前應選入宮的七名秀女之一,也是兩個月來,後宮聖眷最隆之人。

兩個月前,趙貴嬪甫一入宮,便被冊為位同九卿的充華,上個月,更是再獲貴嬪綠秩,成為宮中與陳、蕭二貴嬪並立的三貴嬪之一。

還在雜伎藝人們表演“都盧尋幢”時,趙貴嬪便離座去換舞衣,及至“都盧尋幢”表演完畢,雜伎藝人們行禮下場,早已換好舞衣,等在一旁的趙貴嬪提著長裙,裊裊行至丹墀之下,先是給慕容麟和陸太妃深施一禮,然後在慕容麟的示意下,轉身向殿中央走去。

直到趙貴嬪換了舞衣裝再度出現前,陸太妃的心情一直很不錯。

盛大的慶宴,如雲的賓客,吉祥的祝福,令人眼花繚亂的精彩表演,美味的佳肴,讓她忘卻了今早的老鴰叫,也忽略了還在不時蹦噠兩下的右眼皮。

可是,她的好心情,在看到換好舞衣的趙貴嬪時,一下子跑了個精光。扭頭看了看慕容麟,她覺著慕容麟的表情也不大好看,凝著慕容麟勉強算作淡定的臉,一擡眼,她越過眾人,直直地朝姚葭的方向望去,一眼過後,她又厭惡又痛恨地收回了目光。

趙貴嬪站在千秋殿中央,展臂擺好起舞前的造型,只待樂聲響起。

幾尺開外,是給她伴奏的西域樂師,大概能有六七名左右,這些樂師裏,有一名青年鼓師,是主要伴奏者。

眼看著趙貴嬪擺好了姿勢,這名鼓師猛然舉起鼓槌,擊向面前羯鼓,隨著鼓聲驟響,笛、簫、箏、鈸瞬時響應,數聲齊發,在這一片激昂曲聲中,趙貴嬪翩然起舞。

殿上殿下,觀舞之人,表情各異。

陸太妃陰沈著臉;慕容麟直著眼,類似神魂出竅;陳貴嬪眼睛一涮,嘴一撇,是個不屑的模樣;蕭貴嬪一臉漠然,不辨喜怒。

其他嬪妃和賓客們的表情也很生動。

這些人先是看看殿上起舞的這位,再偷瞄兩眼呷酒如飲水的那位,完了再轉臉,用眼神,和鄰座無聲地交流一下子,全是一副詭秘模樣。

坐在姚葭身邊的美麗少女,看看趙貴嬪,再看看姚葭,心裏有了比較——她覺著這二位長得挺像,不過起舞的這位,沒有身邊的這位好看。

和身邊的這位相比,起舞的這位,只算得上貌美如花;可是身邊這位,不但容貌美麗,而且,身上還帶了一份難描難畫的氣質。

這份氣質使得她卓而不群,讓人移不開眼。

絕世風標,少女在心裏,給姚葭定了性。

不理眾人的窺視,姚葭專註地盯著趙貴嬪,她懷疑自己產生了錯覺,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隨著趙貴嬪流雪回風般的急速旋轉,姚葭的腦子一陣陣眩暈,一些模糊的影像,在她腦中浮浮沈沈,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大殿中央,燈火輝映下,趙貴嬪舞得正好。

隨著忽高忽低,忽緩忽急的樂聲,左旋右轉,把個弱柳般的身子旋得好似疾轉的陀螺一般。

趙貴嬪的旋轉速度實在太快了,快到,姚葭幾乎看不清她的臉。於是,下意識地,姚葭將目光轉向了為趙貴嬪伴奏的鼓師。

鼓師是名二十四五歲的青年男子,高鼻深目,形容俊美,一頭淡褐色的卷發,在燈火明滅間,泛著朦朧的柔光。

鼓師一邊擊鼓,一邊不時望上兩眼趙貴嬪,以便根據趙貴嬪的速度,調節自己擊鼓的速度。

直著目光望著年輕的鼓師,姚葭的腦子裏,忽然現出了一張男人的臉,那人,長得和鼓師差不多,也高鼻深目,也是一頭卷發。

一聲突然加重的鼓聲傳來,姚葭的耳邊驀地安靜下來。在天地初開般的靜寂之中,她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跟我走吧,月亮,我會讓你作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那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不是燕國口音。

