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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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淮予退婚的消息很快傳遍桃城上流圈,不消一晚,就已經鬧得人人皆知。

至於退婚原因,更是眾人揣測紛紛。

有人說,是因為宋淮予近日事業接連受挫,畢竟都說男人要立業家成,事業不穩的話又怎麽穩固家庭?所以暫緩婚禮日期,並非取消。

有人說,宋淮予突然發現自己還對前任慕小姐是戀戀不忘,不想將就一輩子,便堅決退婚,重尋真愛。

有人說……太多的有人說……

……

不管何種猜測蜚語落進慕昭耳裏,她都不在意,在她的生活裏,宋淮予三個字早就被剔除得幹幹凈凈。

若非要沾點什麽關系的話,那他只能是她覆仇簿上的寥寥一筆。

周一,慕昭照常到公司上班。

昨晚被傅時沈折磨到半夜兩點,她今早下游輪時只覺得頭重腳輕,也沒來得及吃早飯,傅時沈讓人幫她包了份三明治和一杯熱牛奶,讓她在路上吃。

路上昏昏欲睡也沒來得及,早餐一路拿到公司,準備回辦公室再吃。

慕氏公司的規模遠不如傅時沈的九白集團盛大,也沒有那樣豪華闊氣的總部大廈。

普通的一棟寫字樓,沒有總裁單用電梯,她一般和員工們共用電梯。

慕昭拿著三明治和牛奶踏進電梯時,電梯裏已經站滿人,她剛好是最後一個,要是再多一個都會提示超載。

電梯內原本在聊天的員工看到她後立馬收聲,要麽目視前方一副嚴肅的樣子,要麽就在低頭看自己的腳尖。

她知道,她有一張不怎麽討喜親切的冷臉,底下的人多少都會有點怕她。

封閉的安靜裏,突然有個小姑娘叫了她一聲:“慕總。”

慕昭看過去,註意到小姑娘工裝上別著塊實習生的牌子,看來初生牛犢不怕虎,她也沒擺冷臉,溫聲問:“怎麽了?”

小姑娘眼睛很大,圓溜溜地看著她,“我太好奇了,那天開邁巴赫梅賽德斯來接您的,是您男朋友嗎?”

周圍人都在倒吸冷氣,竟然敢直接向老板探聽私生活,好猛的小牛犢。

邁巴赫梅塞德斯?

慕昭淺淺回憶,那天開這輛車來接她的是胡川,而不是傅時沈本人,便說:“不是我男朋友。”

“這樣啊……”小姑娘露出點遺憾神色,但立馬又振作道,“不過沒關系,您不要再回到渣男身邊就對了!渣男不配!”

看來宋淮予的事情傳得很廣。

慕昭微抿紅唇,淺淺一笑:“好,謝謝你的好意。”

說完,電梯正好到層。

她走出去時,聽到後面有人質疑地問了句:“咱們慕總原來這麽和顏悅色的嗎……”

慕昭回到辦公室,一邊給電腦開機,一邊拆開三明治的包裝開始小口地吃。

三明治剛咬兩口,電腦也還沒開機。

手機就響了。

存月的店長打來的,一等她接起,店長就火急火燎地說:“老板娘,大事不好了!”

慕昭咽下口裏的食物,平靜問:“怎麽回事?慢慢說。”

店長語氣還是很急,“我今早來開門的時候,發現店門上被人潑了尿,不曉得是貓尿狗尿還是人尿,總之騷臭得很,鎖還被給砸壞,根本就打不開!老板娘,您看現在怎麽辦啊?”

慕昭放下手中的三明治,聲音涼但鎮定,“等我,我馬上過來。”

“……”

半小時後,慕昭從公司趕到甜品店,人還沒下車,那股腥騷的味道就已經沿著空氣飄進車窗裏,熏得慕昭差點喪失嗅覺。

實在臭得不可言說,她忙從包裏拿出一方手帕來把鼻子捂住。

司機沒有手帕,只能屏住呼吸皺著眉替她拉開車門。

她捂著鼻子後,發出的聲音有點悶,“你把車開遠點等我吧。”

