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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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由於一切就這麽猝不及防地突然被拋出了水面,讓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有了發洩的契機,站在一旁的石湛開始悄聲哽咽。他緊抿著唇,努力控制住喉間的攢動。

一雙青筋凸起的手上,手指深深地嵌入掌心,身體也隨之不住發顫。石湛朝著卓建昌,嗓音低沈:“你到底為什麽要用那種手段殺付曉姐?她始終是不知情的,她只是想…實現她的夢想。”

卓建昌掙脫開林禾的控制,嗤笑一聲,“哈哈哈,夢想?!”他收起笑容,神情逐漸變得冰冷,“你還知道夢想是什麽…你有沒有想過,付曉至少還能有演藝的夢想,可是我的女兒呢…?你知道麽,她的夢想…就是活著!”

卓建昌額頭上的青筋凸起,“我的女兒…卓卓,她到底做錯了什麽…?你知不知道,當初我在監獄替鄭崢頂罪的時候,我每日每夜都在拷問我自己,我們桌家到底做錯過什麽,要讓我的女兒遭受這種罪?要這麽懲罰我?”

“付曉想接好戲,有賺大錢的夢想,可是我的女兒,她只是想活著!當你們想著要擁有百萬粉絲,數錢數不過來的時候,我的卓卓,”卓建昌眼裏的戾氣逐漸褪去,他左手用力地垂著胸膛,眼神裏的淚水滿是絕望,他弓著身子痛哭流涕,嗓音開始哽咽到歇斯底裏,“我的卓卓…她只是想活著,卻那麽的難……”

卓建昌痛心疾首,猛地咳嗽兩聲:“更令我震驚的是,付曉…我查過了,她就算是維持現在這種毫無名氣的演員狀態,每年也至少能拿到三十萬以上了,已經超過絕大多數人了…但是…她為什麽還不知足呢?!你們誰來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麽?你們知道麽,每當我看到她,我就不停地拷問自己,我為什麽沒有資格奢求更多?是不是我這樣的人,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是我,根本不配為人?”

他痛心疾首地啜泣著,終是沒站穩,雙膝直接跪了下去,嗚咽道:“這個世界上,有人能去追求無止境的貪欲,可是……分明還有人在為了活下去而輾轉反側!你們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活下去就這麽難呢…?”

溫予遲安靜地聽著卓建昌的傾吐,一時出了神,腦海裏不禁再次浮現出那日手機照片裏卓卓留下的生日願望字跡。

——這一世,真的辛苦大家了。

——來世,我不想再成為大家的負擔了。

溫予遲沒有說話,重新註視著卓建昌,默默地思考著卓建昌的話。

這個世界上,人和人之間就像是有一道鴻溝。

溫予遲的餘光看到了晏鈞,只見那人也正註視著自己。那是溫予遲熟悉的眼神,有些安慰,又像是監督著自己,提醒自己作為一個警察不應該感性地對待犯人。

溫予遲做了個深呼吸,迅速調整了下自己的情緒,“石湛,你和阿章,之所以會持續不斷地往監獄裏送藥,就是因為監獄裏的人,根本就不是卓建昌,而是鄭崢。你們從一開始,一直都知道這一點。但是石湛,你沒有說出來。”

石湛闔了闔眼:“說出來有什麽用?更何況,我以為鄭崢只是去坐幾年牢。我們想著,鄭崢對於桌家,一直是愧疚的。而且,我不想把阿章牽扯進去。”

晏鈞:“可是阿章還是牽扯進來了——藥是他配的,也是他送的。”

石湛微微哽咽:“別說了……”

阿章拉住石湛的手臂,輕輕晃了晃,“石湛哥,沒事的。既然說好了分擔一切,我做什麽都不後悔。更何況,這是為了鄭崢哥……”

聞言,溫予遲輕輕嘆出一口氣,垂下眼睫,抿唇不語。

這世間有諸多說不清道不明的理,萬事也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

作為一個旁觀者,對於他人的往事,都難以做到知其全貌。縱然若是有幸得知了七七八八,也無法予以置評,就如同一張紙,理性的旁觀者往往無法決定最終是將黑色朝上還是白色朝上。可若是想公平地將紙張豎著置於桌面,紙又無法維持固定。最後,總會有一面傾斜,最終導致另一面被翻在了上方,面向眾人。

於是,偏見滋生。

而後來的大部分人,也只會看得到被前人所留下的那一面,指指點點評價一番,然後接著過各自的生活。

倘若這世上之人所遇之事都是公平的、幸運的,那麽世上的事情或許就不再需要任何一個外人去判定。

晏鈞默默地註視著溫予遲,半晌,他向前兩步,站到溫予遲和卓建昌之間,沈聲道:“卓建昌,你還有什麽要狡辯的嗎?”