“月亮,你真美。”如果說,慕容麟的聲音是用冰鎮過的,那麽,這名男子的聲音,就是剛在大太陽底下曝曬過,散發著暖透人心的力量。

怔怔地凝著遠處的鼓師,姚葭慢慢地擡起手摸向發間,須臾,一支發簪在手。艱難而緩慢地垂下眼,姚葭望向自己的手掌,攤開的手掌中,一支雪白的玉簪,靜靜地橫在那裏。

定定地看著這支發簪,姚葭的兩眼莫名發酸。

燭火輝映間,玉簪散發出瑩潤的幽光,簪首,一朵雕工精致的並蒂蓮,燦然綻放。

月亮?是誰呢?那聲音的主人又是誰?為什麽,她聽到那個聲音會感到很溫暖?

姚葭怔怔地盯著掌中的玉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殿上的一切,和她全沒了關系,看不見,也聽不著。

趙貴嬪的胡旋舞,也恰在此時,舞到了最為熱烈的部分。

殿中,不見佳人,只見一團急速飛旋的紫色紗影,若風中飛雪,若暗夜流光,鼓點越打越快,直是要敲碎人心。

在這直欲敲碎人心的鼓聲中,男人溫暖的聲音忽然消失了,繼之而起的,是一片慘叫與哭號之聲。

姚葭氣息紊亂地擡眼望向慕容麟,一眨不眨地盯著慕容麟的臉,出現在她眼前的,卻是另一幅景象。

一大群男女老少,五花大綁地跪在地上,彤雲密布,陰風惻惻,地上,是一灘灘深淺不一的血,一顆顆面目猙獰的人頭。

慘叫與哭號聲中,一把把反射著寒光的大刀,一次次揚起,刀光中,一顆顆人頭不斷落下,刀光起落處,血水飛濺,噴紅了天,噴紅了地……

一名黃衣女子,跪在鋪天蓋地的雪裏,披頭散發,哭得一塌糊塗。

畫面始終籠著一層腥紅色的血霧,她看不清女子的臉。不過,她的心,她的頭,卻因為畫面中恐怖淒慘的景象,劇烈地疼痛起來。

緩緩合上手掌,攥緊手中的玉簪,姚葭把這只手按在胸口上,身體抖得有如風中枯葉。腔子裏頭的一顆心,跳得,比鼓師的鼓點,還要激烈。

喘不過氣般,她緊喘了兩口。

此時,暖如夏陽的男聲再次響起,“月亮,跟我走吧。”與此同時,另一個冰冷的聲音破空而來,“你生是我慕容家的人,死是我慕容家的鬼!”姚葭聽出來了,那是慕容麟的聲音。

兩個聲音,在慘絕人寰的慘叫與號哭聲中,此起彼伏,不消不歇。

受不了地擡起雙手,緊緊捂住耳朵,姚葭想要把這些恐怖的聲音摒絕在外。

她不知道,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陸太妃氣得渾身發抖。

最初,她並未發現姚葭的異狀,但是,當越來越多的賓客,開始在下面交頭結耳,並助把目光集結在同一方向時,她順著眾人的目光,發現了癡癡怔怔,滿臉是淚的姚葭。

頓時,陸太妃火往上撞,“放肆!”她氣得猛地一拍面前的青玉食案。

慕容麟也發現了姚葭的異樣,本想讓陳弘把姚葭帶走,可惜陸太妃搶在了前面。

不山不露水地,慕容麟一蹙眉尖。

隨著陸太妃的怒喝,激昂的鼓樂戛然而止。

因為舞得十分投入,趙貴嬪並未留意到陸太妃的怒意,鼓樂說停就停,她收勢不及,一個趔趄,險些跌倒在地。

賓客們個個嚇得縮脖閉嘴,生怕惹火上身。

殿上殿下,一時鴉雀無聲。

趙貴嬪不知陸太妃因何忽然動怒,還以為是自己何處失儀,觸怒了陸太妃。手足無措地站在大殿中央,她先是膽戰心驚地看了眼陸太妃,又求救似地看向慕容麟。