司機如臨大赦,憋著氣不敢說話,只能連連點頭。

要單只是尿,還不至於這麽臭味熏天。等慕昭走近後才發現,玻璃門上全部被人糊上不明生物的排洩物,混著尿液,額外再灑上點雞血。

紅黃黑交雜的顏色,混亂地斑駁在兩扇玻璃門上面。

一整條街的味道都變得很銷魂,路人紛紛敬而遠之,看來店長在給她打電話時的描述,已經算很含蓄。

不用深想,慕昭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前天,林紫蕓在Dikker上發表的那條博文,引發網友眾怒,如今又突然傳出林紫蕓被退婚的消息,正義網友們便再也坐不住,認定是她這個惡人在從中作梗,便決定對她這個惡人采取行動。

口誅筆伐已經不能滿足那些人的正義感,需要將懲治惡人的行動落到實處,先拿她的甜品店小試牛刀,以作小小警告,也讓她長長記性。

店長和幾名店員正圍聚在一旁,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不知所措。

慕昭看向店長,問:“報警了嗎?”

店長捏著鼻子,回:“報了,不過警察還沒有到。”

這種小事出警自然不會太快。

慕昭正在思量對策時,路邊停下一輛黑色賓利,駕駛座門的打開,穿著一身白色西裝男人從上面下來。

她看見宋淮予時,明顯一怔,他來幹什麽?

宋淮予繞過車頭,來到她身邊,儼然一副撐腰的姿態,問她:“抓到人了嗎?”

慕昭目視前方,沒看他,淡淡道:“和你沒關系。”

“這件事多少和我也有關系,我不會坐視不管的。”宋淮予看一眼慘不忍睹的玻璃門,“我安排人來幫你處理。”

“……”

慕昭下意識看一眼旁邊那家的甜品店,發現也是關門的狀態。

想必林紫蕓被退婚後受的打擊不少,估計正把自己關在家裏獨自療傷。

慕昭用手帕捂著鼻,本就悶的聲音顯得更冷,“不用,我自己能處理。”

默了秒,又說:“處理不了,我還有老公。”

說曹操,曹操到。

晨陽下的勞斯萊斯發著金光,緩緩剎停在路邊,後邊跟著幾輛黑色黑色寶馬。

車停穩後,司機下車拉開後座車門,下一秒,男人鋥亮的皮鞋落地。

惹來路人紛紛駐足觀望。

全球限量三輛的勞斯萊斯銀魅,連號的車牌,整個桃城只有一個男人能擁有它。

數註目光裏,傅時沈傾身下車。

他穿一身正黑西裝,近一米九的身高很有壓迫感,肩寬腰瘦,腿長臀正,指間一枚玉扳指在陽光下微微凜著冷光。

同時,跟在後方的幾輛黑色寶馬也停下。

黑色寶馬上下來的是傅時沈的隨行保鏢,清一色的黑衣墨鏡,除此外,保鏢們還從車上揪下三個人來。

那三個人看上去普普通通,二十出頭的男性,穿普通T恤和牛仔褲,衣服上還有油點子和可樂痕跡,三人的體型都偏胖,頭發油膩,臉上長著很多閉口膿包。

保鏢們直接把三個人往慕昭面前揪,三人踉踉蹌蹌地剎停在跟前。

慕昭眼見著傅時沈走近,便問:“怎麽回事?”

男人眉目涼薄,輕描淡寫地看那三人一眼,寒聲道:“就是他們三個人做的。”

他竟然比警察還快。

果然應了那句,在桃城,總有半邊天空上的雲是傅字的形狀。

慕昭又看一眼那三個人,倒很符合躲在屏幕後敲鍵盤的宅男形象。

或許在他們心裏,拿上鍵盤,就能成為至高無上的神。

傅時沈垂著眼,長睫斂著讓人看不清他眸中情緒,不過能看見他漫不經心地轉動拇指上的玉扳指,慵懶地說:“我也不想為難人。”

三個胖男聞言一喜,眼裏有光。

又聽男人慢條斯理地說了下一句,“既然是你們把我太太的甜品店弄成這樣的,那你們負責清理幹凈就行。”

還行,的確不算為難人。

其中一個胖男怯怯道:“沒……沒工具……”

這話倒惹得傅時沈涼涼一笑,眼梢一挑便是滿滿陰沈逼人的寒意,“要什麽工具?”

