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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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昭並不打算多做糾纏。

她看著跪在臺階下方的男人,清冷開口:“你最好還是盡快離開,別讓傅時沈的人來請你離開。”

用一個請字,已是相當委婉。

宋淮予頭顱低垂著,很像戰損後被俘虜的士兵,他寬寬的肩膀微微顫了下,然後執拗又緩慢地搖搖頭。

他不走。

就算跪死在這裏,他也不走。

就在這時,崔姨小跑著經過影壁到門口,語氣著急:“太太不好了!先生他腿疾覆發,人馬上就要暈了!”

“……”

宋淮予霍地擡頭,他看見她眼角眉梢的著急,與對他時的冷若冰霜截然不同,她直接轉身而去,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仿佛在給一場必輸的局下註。

慕昭到臥室裏,看見原本已經起床的傅時沈又重新躺在床上,眉微微皺著,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樣子。

她快步上前,在床沿邊彎腰去看他,“給朱醫生打過電話沒有?”

男人鎖著眉,轉臉看她,眸底有著一閃而過的得逞隱笑,面上還是八風不動的穩,“朱醫生沒空過來,我忍忍就好。”

“忍什麽忍?”慕昭當然不同意,“我帶你去醫院。”

傅時沈卻扣住她要掀開被子的手腕,溫聲笑道:“不是很疼,熱敷一下能緩解。”

慕昭觀察他的臉色,的確沒有他上次發疾時難看,也信他的話,便說:“那行,你躺著,我去弄熱毛巾來。”

“好。”

慕昭到浴室裏找了個白色塑料盆,接了熱水,拿了塊毛巾搭在盆沿上。

回到臥室裏。

她端著盆子到床邊,把盆子放到地上,將懸搭在盆沿上的毛巾扯進水裏,毛巾瞬間吸滿熱水,在水裏變得蓬松。

慕昭一邊擰著毛巾,一邊問:“你這腿傷怎麽來的?”

她以前怕觸碰他傷心回憶,一直都沒問過,但是現在的她覺得,兩人在一起,不僅要肉/體契合,也要靈魂相契。

無疑,她想知道他全部的過去,尤其在她知道他苦戀自己多年的情況下,好奇心只增不減。

傅時沈把左腿伸出被子,長指慢條斯理地卷起黑色睡褲的褲管,方便她給他熱敷,旋即他雲淡風輕地笑笑,說:“小時候調皮,在下過雨的田埂上跑,泥軟,一個沒踩穩就摔進稻子田裏,膝蓋磕到塊水裏的尖石頭,傷著了,從那以後就落下毛病。”

“……”

他說得過於流暢、自然,以至於差點騙過自己。

然而真相卻是那麽的難以宣之於口——

左腿一到雨雪陰冷天就疼這毛病,是在2013年時落下的病根,距今已經是第九個年頭。

2013年的7月初,高二下學期考完試放暑假的那天。

天氣悶熱,滾雷轟轟。

他作為值日生得留下來打掃教室,把桌椅歸位,擦完黑板,關燈後背上書包離開教室。

出教室時,他剛好看見慕昭站在走廊欄桿邊等隔壁班的宋淮予——少女雙手搭在欄桿上,細白的手臂,高馬尾紮得很隨意蓬松,白皙後頸上拋著些碎絨黑發,她嘴裏咬著一根黃白色的棒棒糖,目光在眺望遠處滾滾烏雲。

悶燥的風鼓鼓吹來,灌滿空蕩走廊,浮動少女鬢邊烏發,讓畫面變得那麽的柔和唯美,像是青春電影裏女主角的第一個鏡頭。

熱風將他渾身也吹得燥熱,他似乎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他就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風裏,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四周無人,才讓這樣的看變作一種享受,他不用擔心被別人看見,也不用擔心被她看見,即使她根本就不會註意到他。

誰知道下一秒,她竟突然回頭。

嚇得他直接飛快後退,兩步就重新退回教室,把自己藏在墻裏。

她的聲音散在空蕩蕩走廊裏,“宋淮予,你還要多久啊!”