慕容麟沖趙貴嬪一擺手,示意她退下。

趙貴嬪對著慕容麟和陸太妃一福身,低著頭,屏著急促的呼吸,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樂師們雖然不懂燕國話,但是都挺有眼色,一見趙貴嬪撤了,他們也拿好各自的樂器,屏聲斂氣地下了殿。

趙貴嬪將將落座,陸太妃開了火,“豈有此理!”用手一指姚葭,她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質問慕容麟,“你看看!你看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本宮在這裏辦喪事!她這是嫌本宮活得太久,礙了她的眼了不成?”

慕容麟看著姚葭,覺得她極有可能想起了什麽,不然不會如此失儀。然而,大庭廣眾下,尤其是當著陸太妃的面,他不便多說,以免招來陸太妃更大的不滿。

“姨母息怒。”慕容麟不動聲色替姚葭開脫,“姨母也知道,姚美人的頭部受過傷,一直都在服藥。麟兒想,或許,她是因為頭疼發作,才會作出如此失儀之舉,並非有意沖撞姨母。還望姨母大人大量,不要與她一般計較。麟兒這就命人送她回去,免她壞了姨母的雅興。”

陸太妃本不打算輕意放過姚葭,不過轉念一想,今天是她的好日子,而且一年就這麽一次,不到萬不得已,她犯不上在這一天,跟這小賤人置氣。

要收拾這小賤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天不行?不急於一時。

想到這兒,她“哼”出一聲冷笑,不陰不陽地拿話噎慕容麟,“她是陛下的心尖子,本宮哪裏敢與她計較。”

慕容麟全作未曾聽見,轉過臉叫陳弘,“陳弘。”

陳弘連忙湊到近前,彎下腰,作出側耳傾聽狀,“陛下有何吩咐?”

慕容麟沖姚葭的方向一擡下巴,低聲囑咐,“去,把她帶走,直接送回慶春宮。”

陳弘一拱手,低聲回他,“小臣遵旨。”說完,下了丹墀,快步向姚葭走去。

殿中人,一個個不錯眼珠地瞅著。

陸太妃也虎著臉,等著陳弘把姚葭帶走。

陳弘快步來到姚葭面前,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禮,“陛下有旨,讓小臣送娘娘先回宮。娘娘,請吧。”說著,他一躬身,一擡手,作了個“請”的姿勢。

姚葭渾若未聞,對他不理不睬。

幹巴巴地咽了口唾沫,陳弘道了聲,“娘娘,行罪了。”伸手來牽姚葭的衣袖。

這一牽不要緊,姚葭登時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一邊尖叫,姚葭一邊用手胡亂地去拍陳弘的手。拍打的同時,她歪歪斜斜地站起來,想要逃走。然而,由於喝了太多的酒,酒勁發作,腳下不穩,搖擺間,她帶翻了腳下的食幾和一旁的朱漆大酒樽。

杯盤碗盞,連帶著這些器皿中的食物,“稀裏嘩啦”地灑了一地,酒樽裏的殘酒,也潑灑出來。

陸太妃再也忍不住了,啪啪地,把面前的青玉案拍得山響,“成何體統!成何體統!來人!”

一直站在她身邊伺候的兩名內侍,應聲上前一步,“太妃有何吩咐?”