看著那滿門的屎尿血,沒有工具,怎麽清理?

三個胖男面面相覷。

他們雖不知這男人的具體身份,但看他的座駕,身邊跟著多名保鏢的陣仗,何況保鏢的車都是百萬寶馬,就知道是個不好惹的人物。

有個胖男主動脫掉身上的T恤,遲疑地來到門邊,然後緩慢地舉著手裏的T恤開始擦門上的贓物,味道熏得自己都忍不住直皺眉頭。

另外兩個也有樣學樣,把T恤脫下來開始擦門。

傅時沈淡淡掃過一眼,倏地輕笑道:“光用手怎麽行?”

三人的動作同時一僵。

“正好雞血很補。”男人話裏有弦外音,嗓音寒涼,“可別浪費。”

接下來的畫面不堪入目,周圍有路人傳來幹嘔聲,慕昭也差點沒把那兩口三明治從吐出來,她背過身時發現傅時沈還在目不轉睛地看著,忍不住問:“你不嫌惡心?”

男人滿臉的雲淡風輕,只是笑笑,“小場面。”

……

慕昭擺擺手,把鼻子上的手帕捂得更緊,說:“算了,把他們交給警察處理,這樣真的很惡心。”

她剛說完,已經有個小店員沖到旁邊樹邊吐了出來。

那幾個店員包括店長,一面覺得好解氣,一面又覺得真惡心。

矛盾得不行,又爽得不行。

轄區警察到了。

警察捂著鼻子把那三個人帶回去處理,路人們卻還沒散開,其中不乏拍照錄像的人。

一名黑衣保鏢上前,詢問:“傅董,要處理嗎?”

處理那些路人手機上拍下的內容,保證傅時沈的絕對神秘。

放在以前都是需要處理的。

沒想到,今天的傅時沈卻擺擺手,淡淡道:“不用。”

慕昭微怔,然後問:“你這是要和我公開嗎?”

男人轉頭看她,無視掉一旁宋淮予鐵青的臉色,似笑而非地反問:“不願意?”

慕昭語塞,這不是她願不願意的事情,“你確定嗎?”

公開後帶來的影響非同一般,包括對他個人和他集團的影響,無疑都會是巨大的。

傅時沈深深看她,眸光裏有她身後高樓一角上的太陽,也讓他的眸子變得格外明亮,“昭昭,我一直都很確定。”

然後他問她,“你確定嗎?”

宋淮予打破氣氛,插話進來,“昭昭!戒指我在撈了,你能不能給我點時間?”

傅時沈眉眼一沈。

他正要開口時,慕昭先他一步,極平靜地說:“我和傅時沈已經領證了。”

宋淮予身形一僵,他以為兩人還沒有正式結婚,也只以為慕昭叫老公不過是個親密稱呼。

萬萬沒想到兩人已經領證。

宋淮予神色落寞地追問:“什麽時候的事?”

慕昭記得很清楚,那是六月的最後一天,而且在下雨,“六月三十號。”

到現在,也才兩個多月。

宋淮予處在震驚中,一雙丹鳳眼裏明顯有悔,有不甘,也有痛苦。

他沒有辦法接受。

“宋淮予,你不能給我的婚禮,會有人給我。”慕昭邊說著,邊挽上身旁男人的臂彎,纖指緊縛著他,“我現在真有點感謝你當初的選擇。”

“……”

“不然我不會遇到這麽好的男人。”

也會錯過一個暗戀我十年的大情種。

比如今天這件事,宋淮予只會和她開口頭支票,而傅時沈在現身的那一刻就意味著問題已經得到解決。

真正愛你的人不會只是說說而已。

直到慕昭挽著傅時沈離開,宋淮予都沒有再說一個字,他好像徹底失去她了,不是在今天,而是在她把戒指拋進承加湖的那天,也是在他聽信林紫蕓謊言的那一天。

終究是完了,也晚了。

她和他完了,再無餘地。

她和他晚了,再來不及。

嘈雜的晨間街道,宋淮予失神在原地站很久,他想到很多很多和她的曾經,高中時期笑顏明媚的慕昭,大學畢業時穿上學士服的慕昭,還有訂婚時為他穿上婚紗的慕昭。

十年時光皆蹉跎。

是他負了她。

想到這裏,宋淮予發瘋般沖向那輛勞斯萊斯,正要起步的司機嚇了一跳,迅速重新將車剎停。

宋淮予雙手按在車前蓋上,隔著擋風玻璃看向後座的慕昭,知道她會看唇語,便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昭昭,別走。”

慕昭垂下眼簾,不再看,眼裏也無瀾。

索性這場鬧劇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有傅時沈的保鏢上前,把車蓋子上的男人拉開甩到一邊。

勞斯萊斯駛離鬧市,開到僻靜地段時,男人幽幽開口:“心疼了?”

