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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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鈞的手指不斷地摩挲,視線也不再去直視不遠處的那個人。

或許是職業原因,晏鈞很少有像現在這種心虛的時候,他自認為行事坦蕩,對自己和對他人都沒什麽需要隱瞞的。凡事都要講事實,講證據。在證據和事實面前,所有謊言都脆弱得不堪一擊,甚至是可笑荒唐。於是,謊言於他,就顯得毫無必要。

——但現在面對的是溫予遲。什麽事情只要涉及到了溫予遲,就好像並不受自己控制。

幾年前那場指派任務的失誤,是他最想隱瞞溫予遲的事。他只讓那件事沈入最深處,不被旁人提及。沒人知道他每年都會在那一天去墓地待許久,也沒人知道墓前的白菊為什麽總是不會落敗。他也並不希望任何人知道,甚至為此刻意隱瞞。

晏鈞還是選擇了用別的理由搪塞過溫予遲的問題。不只是因為不願回想起昔日種種,更是由於不想讓溫予遲知道自己曾犯過那種不值得饒恕的錯誤,害怕那樣自己會在溫予遲心裏一落千丈。

想要保護別人的人,是不能犯錯的。晏鈞闔眼,悄無聲息地深吸了一口氣,覆又睜開眼,輕聲道:“八點半了。吃飯。”

溫予遲此刻反而倒覺得輕松了許多。也許是以前的自己太過執著了,總覺得兩個相愛的人應該無所隱瞞,完全信任。但到頭來卻發現沒有感情能夠做到。

反正所有的感情到頭來都是一個樣子。

溫予遲點了點頭,起身從櫃子上拿起其中一份煲仔飯,朝晏鈞道:“要一起去熱嗎?”

“煲仔飯要當場吃,放冷了再熱就不好吃了。我再給你叫一份吧。”

“不用了,反正我也沒胃口。”溫予遲邊說邊端著那碗飯走到房門邊,重覆道:“晏隊,一起去麽?”

“我沒事兒,我就吃這個了,還是溫的。”晏鈞也走到櫃子旁邊,把飯端起來,坐回凳子,就著旁邊窄窄的桌子開始吃。

溫予遲聳了聳肩:“那我去熱了。”

那人沒接話,也看不清神色。

走廊盡頭處有零零星星的幾個人,用完了微波爐就直接離開了。溫予遲把飯放到微波爐裏面,設置了兩分鐘的時長,按下了開始鍵,然後靠著墻等著兩分鐘到。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通往外面的一片甲板。白天的時候上面有很多人,三三兩兩地曬太陽喝飲料。但這會兒因為二月份天黑得早,溫度又低,此時外面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從門縫可以隱約看到甲板上是一片空空如也。

溫予遲看著地面發呆,直到兩分鐘到了,微波爐響了,他才回過神來,隔著紙巾從裏面端出飯,準備往回走。

忽地,“吱呀”一聲從身後傳來。溫予遲下意識地回頭,卻差點和一個從門外進來的人撞了個滿懷,手上的飯沒拿穩直接摔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飯菜頓時從碗裏灑了出來,油汁潑在了地毯上,浸濕了一小片。

那人似乎是剛剛才意識到自己面前站了個人,連連道歉:“抱歉抱歉,非常抱歉,我剛才沒看路。”

“沒關系。”溫予遲看著地上的飯菜。

——那是晏隊給他叫的飯,而現在就這麽零落在地上,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

但溫予遲卻也沒有多心疼,只是多給了那飯菜兩眼,才擡眼去看撞到自己的人。

是一位男服務生。那服務生轉身,熟練地從旁邊微波爐附近的屜子裏拿出一塊幹凈的抹布,蹲下去收拾地面上的飯菜。他一邊收拾還一邊繼續道歉:“真的很抱歉,先生,我們再給您上一碗吧?”

溫予遲等那人站起來才道:“也行,謝謝。”

那服務生把收拾完的東西放在一旁,從口袋裏拿出紙質菜單,遞向溫予遲,問:“您想吃點什麽呢?”

溫予遲接過菜單,而視線卻落在了服務生胸前的名牌上。

謝磊。

是資料上連續在游輪上幾年的那五個人之一。

溫予遲心裏咯噔一下,回想起剛才這服務生慌慌張張進門的場景……

“先生,先生?”

溫予遲一楞,迅速從思緒中抽回,看向手中的菜單,在上面隨便選了一個蝦仁炒飯:“我吃這個。謝謝。”

“嗯好的。我們盡快送到。”服務生說完接回菜單,準備離開。

“等等。”溫予遲叫住已經走出兩米之外的服務生,“你叫謝磊?”