陸太妃惡狠狠一指姚葭,“去,把那賤人給本宮帶過來!本宮倒要好好問問她,本宮是哪裏對她不起,她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觸本宮的黴頭!”

兩名內侍偷眼看了慕容麟一眼,沒敢動。

陸太妃雖然有威,但是,再有威,也威不過慕容麟。

都知道國主對姚美人情有獨衷,表面上看著冷,實際上,宮中最得聖心的,就是這位姚美人。

巴結還嫌來不及呢,哪裏還敢去牽?再說,國主就坐在一旁,誰敢動?活得不耐煩了?

見兩名內侍呆立著不動,陸太妃厲聲催促道,“還不快去!”

兩名內侍嚇得一哆嗦,意意思思地剛要邁步,另一個聲音,把他倆嚇得,差點當場尿了褲子。

那是一個拉了長音的“敢”字,聲時不大,長長的拖音中,埋伏著凜凜的殺意。

為這個“敢“字增添威懾力的,是慕容麟森寒的表情。

他的臉,已完全沈了下來,細長的鳳眼中,射出冷如冰霜的光。

見慕容麟公然和自己叫板,陸太妃氣得五色無主,“好,好,陛下這是存心要回護那賤人了?他們不敢,本宮敢!本宮現在就去捉那賤人,本宮倒要看看,陛下要如何處置本宮!”

說著,她一振雙袖,站起身來,邁步就要下殿。

幾乎在她往起站的同時,慕容麟也站了起來,“不勞姨母費心,朕的妃子,朕自會處置。”

說完,他看也不看陸太妃,徑自繞過食案,步下丹墀,向姚葭走去。

大殿上靜悄悄的,每個人都屏著氣,瞪著眼,等著看好戲。

趙貴嬪心裏很難過,從來沒人跟她說過她長得象姚葭,只是聽說慶春宮的那位,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

今日一見,她隱隱地有些明白了。此時再看,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憐。慕容麟喜歡的,哪裏是她?不過是在她身上,尋些別人的影子罷了。

殿上,燃著百多只將有一人高的樹形青銅燈,每棵“樹”的枝杈上,錯落有致地,插滿了,若幹朱紅香燭。

殿外,有悶雷自遠方傳來,白天還是風和日麗的艷陽天,不想,晚間竟是打起了雷,當真天有不測風雲。

好似響應一般,雷聲響起的同時,殿內的燭火統一忽地一飄,每個人的心,也隨著沈悶的雷聲,飄乎的燭影,為之一顫。

慕容麟在曈曈的燭影中,一步步向姚葭走去。行進中,他向陳弘作了個手勢,示意陳弘退開。

陳弘立即沖他一躬身,退到了離姚葭幾步開外的地方,規規矩矩地站好。

又是兩聲悶雷響起,殿外起風了,而且,風勢還不小,刮得殿內緊閉的窗子劈啪作響。

又一陣大風刮來,有那麽幾扇窗子,驟然洞開,悶熱的夜風肆無忌憚地長驅直入,直吹得殿上的燭火,左右飄搖。

篩糠似地抖著身子,在飄搖如鬼火的燭影中,姚葭驚恐地望著慕容麟,看著他沈著一張臉,步步逼近。腦中的慘叫聲,哭號聲,兩名男子的說話聲,也隨著慕容麟的步步逼近,越來越大。

“月亮,跟我走吧……”

“你生是我慕容家的人,死是我慕容家的鬼……”

她忍無可忍地擡手捂住了耳朵,拼命搖頭,想要擺脫這如影隨形的魔音,人也隨著慕容麟的步步逼近,而步步後退。

猛地加快了速度緊走幾步,慕容麟一探身,一伸手,扯起姚葭的一條胳膊,緊握在手中。

慕容麟的動作,瞬間讓姚葭睜大了眼,發出了驚恐到極致地尖叫聲。她邊叫邊掙紮,象一只落入陷阱,拼死抗掙的獸。

殿上殿下,所有的人,都被她的尖叫聲,嚇得後脊直冒涼氣。

虧得陸太妃夠堅強,否則必定昏倒當場,饒是如此,她的心,卻也在姚葭那一叫聲中,差點飛出了腔子。

捂著突突亂跳的心,陸太妃氣得臉都綠了。

她想,怨不得早上老鴉叫,怨不得右眼皮蹦跶了一天,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這小賤人,小賤人!