慕昭回過神,說:“沒有。”

“沒有為什麽沈默?”

“……”

沈默的時間裏,慕昭不停在想,高中時期的傅時沈到底是什麽樣的,既然同班,為什麽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又突然想到崔姨說過,傅時沈不是奶奶的親孫子,其中肯定大有文章。

說不定再和奶奶聊聊天,會知道更多的東西。

“今晚我想去看奶奶。”她突然提議。

男人淡淡嗯一聲,說:“我陪你。”

慕昭也點點頭說好。

再次沈默下來。

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慕昭思維又在不停跳躍,他喜歡她十年,要是知道她壓根想不起高中時期的他,一定會很難過吧?

那她現在假裝不知道他暗戀她十年這件事,看來是對的。

最起碼要找到一點當年對他的印象。

否則真的太委屈他。

晚上到桂和堂時,天色還很明亮,慕昭一進正房客廳,奶奶便憂心匆匆地上來,拉住她的手問她:“店鋪的事兒解決了吧?你人沒事吧?”

“害您掛心了。”慕昭笑著回握住老人的手,“我沒事,事情也都解決了。”

“……”

看著兩人和諧的畫面,傅時沈沒有打擾,而是轉身到院子裏接電話去了。

慕昭沈吟了下,直接問道:“奶奶,有件事想問問您。”

奶奶拉著她到沙發前坐下,樂呵呵地說:“乖丫頭問就是了,奶奶知無不言。”

慕昭組織了下語言,問:“聽說您不是傅時沈的親奶奶是真的嗎?我沒有冒犯的意思,就單純好奇。”

奶奶把手一擺,毫不介意地道:“沒有啥不能說的。”

奶奶告訴慕昭——

傅時沈六歲時痛失雙親,成為孤兒,在冰冷的城市裏舉目無親,毫無依靠。警方試圖聯系他原來的村莊,被告知他在村子裏也沒有親人可投靠。警方便想將他送進孤兒院,可六歲的傅時沈便終日躲在媽媽去世前的小房間裏,不和人說話,也不吃東西,不配合孤兒院的一切的入院流程。

後來時間一長,也沒人再過問這個可憐的孩子,他被社會遺忘,淪為城市最邊緣的那一類人。奶奶就住在對門,平日裏就在火車站等地方撿廢品拾荒為生,心疼孩子,會在窗口遞白饅頭去,偶爾還有榨菜包。奶奶會和他說:“別嫌棄啊乖孩子,奶奶吃的也是這些,有好吃的奶奶會給你帶的。”

有一天奶奶撿回來一個沒人吃過的漢堡,完全冷掉,她卻樂呵呵地遞進那扇陰暗小窗,“好孩子,看奶奶今天給你帶什麽好吃的,這叫漢堡,中間那一層是肉!”

就這麽過去一個月後,租約到期,房東把一應雜物和傅時沈趕出出租屋。奶奶撿廢品回家,背著個臟兮兮的裝滿塑料瓶的麻布口袋進樓道後,就看見小小的孩子瘦得不成人形,皮骨似不拊相連,小小一團蹲在她的出租屋門口,兩顆黑色眼珠顯得又大又無神,像強行鑲嵌在那張蒼白小臉上,他看著奶奶,張張幹裂出血的灰白色嘴唇,怯怯地叫了一聲:“奶奶。”

一聲奶奶,讓老人家狠不下心對這孩子坐視不管。奶奶把傅時沈撿回家,承諾以後她有一口吃的,就絕對不會少他一口,於是奶奶就靠撿廢品養著傅時沈,生活雖難,但多了滿滿溫情。