卓建昌不語。

晏鈞似是料到了卓建昌不會做出回應,繼續說:“卓建昌,你的仇報了,你真的覺得舒坦些麽?”

卓建昌這才擡眼:“我怎麽覺得重要麽?”他扯起幹澀的嘴角,苦笑一聲,“重要的是,該受到懲罰的人受到了懲罰,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晏鈞:“但卻是以犯罪為代價。”

卓建昌的眼神像逼人的利刃:“以什麽為代價我不在乎!”他的手臂被林禾控制住了,但上身還是用力往晏鈞這邊頂,眼神仿佛要將人生吞活剝,“你們永遠都只知道法律,但我的女兒憑什麽就這麽走了?難道遇上了這樣的事情,我就必須忍氣吞聲?憑什麽!我就問你,憑什麽?!”

卓建昌力氣很大,幾乎要撞上晏鈞,晏鈞沒動,只是蹙了蹙眉,下令:“把人帶回局裏,即刻出發。”

溫予遲回了回神,見晏鈞這是要收隊回局的意思,立馬跟上晏鈞的步伐。晏鈞走路還是一如既往的快,溫予遲小跑兩步才跟上,末了,他又回過頭,視線依次掃過眾人。他甚至可以察覺到,晏鈞好像是故意加快了步伐。

是擔心他又多想嗎?

溫予遲沒再繼續猜測下去,而是跟著晏鈞來到一樓電梯口,帶上剛才下來大廳之前就已經收好的物件和行李,邁出酒店大門,坐上了第二輛車。

車子發動之前,溫予遲再一次無意間望向夜幕。方才的雨勢已經弱下來不少,空氣中彌漫著悶濕的氣息。先前所見的那幾顆淡淡閃爍的星星已然不知了去向,只剩下望不到邊際的漫漫黑夜。

溫予遲收回視線,在後座瞥了瞥副駕駛的晏鈞,問:“我們就這麽走了?”

晏鈞淡淡地“嗯”了一聲,沒轉頭。

駕駛位的警員輕輕發動了車子,向晏鈞匯報時間,“晏隊,預計十點四十到局裏。”

“好我知道了。”晏鈞看了眼屏幕時間,“慢點開,剛下過大雨,路上很滑。”

“好,那大概會晚二十到三十分鐘到,我們走另一條大路,從前面那個路口繞過去然後右轉的那…”話音未落,車窗外側忽然被敲得咚咚震響。

是前面車的警員把車停下來,專門下車來了。警員搖下車窗,皺眉問:“出什麽事了?”

外面的警員指了指前面的路:“前面的路段封路了,有一段旁邊的山體輕微塌方,工程隊正在搶修,太危險了,今晚無法通行!”

開車的警員望向副駕的晏鈞,等待晏鈞指示。

晏鈞餘光瞧了眼後座的人,然後毅然道:“那折返,回酒店。待會記得通知所有人,明早七點準時在酒店門口上車的地方集合,不準遲到。另外,今晚派三個人務必守好卓建昌,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窗外的人應了聲,接了命令離開。車內駕駛座的警員搖回車窗,然後慢慢調轉車頭,往酒店前方停車的方向開回去。

車窗外面連路燈都不亮了,目之所及漆黑一片,車內只有後視鏡前方有些許暗黃燈亮,卻不偏不倚,恰好照上前座人的臉頰。

溫予遲從後座望著晏鈞的側臉出神。

這世上的人,大多難以抵抗邪念和誘惑,難以做到堅定不移。但溫予遲偏偏覺得,晏鈞就是那能做到如此的少部分人之一。

分明是堅毅果決的神態,可若是溫柔起來,卻分明勝過好時節的微暖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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