姚葭,在慕容麟的懷裏,變成了一只炸了毛的貓,連喊帶叫,連掙帶撓。

眼見著姚葭越來越狂躁,慕容麟一咬牙,照著姚葭頸側,劈下一記手刀。

姚葭登時直了眼,停止了掙紮,片刻過後,兩眼輕飄飄向上一翻,她軟倒在慕容麟的臂彎裏。

慕容麟一彎腰,將她攔腰抱起,不假思索地,向殿外走去,陳弘緊隨其後。

離著殿門還有幾步遠的時候,陳弘在後面一揮手,示意守門的兩內侍趕緊開門,“沒眼色的,還不快開門!”

兩名內侍一來看熱鬧看得太過投入,二來也沒想到慕容麟會中途退席,冷不防地讓陳弘一斥,慌忙拉開殿門。

慕容麟冷著一張臉,抱著姚葭來到門前,就在他的腳將擡未擡之際,身後,傳來了陸太妃的聲音,“麟兒!”

慕容麟腳下一滯,停在了門口,可是並未回頭。

片刻後,他開了口,聲不大,淡淡的,不過,因為此時全殿上下,全都大氣不出,是以,他這音量,大家也能聽清。

“姨母見諒,恕麟兒不能奉陪了。”說完,他再不停留,一步邁出殿外,疾行而去。

轟隆隆~~~

遠遠的,幾聲雷響後,下起雨來。雨勢很大,不一會兒,便下得嘩嘩作響。

瓢潑的大雨,徹底澆滅了容華殿的喜氣。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接著發。

第六回 反抗

吳太醫今年六十有五,白發白須,瘦巴巴的一個小老頭,從十七歲那年進燕宮太醫院算起,已在太醫院度過了四十八載春秋。

四十八年,一路走來,吳太醫愛崗敬業,恪盡職守,要醫德有醫德,要醫術有醫術,堪稱德藝雙馨。

“忘塵”,就是吳太醫貢獻的。

姚葭的睡榻前,吳太醫跪坐在一只青色的錦罩大蒲團上,正給姚葭診脈。

姚葭躺在淡青色的錦帳之中,還在昏迷,露在帳外的手上,覆了條淡紫色的綾帕,吳太醫就是隔著這層綾帕,在給她診脈。

吳太醫雙眉微鎖,三根指頭扣在姚葭的寸關尺上,另一只手則拈著自己的胡須,不時順上幾下。

慕容麟坐在榻尾,緊盯著被吳太醫扣住的那只手,面色沈重。

“如何?”待吳太醫終於收回了手,慕容麟低聲問道。

吳太醫轉向慕容麟,恭恭敬敬地一拱手,隨後,輕聲細語地,跟他說了幾句術語。

慕容麟皺著眉聽著,待吳太醫說完,他開口又問,“你的意思是姚美人因為受了刺激,才會導致儀止失常?”

“正是。”

慕容麟沒言語。其實,不必吳太醫說,他也猜到了j□j分,別說姚葭受了刺激,就是他自己,見了趙貴嬪的打扮和舞蹈,若非強定心神,只怕也要作出失儀之舉。

他想“忘塵”的作用還是有限,而且,還須不時服用,麻煩又痛苦。若是有一種藥,服用一次,便可一勞永逸,讓姚葭永遠忘了過去之事,該有多好。

想到這,他眼睛一亮,有了一個想法,“朕且問你,這‘忘塵’若是加倍服用,藥效是否也會隨之增長?”