傅時沈也跟著奶奶到火車站撿廢品,很乖很懂事,知道撿瓶子裏有水時要倒掉,再把瓶子捏扁,這樣的話袋子裏會裝多一些。他有時候看見瓶子裏剩下的飲料,也會饞,但他從來不喝,怕不幹凈得病,都會不猶豫地倒掉,渴了就到火車站的廁所,擰開水龍頭,用嘴去接水喝。

每天撿完廢品回家需要分類,瓶子是一類,紙殼是一類。那些年廢品收購價很一般,瓶子1塊5一公斤,紙殼類只能賣8角一公斤。

自從奶奶有傅時沈後,就把分類的活歸給他管,每天回家後,傅時沈都會把當天所獲全部倒在地上,然後蹲在一堆廢品前,細心地把瓶子和紙類分開,然後分別用麻布口袋裝好。

等攢到一定數量,就會和奶奶用鐵做的小板車拉去廢品站賣掉。

有一天撿完廢品回家,奶奶洗完手準備煮面條時,回頭看見八歲的傅時沈盤腿坐在一堆癟瓶和廢紙裏,手裏翻著一本小學三年級的數學練習冊,這是他今天撿回來的,這種練習冊也屬於紙類,同樣能賣錢。

男孩舉起兩條瘦瘦的胳膊,手裏拿著那本灰撲撲的練習冊,稚嫩瞳眸透著小心翼翼,“奶奶,這個可以不賣嗎?我想看。”

奶奶走過去,拿起練習冊一看,居然是三年級的數學,這娃都沒上過學,哪裏看得懂這個呢?

奶奶便問:“沈沈,你能看得懂嗎?”

男孩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抿著唇緩緩點頭,烏黑漂亮的眸子裏流出撿垃圾時不會有的微光,“能看懂。”

那天晚上奶奶失眠,整晚都沒能合眼,她一開始只想讓這孩子有口吃的不至於餓死,沒考慮太多,可現在見這孩子如此聰明,便反覆在想不能讓這孩子跟著她撿一輩子的垃圾。垃圾堆裏可走不出什麽大人物。這麽聰明的孩子,要上學,必須得去上學,上學才是唯一的出路。

第二天,奶奶帶著已經八歲的傅時沈到桃城的一所學費最便宜的普通小學,正值九月開學季,八歲才入學的孩子相當少見,一開始老師不願意接收,奶奶抹著淚苦苦哀求,一個勁兒地老師說,我家孩子真的聰明……

老師架不住老人軟磨硬泡,收下傅時沈,給他報了名。

入學兩周後,老師聯系奶奶,問奶奶需不需要給孩子跳級,這孩子天賦異稟,完全可以直接連跳兩級。

在老師的辦公室裏,奶奶問傅時沈,“沈沈,想跳級嗎?跳到同齡人在的班級裏去。”

男孩抿著唇低頭想了很久很久,最後擡頭問老師:“跳級要收錢嗎?”

跳級需要跳級費。

得知一點後,男孩拉著奶奶離開辦公室,懂事到讓人心疼,“奶奶,我不跳級,我喜歡讀書,我要多讀兩年書。”

後來上初中,初中班主任建議傅時沈跳級,他不跳,原因是跳級需要跳級費。

再後來高中,高中班主任也建議傅時沈跳級,他還是不跳,原因還是跳級需要跳級費。

所以這也能解釋,為什麽比慕昭大兩歲的傅時沈,會和慕昭同屆同班。

他不是壞孩子,不是因為學習不好或者調皮搗蛋而留級,而是因為太懂事,所以才會一直留在比同齡人大兩歲的班級裏。

成為班裏、人堆裏最格格不入的那個。

奶奶還說,正因為他永遠比同齡人大兩歲,沒有共同話題,沒有朋友,在班裏從來都是獨來獨,活得像是空氣,越長大,性格越孤僻,班上同學一個月都聽不到他說一句話,座位永遠在角落裏,旁人看他時,他永遠低著頭。

……

聽完這些,慕昭早就淚流滿面,她哭到雙眼通紅,胸口裏像壓著塊重石頭,讓她喘息不能,大腦也有缺氧的窒息感。

她扶著沙發扶手,緩緩起身,哽咽道:“奶奶,我出去透口氣。”