“嗯?”服務生一楞,回頭道,“對,我叫謝磊。請問…您還有什麽需要嗎?”

“你認識袁怡嗎?”溫予遲問。

服務生似乎怔了一瞬,隨即溫和地笑道:“啊…認識啊,我們在這艘游輪上做服務生有三年多了。請問…怎麽了嗎?”

“沒事兒,我就隨便問問。”溫予遲笑笑,“袁怡帶我們登的船,所以我就隨便問問。”

“啊這樣啊…那…那要是沒別的事情,我先走了?”謝磊邊說邊往前面走,似乎並沒有在等待溫予遲的答覆。

溫予遲“嗯”了一聲,等到服務生走遠了,他才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過去。一陣冷風從門縫鉆進來,鉆進溫予遲的衣服領口裏。

溫予遲打了個寒顫。他攏了攏衣服,往前了一小步,繼續從縫隙裏朝外面看。

——甲板上還是和剛才看到的一樣,空蕩蕩的。

溫予遲咽了下口水。他猶豫一瞬,才慢慢推開門,跨出去一步,站在甲板上。

天穹一片墨黑,海面上有些霧氣,恰好籠罩在天和海的交匯處。一時間看不清海和天的交界處在哪裏。溫予遲覺得是自己視線模糊了,於是甩了甩腦袋。

但眼前還是朦朧一片。

一陣風不快不慢地吹過,裹挾著海水的潮濕味道。不知是風的緣故,還是味道刺激了神經,溫予遲的神智一下子清明了許多。他繼續往前走,腳下踩過之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糅雜在不徐不疾的冷風之中,在溫予遲的耳邊被放大了無數倍。

溫予遲再次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往回看了一眼。

門縫仍然在那裏隨著風輕輕張合,沒有任何人經過的動靜。溫予遲回想起方才謝磊闖進門時匆忙的神情,又看了看眼前黑漆漆的一片,猶豫了幾秒,還是決定往前走走看。

說不定有什麽和案子有關聯的線索。

距離2月11號還有四天。如果前兩年的兩次墜海事件都不是意外,那麽只能是有預謀有計劃的一場謀殺,不然不會選擇每年的特定日期下手。溫予遲擡手撫了撫自己的胸口,然後繼續往前邁出去。

沒走多遠,一扇深棕色的木質門在他的視野中出現。

是上午上船的時候看到過的那扇門。上面畫著1號樓梯間。溫予遲有些遲疑地推了推門,裏面暗得連樓梯都看不清楚。

可能是聲控開關不太靈敏。

這艘游輪不算是高端游輪,但也不屬於粗制濫造的游船,出現這種感應不靈敏的聲控系統很有可能會導致游客發生危險,實屬不應該。

明天早上得去跟服務生反應一下。溫予遲一邊想,一邊松開了撐著門的手,準備折返。

由於低溫而被無限放大的感官使他不得不屏息凝神,提起十二分警覺慢慢往回走。

須臾,在距離剛才出來的那扇門不到兩米的地方,倏地傳來“砰”一聲響,把他嚇得渾身猛地一顫。

——門被關上了。

溫予遲的心跳漏了一拍,立馬兩步沖上去推門。然而沈重的門除了軸承之間發出幾道刺耳的嘎吱聲,紋絲不動。“裏面有人嗎?”溫予遲用力地拍了兩下,耳朵緊貼著門聽裏面的聲音,但裏面卻鴉雀無聲,連游客的腳步聲都沒有。

剛才從房間裏出來的時候,是來用微波爐熱飯的,就沒帶手機。出房門的時候看到晏鈞好像端著他自己的那碗飯回他和林禾房間裏了。所以肯定也不知道自己出來了這麽久。

沒想到用個微波爐而已,卻先是撞見了謝磊,然後又出來看外面是什麽情況。溫予遲顫抖著摩挲著自己空蕩蕩的褲子口袋,另一只手繼續拼命敲著門,“有人嗎!請問有人嗎??”

還是沒有回音。

“有人嗎?”溫予遲用兩只手使出了全部的力氣,不顧一切地拍打著門。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還仍然是沒有任何動靜的門,而後方,是一片黑蒙蒙的霧氣,仿佛隨時會從霧氣之中沖出來一個未知的東西。

溫予遲不敢回頭,兩只手隨著拍打的動作而被撞擊得開始充血。

身後,是無邊的沈寂。

今夜,連月亮都不願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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