吳太醫把身子往下一伏,“萬萬不可!”他急急道,此藥藥性剛猛,平常劑量已是頗損元氣,對身體虛怯之人極為不利,倘加倍服用,不異雪上加霜。先時,微臣祖父曾以雙倍‘忘塵’投與家中一貓,孰料服下還不到一個時辰,那貓便七竅流血,一命呼嗚了。誠然,人貓有別,不過娘娘現下身體虛弱,是萬萬禁不得加倍服用的,而且……”

吳太醫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慕容麟一皺眉,“而且怎樣?”

吳太醫咽了口唾沫,“而且久服‘忘塵’,會致氣血虛虧,日後,恐難孕育龍嗣。”

聞聽此言,慕容麟面無表情地作了個深呼吸,然後垂下眼,一時無言。片刻後,他擡起眼,望向前方,淡聲道,“朕,不缺她一人延續血脈。”

慕容麟既如此說,吳太醫也就審時度勢地閉了嘴。一筆一劃地開了張定驚安神的藥方,吳太醫告退而去。

窗外,電光閃閃,雷聲隆隆,狂風夾雜著暴雨,篩豆子般急厲地打在窗欞上,打出了一片劈啪之聲。

吳太醫走後,慕容麟命人滅了所有的燈燭,只在姚葭的睡榻前,留了一盞絳紗宮燈。

絲絲縷縷的雨氣,順著窗縫,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來,混入室內幽渺的香氣中,於是,暗香中又帶了點清涼的濕意。

撩起帳子的一角,起身,掛在榻旁的黃銅鉤上,慕容麟矮身坐回榻上。

默默無語地盯著姚葭看了一會兒,他一扶雙膝,站了起來。沒叫宮人,他自己極快地除去了身上的衣物,僅剩一身雪白的蜀緞褻衣。

然後,他彎下腰,用雙手將姚葭輕輕抱起,伸長了手臂,將姚葭送到榻裏,他也跟著上了榻。

從來都是她在榻外,他在榻裏,這是宮裏的規矩。萬一國主夜裏作夢,手腳不老實,一翻身,掉到地上,摔出個三長兩短,怎麽辦?

所以,從來,都是嬪妃睡在榻外。

欠身放下帳子,慕容麟緊挨著姚葭躺了下去。躺下前,他拉起蓋在姚葭身上的薄被,給自己也蓋了一點,沒多蓋,只搭了個邊。他不冷,他只是想要一份感覺,一份親密的感覺。

側身躺在姚葭身旁,以肘支頭,慕容麟將一只手搭在被外,靜靜地凝視著姚葭。

隔著帳簾,帳外的那盞宮燈,雖有如無,外面下著雨,也沒有月光,有這樣的照明條件下,實際上,根本看不清。

可是,就算是閉上眼睛,姚葭的眉眼,姚葭的一切,早已在很久以前,深深地刻進他心裏。不用眼睛,他一樣看得清清楚楚。

慕容麟就那麽靜靜地看著,腦子裏,是容華殿上,姚葭失魂落魄的模樣,還有她驚恐萬端的尖叫。

你究意想起了什麽?他盯著姚葭,疑惑的同時,有些害怕。看她當時的模樣,想起的肯定不是好事,而他最不願的,就是她想起那些事。

本想,他想乘姚葭昏迷之際,將“忘塵”與她服下,不過,想到姚葭服用“忘塵”的痛苦模樣,最終,他還是打消了此念。

明日再說吧,他對自己說。

近於全黑的空間裏,慕容麟用他的心,而非他的眼,一點一點地掃過姚葭的臉,她光潔的額頭,細彎的眉毛,長長的睫毛,直挺的鼻子,形狀美好的嘴唇。

目光定在姚葭嘴唇的位置,慕容麟一看看了許久,許久之後,他湊近姚葭,想要品嘗一下那兩片薄唇的滋味。

他知道,它們是軟的,熱的,香的,甜的,他曾品嘗過無次數,卻在每一次的品嘗時,永遠如第一次,充滿好奇與渴望。

閑著的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扶上姚葭柔軟的腰肢,就在他的嘴唇將要觸到那兩片薄唇之時,忽然,帳外白光一閃,緊接著“哢啦啦”一個炸雷響起,在這直欲震碎人心的雷聲中,一聲嚶嚀自那兩片薄唇中逸出,然後,它們的主人睜開了眼睛。

