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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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未眠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

從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她昏睡了近二十個小時。

為了讓她能睡好,醫院單間的藍色窗簾緊緊拉著,只開了墻角的一盞小壁燈。

無意識地皺了皺眉後,她緩緩睜開眼睛,然後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發楞,似乎是在判斷自己現在在哪兒。

“你醒了?”身邊傳來一個熟悉的男聲。

花未眠猛地轉過臉看向坐在身邊的人,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想開口問他你怎麽在這兒,但要張口時才發現嗓子幹得幾乎冒煙,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渴了?”不等她回答,魏凡秋站起身,走到桌子旁倒了一杯水,然後彎腰把她扶起來餵她喝水。

對水的極度渴望讓她暫時放下自己心裏的各種問題,她久旱逢甘露一般認真地汲水,連氣息都來不及換。

一杯水眼見著就到了底,花未眠眼巴巴地瞅著空了的玻璃杯,依依不舍地砸吧砸吧嘴。

“還想喝?”魏凡秋問。

屋內光線很暗,從高處射下的橘色燈光灑在他的臉上,讓他原本就俊毅的面龐分外美好地平添了幾分柔和。

花未眠和他對視著,心跳陡然加速,沒有多想,她幾乎條件反射似的搖了搖頭,隨後反應過來他的問題,又忙不疊地連連點頭。

魏凡秋的臉上沒有什麽明顯的表情,但眼中微不可察地掠過一絲笑意。

他又倒了一杯水,這一次他沒有餵她,而是遞到她的手裏,讓她自己端著喝。

她低下頭咬著杯沿,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水,開始回憶自己發生了什麽事,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兒,還有凡秋為什麽會在她身邊。

昨天——她先去找了徐燃,然後把粉寶交給她,之後自己去找了雷萬鈞,再然後——忽然,她想起在那個高級會所的頂樓套房裏,她被雷萬鈞下了藥,自己躲他,然後躲不過就被他撂倒在床上……

手忽然松開,杯子滾落到地上,水灑了一地。

但這一切花未眠無暇顧及,她顫抖著撐開病服的領口,緊張地查看自己的身體。

胸前一片青紫的痕跡讓她心裏涼了一大截,她甚至清晰地回憶起當時下面濕了一片的粘膩感,頓時心痛難耐。

“我——”她眼裏蓄滿了淚水,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十足驚恐地看著魏凡秋。

魏凡秋的眸色暗了暗,一張臉不動聲色,不知道在琢磨些什麽。

雖然他什麽都沒說,但是花未眠已經暗自把他的反應腦補成壞消息,霎時間面如白紙、心如死灰。

我,我,我居然被——我的身體,我的貞操,我為一個人永遠保留的一切都沒有了,花未眠欲哭無淚,只感到心裏空蕩蕩的。

眼見著花未眠一臉悲戚愴然到了極致的表情,魏凡秋眼裏的光倏地明亮了一下,他輕聲嘆了一口氣,想著還是快把事情告訴她,別再讓她這樣瞎想下去。

誰料他正要開口,花未眠卻騰地一下從床上跳了下來,赤著一雙小腳飛快地朝門口跑去。

幸虧魏凡秋反應靈敏,他一個箭步沖上去,不由分說地把她橫抱進懷裏。

“你放開我!讓我走!”花未眠在他懷裏沒命地踢打,而他卻絲毫不為所動。

“不要動。”他狠了狠語氣,摟著她纖腰的手加大了幾分力氣。

被他這一喝,她真得就不動了,只一個勁兒的窩在他懷裏默默流淚。

他把她重新放回床上,一只手緊緊按住她的手,問:“你跑什麽?”

花未眠側過臉不看他,也不回答,淚珠子不停地往下落。

“唉——”他蹲下,擡頭打量著她,驀地微微一笑:“放心,你什麽事都沒發生,你還是你。”還是我的笑笑。

花未眠沈浸在她的悲傷裏,一時沒反應過來他這話的意思,只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見她一副反應遲鈍的樣子,魏凡秋無奈地笑了笑,邊伸手替她拭去臉上的淚,邊柔聲說:“我昨天去的很及時,雷萬鈞沒有把你怎麽樣。”這要是再聽不明白,那一準兒是昨天那藥太烈,把她給燒傻了。

所幸她終於聽懂了,她緩緩張開嘴巴,一雙眼睛逐漸由失落空洞恢覆了神采,但卻忽然又暗了下去。

“真的?”她似乎有點不信,覺得他是在安慰她。

魏凡秋很認真地點頭,“嗯。”比真金還真。

花未眠陡然松開一口氣,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軟了下去,心裏就覺得整個世界豁然開朗,她又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人有時真的很神奇,明明我們身處的世界什麽都沒有改變,但被我們自己臆想的事情驚嚇了之後,卻會覺得這個世界變得比之前美好了無數倍。

“你不早說,我以為……”花未眠為剛才的反應難為情了起來,低著頭滿臉通紅。

魏凡秋剛要說什麽,他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他低頭看了眼來電號碼,眉頭不禁皺上。

“我出去接個電話。”他說完就走了出去。

把病房門關好,魏凡秋接起了電話。“餵,小杜。”

那邊的人是杜澎宇,他的語氣著急上火:“唉,凡秋,那個雷萬鈞局裏搞不定,各路律師都來了三波了,一個個地說咱沒有證據,汙蔑合法公民,那幫搞法律的嘴皮子太他媽厲害了,老劉他們嗓子都快說廢了還沒把人送走,我看他們今天不把人帶走是不會回去的。”

魏凡秋只聽著,沒說話。

“要不。”那邊似乎有些猶豫,“讓她做人證去指控?”