回憶舊事同樣紅眼的奶奶低頭用袖子拭淚,點點頭說:“去吧。”

來到外面。

慕昭看見窄橋上男人的背影,他站在暮色霞光裏,周身如渡暖光,可不管怎麽看,背影都透著寂寥冷清。

他拋灑餌料時的動作隨意而漫不經心,修長手指起落間,又是另一番寂寥冷清。

慕昭紅著眼走上前,無聲來到他身後,伸出雙手穿過他臂彎,緊緊抱住他的腰身,將臉貼了上去。

她心疼他,心疼到無以覆加,以至於她能明顯感受到心臟的抽痛感。

男人腰間突然多出一雙纖纖玉手,身後也傳來抽泣聲。

傅時沈忙把手裏餌料盡數拋進河裏,正要轉身看她,卻被她抱得更近,同時聽她啞聲說:“就這樣讓我抱著。”

他便站著沒有動,語氣裏滿是關心,“怎麽哭了?”

慕昭的眼淚很快打濕他的西裝布料,她肆無忌憚地流著淚,緊緊抱著他不說話。

傅時沈,你怎麽可以怎麽讓人心疼啊……

“昭昭?”男人關心的語氣裏多出幾分著急,“你別哭,有什麽事情就給我說,我能解決。”

她流著淚,說:“你解決不了。”

傅時沈,這份對你的心疼,你解決不了。

我也解決不了。

傅時沈握住她的指,想掰開轉身看她,發現她抱得很緊,又急又無奈,“奶奶罵你了?”

慕昭貼在他的背上搖搖頭,甕聲甕氣地說了個沒有。

這讓他更急了,嗓音沈了些:“那你哭什麽?”

見他急得不行,慕昭這才把抱著他的手松開。

手一松開,傅時沈立馬轉身,俯身來捧著她的臉,溫涼長指擦著她眼角的淚,嗓音溫柔得不行,“給我說,誰欺負你了?”

“你。”她抽噎了下。

“我?”他也不驚訝,而是保持著耐心,“那你說,我怎麽欺負你了?”

慕昭貼上去,把臉靠在他胸口,這樣很有安全感,哭過後的嗓子在發啞,“你沒有早點到我身邊來,這就是在欺負我。”

傅時沈沈默片刻,低低道:“昭昭,你不會喜歡以前的我。”

她不會喜歡那個無權無勢、自卑寡言,永遠在陰暗角落裏的窮小子。

慕昭深深吸一口氣,在他懷裏擡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特別正經嚴肅地反問一句:

“你怎麽知道我不會?”

她愛錢,愛勢,愛至高無上的權力,這些東西誰都愛,但她更願意愛一個炙熱純潔的靈魂,愛一個少年最洶湧無瑕的愛意。

要是在高中時和他先產生交集的話,那她也一定會愛他,會選擇他,而不是宋淮予。

在她這裏,他永遠都是最終贏家。

更何況,這世界上絕無可能找出第二個比他更愛她的人。

“傅時沈,我問你,要是在以前你就認識我,你會追求我嗎?”她問了一個已經有答案的偽命題。

那天是傅時沈平生第二次對她撒謊,在她的目光裏,他不假思索地說:“可能會吧。”

答案卻是不會,永遠不會。

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那三年裏,他甚至不敢拿正眼看她,她的耀眼和美麗足以讓他的靈魂都為之顫抖,她像來人間一趟的神明,而他只是一個不敢擡頭看神明的凡人,看一眼都是褻瀆,何談主動追求?

事不過三。

他發誓,這是最後一次對她撒謊。

只是現在,神明是屬於他的,他一個人的。

他伸手回擁住她,長指穿插進她濃密的烏發裏,溫柔撫摸,他放低肩膀位置,將臉埋進她頸,淺淺嗅聞攫取她的芬芳,然後會想到帶她第一次來見奶奶時,為應付奶奶,她曾說過的那些話。

她說——

高中和他關系很好,在班上會經常一起討論作業,校外見面會主動打招呼。

那時他提著東西進門時,正好聽到的時候就在想,要是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只有天知道,上高中的時候,他做夢都想光明正大地和她打一聲招呼,說上一句話,可是留給他的只有無數次的擦身而過。