對於姚葭毫無預兆的醒來,慕容麟頗感意外,他有些傻氣地眨了下眼,來表達他的錯愕,而後,他覺得表達得還不到位,於是,又作了個皺眉的動作,權為補充,皺眉的同時,他默不作聲地,把頭稍稍拉高了些。

姚葭沒再尖叫,也沒再作出任何驚人之舉,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慕容麟。

這樣的表情,對慕容麟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在他的記憶裏,身下的女人,端莊嫻靜也好,沈郁憂傷也罷,總歸是有表情的,而非現下,一絲表情也沒有。

心頭,漫過一絲苦意,慕容麟沒說話,單是皺著眉頭,一聲不響地看回去。

室外的風雨交加,愈發襯得室內寂靜無比。

幽幽暗室裏,二人誰也不說話,就這麽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地無語相凝。

“你還要這樣盯著朕看多久?”許久之後,慕容麟開口打破了這份靜默。

下一刻,響起的,是姚葭的答非所問,“臣妾是誰?”她的聲音很平靜。

聞言,慕容麟心頭一凜,不過,聲音卻是極淡定,“朕不是告訴過你嘛,你是朕從街上撿來的。”定是方才想起了什麽,他想。

見慕容麟不肯說實話,姚葭垂下眼,避開他的目光,輕聲道,“陛下不願告訴臣妾實情,臣妾亦不會再問。不過,”她的語氣,疲憊中,透出壯士斷腕的堅定,“臣妾也不會再服用‘忘塵’,死也不會。”

不告訴她不要緊,不告訴她,她就自己去回憶,不得真相,毋寧死!她再也不要糊裏糊塗地活著了,夠了!

她的話音剛落,帳內就響起了一串意味覆雜的笑聲,先是含悲帶憤的冷笑,繼之而起的,是一連串冰冷的哼笑。

“死也不會,哼,”慕容麟不住地哼笑著,“死也不會,哼哼……”

顫抖著闔上雙眼,姚葭的一顆心,在慕容麟可怕的笑聲中,一陣陣緊縮,抖顫。似乎是為了加深姚葭的懼意,窗外的雷電,連鳴帶閃地,愈發地熱鬧。

笑著笑著,慕容麟猛然收起笑容,沖著帳外高聲斷喝,“來人!犬忘塵’!”

帳外很快傳來一聲低應,緊接著,是一聲極輕地開門聲——宮人出去取藥了。

姚葭一下子睜開眼,“臣妾說過,不會再服‘忘塵’。”

此時,慕容麟已經跪坐了起來。冷冷地睨著姚葭,他的話,和他的表情一樣冷,“朕也不妨再告訴你一遍,必須吃。”“必須吃”三個字,讓他咬得又重又狠。

宮人很快去而覆返,按老規矩,將承放‘忘塵’的漆盤,擱在帳外的如意幾上。

聽到漆盤和如意幾相撞的輕響聲,慕容麟一撩帳簾,將‘忘塵’從漆盤中撚起,攥在手中,然後轉過身來,想要抓姚葭吃藥,不料卻發現,乘著他取藥這麽點功夫,姚葭已經退到榻尾,把自己縮成了哆哆嗦嗦的一小團。