……哦。

她回頭不是看他。

和他一分錢關系沒有。

他躲在墻裏,像個藏在主人家裏沒能及時逃走的賊,印在腦海裏的少女面容就是他盜竊到的財物,金額驚人,被抓到最少判他五年有期。

耳朵保持高度警惕,恨不得立起來聽細微動靜,接下來他聽到旁邊傳來教室門關上的聲音,隨後是兩人一起離開的腳步聲。

直到所有聲音消失,唯有少年亂掉的呼吸還在繼續。

他離開教室,清瘦身影穿過長而空的走廊,再下樓,擡頭看見前方並肩走在籃球場邊上的兩人,清黑的眸裏融不進頂頭盛夏落下的陽光。

他放慢腳步,不敢走得太快。

只能遠遠跟在兩人身後,想著只要撐到出校門就好,那他會選擇與兩人相反的方向,就不用再看如此刺眼的一幕。

那一段到校門口的距離不過幾百米,他卻走出爬山涉水的感覺,每一步都是煎熬,每一步都慢得像蝸牛在長途拉練。

好不容易堅持到校門口,學校保安說右邊的那條路有塌陷,工人在進行搶修,所以暫時封路,過不去。

無奈之下,他只能選擇左邊那條路,繼續跟在兩人身後,繼續看著刺眼的畫面。

左邊的路需要穿過一條兩棟筒子樓中間的巷子,狹長潮濕,坑坑窪窪的地板上終年都有居民晾衣服的積水,兩邊擺放著廢棄學步車等雜物,公廁和公浴建在一起,隔老遠都能聞到味。

公廁門旁邊聚著幾個學校不良少年在抽煙。

不良少年們嬉笑著,手裏叼著煙,嘴巴裏噴出的全是生殖器那點事,會互相以玩笑形式問候對方父母。

他留意到慕昭從那幾個人面前走過時,那些人看她的目光,下流直白,還帶著不懷好意,彼此間擠眉弄眼地對眼神。

那些目光讓他覺得很不舒服,反胃到讓他有點想吐。

輪到他靠近那些人時,他聽到那些人在議論慕昭,其中一個小眼寸頭說:“聽說那個校花家狗日的很有錢啊,改天逮個機會敲她一筆,讓她交交保護費?”另一人說:“不行,她旁邊那個是她對象吧,看著挺結實。”又有人說:“你他媽的是不是傻逼,找機會,等她一個人的時候下手啊?咱們幾個男的還弄不過一個女的?”

“……”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突然間停住腳步。

可就那麽剛剛好——

他在那群人面前停住腳步。

立馬有人看見他,下巴一擡,問:“你幹嘛!”

他轉過頭去看那些人。

少年的臉頰瘦削,眼卻很鋒利,也不知道哪裏來以一敵十的勇氣,大言不慚地說:“你們不能動她。”

那些人都是一點就燃的炸藥桶。

“你他媽算個什麽東西啊?”有人直接上前重重推搡一把他的肩膀,“你個細狗,還想學別人英雄救美啊?”

“哈哈哈哈哈哈——”

“他媽的風一下就能倒,還敢招惹老子們?”

那時候的他確實瘦,長期節衣縮食導致的營養不良,身高188,體重120,遠遠看著很像一根易折的綠竹,但還好,沒有瘦到皮掛骨的程度,否則會太過病態駭人。

他被推得後退一步,重新站穩腳步,沒有退縮的想法,還是看著對面一群人,一字一句地說:“不準動她,不然——”

“不然怎樣?”

“不然——”他主動上前一步,緊緊盯著對方眼睛,眸底有著不死的信念和堅持,“我就把你的腸子從肚子裏拉出來,給你上吊用。”

導火索般的一句話,讓戰爭一觸即發。

他的肚子率先遭罪,被重重踹一腳,痛得他瞬間弓起身子。下一秒,他一面想著肚子裏的腸子會不會在打結,一面瘋似的撲向爛人堆。

他從來沒有打過架,生疏蠻橫,全憑十七歲少年的滿腔熱血。

拳頭高高舉起,再落下,像下雨;

長腿用力擡高,踹出去,像冷刃;

他的血管在脈動,青筋在鼓突,汗水從毛孔沁出來,渾身的男性力量在瞬間達到閾值,他開始漸漸聽不清四周的環境音,耳邊炸開的是心跳,還有他喘得像牛的呼吸聲。

那些人很不解,一個看上去瘦不拉幾的好學生哪裏來的力氣,像一只被註射興奮劑的烈犬,一個應付他們幾個,還很綽綽有餘的模樣。

有人忍無可忍,拿起居民廢棄在墻根的一把鐵鍬,高高揚起,重重鏟在少年左邊膝蓋上。

發出砰地一聲重響。

而後就是少年撕心裂肺地一聲啞嚎:“啊——!”