樓梯上遇到時,他只敢在她經過拐角平臺後,才回頭偷偷看上那麽一眼,然後在被人發現前匆匆收回視線。

一開始他根本沒發現自己在暗戀她,只知道她的外公在資助自己的學費,她外公是個很好的人,她看上去也是很好的人,只是他沒有機會和她接觸了解。

直到他發現自己會不由自主地去看她,去關註她,會在出成績時下意識先在公告欄上找她名字的所在位置,會在跑操的時候永遠看著她躍動的馬尾,也會在收作業時故意把她和他的本子放在一起。

某天,他聽說她在和隔壁班的宋淮予戀愛時,他一天都聽不進去老師在講什麽,對他易如反掌的數學題也變得像無字天書,下晚自習後渾渾噩噩回到家中,不吃東西,倒頭就睡,卻翻來覆去地怎麽也睡不著。

他怒火中燒,他嫉妒憤恨,他無能為力,只能在角落裏成為一個低微的旁觀者。

在那以後,每每在學校裏看見宋淮予時,他的眼裏總是帶著不自知的艷羨,這份艷羨卻也沒讓任何人發現。

就像他深深喜歡她一樣,沒讓人任何人發現。

就這麽一藏就是三年。

畢竟沒人會在意一個留著長劉海擋住眼睛,自卑寡言的貧困生喜歡誰、羨慕誰,他藏得很容易,也藏得很痛苦。

悸動、甜蜜,

痛苦,絕望。

都是她帶給他最真實的感受。

可不論是悸動還是痛苦,甜蜜還是絕望,都讓他這麽一個低微的靈魂甘之如飴。

所有為之動容的情緒,都是她的恩賜,都已成為他的獨家珍藏記憶。

三年痛苦的暗戀時光裏,也有那麽一次美好的回憶。

比如她第一次和他說話的那天。

他永遠都記得她第一次和他說話的那天。

2012年的10月7號。

那天是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他在奶茶店裏兼職,那天點單臺的空調正好壞掉,他戴著口罩和黑色帽子,周身如置籠蒸,額頭和臉上都冒出滿滿一層汗,熱得想打人。

他忙碌地進行著奶茶點單,還要時不時拒絕來要q號的年輕女孩子,他不理解一張臉就一雙眼睛還露在外面,有什麽值得問他要聯系方式的?

焦頭爛額時,他不經意擡眼,看見她推開玻璃門走進來,穿清新綠的吊帶長裙,兩根細細的帶子掛在女生嫩白的肩膀上,穿著露趾涼鞋的腳趾也白白的,腳踝也白且有骨感,看著相當漂亮精致。

整個人都白到發光的她就像是一縷吹進燥熱中的涼風,緩解他的難耐。

然後他看見跟在她身後進來的宋淮予,一下便覺得風似乎沒那麽涼快了。

她往點單臺走來,他慌忙收回視線低下頭,生怕晚一秒就會暴露心事,就會被她發現端倪。

空氣裏開始彌漫她的氣息。他強迫自己把目光放在點單機上面,可屏幕上的奶茶品目開始失焦,那些奶茶的名字變得陌生而模糊,店內嘈雜的人聲在放大。他很難集中註意力,很快便迷失在滿是她的氣息裏:她在店內流淌的深情情歌中,她在盤中那杯薔薇冰冰泡中,她在蠱蟲的多顆齒牙中,她在點單機已經模糊掉的屏幕中,她在他眼中,她在他心中,她無處不在。

“兩杯檸檬水,加冰,謝謝。”她停在點單臺前說,聲音清脆好聽。

“好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他覺得喉嚨在發緊。

鬼迷心竅般,頭昏腦漲的他點錯了單,還不小心把手邊一堆客人不要的小票弄撒在地上,場面很滑稽可笑。

他慌亂地道歉,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點著,“不好意思,這邊重新給你點。”

她看著他的慌亂,似乎覺得好玩,很包容地說道:“沒事的。”

然後她就對他笑了下。

就那麽一笑,讓他記了十年,惦記了十年,念念不忘了十年。

十年後,他聽到她被拋棄的消息時,他知道,他的機會到了。

蟄伏多年,終有一動。

是時候該他動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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