昏暗之中,慕容麟見她從縮起的肩膀後,露出半張臉來,驚恐又戒備地覷著他。

慕容麟深吸一口氣,擡起一條腿,跪在榻上,一探身,用沒拿藥的手,去扯姚葭的腳踝,扯住了,二話不說,往自己這邊拽。

此時此刻的姚葭,完全忘記了妃嬪該有的禮儀,遇狼遇虎般,用另一只尚得自由的腳,對著慕容麟,連蹬帶踹,不住發出瘆人的尖叫。

慕容麟的胳膊讓她猛踹了好幾下,臉也差點中了招。姚葭越不配合,慕容麟心裏的火氣越大。

開始,他還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姚葭,如今見姚葭連扭帶踹,活龍相仿,他再不顧忌,手上一用力,扯雞崽似的,一把將姚葭扯了過來。

扯過之後,不由分說,合身壓上,伸手去捏姚葭的嘴,想把‘忘塵’塞進去。孰料,姚葭咬緊牙關,就是不張嘴。

慕容麟一扭頭,沖著帳外高聲呼喝,“來人吶!”

“陛下有何吩咐?”帳外立時響起輕應。

“進來兩個!”慕容麟一手攥著“忘塵”,一手竭力去壓制姚葭。

又一聲輕應後,帳簾一挑,兩名宮人出現在榻前。

“把她給朕按住了!”慕容麟氣籲籲地挺起上半身,擡頭吩咐道。他從未想到,姚葭小小的身體裏,竟蘊含了如此大的力氣。

兩名宮人對視了一眼,俯下身子,一人一頭,分別按住了姚葭的手和腳。

慕容麟長長地出了口氣,再次伸手去捏姚葭的嘴,這回的力道比方才還要大,帶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堅決。

在他捏姚葭嘴的過程中,姚葭還在他的掌中掙紮著,一邊有限地掙紮,一邊看著他,目光悲傷又絕望。

慕容麟的心,在姚葭的目光中,抖了一下,下一刻,他一用力,終是捏開了姚葭的嘴。

垂下眼,避開姚葭的目光,他將攥了許久,已經有些化開的藥丸,頂進姚葭口中,一直頂到嗓子眼兒,緊接著,又給姚葭灌了點水,然後捂上了她的嘴,“咽下去!”

“唔唔……”姚葭在慕容麟的掌下,不馴地搖著頭,極力想把藥吐出來。又掙紮了一會兒,雖不情願,然而最終,藥還是沒吐出來。

見姚葭不再掙紮,又等了一會兒,慕容麟讓兩名宮人松開姚葭,退到帳外。

像一尾被沖到沙灘上的小魚,姚葭氣息奄奄地趴臥在榻上,頭發蓬亂,半邊臉,在亂發下,若隱若現。微闔著雙眼,她趴在那裏一動不動。

坐在榻邊默默無聲地看了她一會兒,慕容麟起身將她抱起,送回原來的位置,又把她的手腳分別捋順,給她蓋上被子。

隨後,他自己也上了榻,放下帳簾,盤腿坐在姚葭身邊,凝然直視姚葭隱在黑暗中的臉,靜等‘忘塵’的發作。

“我恨你。”黑暗中,傳來姚葭氣若游絲的聲音,聲音裏,是蘊含著無限委屈的恨意。

慕容麟聞言一怔,“哼”的一聲輕笑後,他低低地,一字字回敬回去,“我更恨你。”

話音落下,室內光線乍然一亮,緊接著,響起一串令人魂飛魄散的雷聲。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回 死志

剜肉剔骨的痛,如同以往,持續了整整一夜,到四更天慕容麟去上早朝時,姚葭只剩了一口若有若無的氣。

身上是無處不在的疼。

她想喊,想叫,想哭,想j□j,卻連丁點兒的力氣也沒有。所以,喊叫,j□j都只能在心裏默默地進行。

眼淚,一直沒停過,因為疼痛,因為委屈,豆大的眼淚珠子酣暢淋漓地流了一宿,枕頭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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