在那個瞬間,傅時沈覺得有顆炸彈在膝蓋處爆炸,向無數神經傳遞著尖粉身碎骨的痛感,他渾身瞬間脫力,膝蓋一軟,瘦長的身體晃了晃,一顆熱汗從額頭滾落在地時,他也直陡陡地面朝下摔下去。

遠方傳來悶雷的轟隆聲。

雨就那麽落了下來。

滿是積水的粗糲石板路被他砸出一圈水花。

他臉朝下爬在水窪裏,冰涼骯臟的水糊到臉上,淡臭又潮濕,他卻沒有動,眼前一圈一圈在發黑,那是他在極端饑餓時才能看到的黑。

現在是餓了嗎?他不知道,但他一定是疼的。

一只腳踩到他的後腦勺上,嘲笑的話緊隨其後:“還逞不逞英雄了?”

他趴在那裏,貼在水窪裏的胸膛劇烈起伏,狼狽地喘息著,一字一頓地咬著牙惡狠狠說:“你們敢動她,我就把你們的腸子扯出來,把你們每個人的腸子都扯出來,給你們上吊用。”

“……”

這下倒真讓那些不良少年有些怕了。

善人怕惡人。

惡人怕什麽?怕不要命的人。

見他都趴在地上動彈不得還在說狠話,幾人面面相覷片刻,然後有人說:“這他媽就是個瘋子。”“是啊,再說我們不也還沒動那女的嗎?”“算了算了,走走走,別在這了,等下被人看見了。”

“……”

那之後,那些人的確沒再找過慕昭的麻煩。

至於代價……

代價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暴雨裏,在泥濘不堪的巷子裏趴了很久,久到最後一絲天光在黑雲中褪去,他才劫後餘生般睜開疲憊地雙眼,雙手撐在地面,艱難地立起上半身。

雨挾暮色,他一只手扶住公廁灰濘稀窪的外墻,五指陷進墻體裏,再抓緊,以此來借力,才能極緩慢地從地上一點一點爬起來。

每動一下,都引來左邊的膝蓋鉆心劇痛,後來他才知道,那是他左邊膝蓋的髕骨裂了。

一鐵鍬直接鏟碎了他的膝蓋髕骨。

他後來在網上悄悄搜索過一個問題——人的骨頭硬還是鐵硬?

答案:鐵。

看見答案時他就覺得自己在犯蠢,居然會搜這種問題,小孩子都知道是鐵比較硬。

那個雨天,當他拖著左腿,一步一瘸一停地扶著巷子小墻移動時,前方巷口傳來熟悉身影——慕昭拉著宋淮予的手出現,兩人同撐一把傘,她的臉上略有不滿,嘴裏在抱怨:“你怎麽能把作業落下啊,你可真會落啊,什麽都沒落下,就落作業。”

這把他嚇得不輕,他不能讓她看見這樣的他。

即便她從未看見過他。

現在的他狼狽骯臟,身上藍白色校服沾著糟汙,他的臉上也是斑駁臟汙,混著汗水臟水雨水,還有疼痛後淚腺自我工作滲出的淚水。

哪裏都是臟兮兮的。

擦破的手掌,骨裂的膝蓋,灰塵遍布的校服,不管是哪一樣,他都不想讓她看見。

於是他的右腳立馬跳了下,讓他完全臉朝著灰墻,左腿還是無力地懸垂著掉在地上。

兩人越走越近時,他落在墻上的長指微微一動,將臉擋住。

暴雨還在落,砸得他睜不開眼。

正好正好。

反正他也不想睜開眼,他順勢在暴雨裏閉上了眼睛。

兩人從身邊經過時,沒有任何停留,誰都沒有註意到渾身臟兮兮的他,他聽見宋淮予說了句,“昭昭最好了。”

是啊,她最好了。

這樣最好的她怎麽能被人渣欺負?

他不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後來,他向奶奶隱瞞和人打架的事情,也不告訴奶奶膝蓋受傷的事情,只把自己縮在房間裏,怕奶奶知道後會帶他去醫院。

醫院是全世界最貴的地方。

對此,在他小時候得知媽媽換癌,陪著爸爸在醫院跑上跑下的時候就早有領教,他不想浪費錢,也不想再去那種地方。

髕骨骨裂輕微者可自愈,嚴重者難愈,他就那麽硬生生扛著,扛著尖銳疼痛,抗到他的髕骨自愈。

髕骨很爭氣,開始愈合,漸漸不再那麽疼痛。

髕骨很小氣,給他教訓,給他留下終身痛疾。

此後經年,他卻從未後悔過那時的熱血沖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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