“不行。”這一下魏凡秋回答地相當幹脆。

那邊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回答,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那你說怎麽辦?”

“你先拖著他,我這兒還有點事,等事情完了我自有辦法。”魏凡秋說完,朝病房裏看了一眼。

“那你快點,過了二十四個小時,就該變咱違法了。”杜澎宇催促道。

“好。”魏凡秋關了手機,推門走進病房。

“換件衣服,我們該回去了。”魏凡秋快步來到窗前,把昨天從會館套房裏帶回來的衣服拿到花未眠面前,然後徑直出了房間守在門外。

經過昨天的事情,花未眠對這身衣服相當有陰影,她很嫌棄的挑起衣服看了看,確定是幹凈的,又覺得是魏凡秋下的命令,便只好忍受著一件件穿了上去。

收拾妥當後,花未眠打開房門,對站在門口的魏凡秋說:“我好了。”

他點點頭,直接帶著她去辦了出院手續,然後開車離去。

坐在車上,一直縈繞在花未眠腦海中的問題變得越來越撓人心,她實在忍不住了,便轉頭問魏凡秋:“你昨天是怎麽找到我的?”

他回答得很直爽:“你的同學告訴我的。”

“徐燃?”花未眠詫異。

“嗯。”魏凡秋點頭,“她覺得你單獨去找雷萬鈞不太妥當,讓我去看一下。”

花未眠頓時對自己臨走前找了徐燃而感到幸運,另外對徐燃精準的判斷表示折服。

這時,魏凡秋突然開口:“昨天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花未眠撓了撓額角,皺起眉頭假裝思索起來,為什麽說假裝呢?因為這個問題她早就想過了,結果是她幾乎什麽都想不起來。

回憶的最後一幕停留在自己被雷萬鈞撲到在床上,之後的事情完全是雲裏霧裏,就像睡了一覺之後,把夢裏的事都給忘了一樣。

忽然,她腦海裏閃過魏凡秋略顯無奈窘迫的臉龐,自己似乎正在輕薄他。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花未眠搖搖腦袋,覺得這只是從前做過很多次的春~夢回放而已。

她惆悵著一張臉,可憐兮兮地說道:“我什麽都不記得了,會不會是失憶了……”她很擔心昨天的藥會傷了她的腦子,自己本來就不很聰明,這要是再笨一點,簡直就是奪魏凡秋無望了啊~~

“嗯,有可能,聽說昨天那藥下得很烈。”魏凡秋一臉嚴肅。

“啊?我——會不會變笨,變成傻子?”原本萬裏無雲的天空緩緩飄過幾絲烏雲。

魏凡秋的嘴角翹了翹,淡淡吐出:“不會。”為了讓她減弱對這段遭遇的記憶,緩解心理負擔,他特地要求醫生給她用了少量的可以讓人喪失記憶的藥,所以她現在什麽都記不清是十分正常的。

聽他這麽說,花未眠稍稍放下心來,她問:“我們這是去哪兒?”

“我家。”本來她應該留在醫院裏多觀察一天,但是他有事情要去做,不放心把她一個人扔在醫院,便想著把她接回家裏住。

“等等,我要先回旅館,我還有東西落在那兒了呢。”花未眠連忙說道。

於是汽車在路口拐了個彎兒,駛向花未眠之前住的旅館。

……

魏凡秋倚在客房門框上掃視了一圈屋子,皺眉,“你住這兒?”

正巧門外經過一個五大三粗的大漢,邊走邊咳嗽,然後甚是豪爽地啐了一口痰在地上。

兩個人一路目送大漢離去,然後相視一眼,花未眠很是勉強地笑了笑:“我就住了一晚上。”

魏凡秋嘆息:“以後有什麽事情你可以來找我,不要一個人亂跑,你這個年紀,不太安全。”

“哦……”

收拾東西的時候,興老媽給的那張金閃閃的銀行卡從兜裏掉了出來,花未眠撿起它,抿了抿嘴,心想也不知道在興老媽眼裏自己和雷萬鈞這一出能值多少錢,一時間她倒真想沖到外面的自動取款機那兒查一查。

把卡放進背包的小口袋裏,花未眠拉上拉鏈背上包,就對魏凡秋說:“走吧。”

在一樓前臺退了房,兩人正要往外走,花未眠突然想起粉寶寶還被寄放在徐燃那兒,於是連忙對魏凡秋說:“哎呀,我把孩子忘了,你快帶我去徐燃家!”

孩子?魏凡秋的眉頭打上了結,他忽然吸了一口涼氣,堪堪想起他的笑笑如今身邊還帶著一個小嬰兒。

“你還沒有想起那個孩子是哪兒來的?”魏凡秋問,他記得興谷有提到這位花小妹是失憶了。

花未眠惆悵地搖了搖頭,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很認真地說道:“也許他真是我兒子,我以前可能是個失足少女。”

魏凡秋霎時間僵在原地。

“你怎麽不走了?”花未眠回頭看向他。

“你以前——你確定?”他一字一頓道,表情黑得嚇人。

如果她是有理有據的在說這些,也就是她對自己的身體有什麽察覺,那麽他覺得自己一定會去找到那個孩子的父親,然後讓他從這個世界上就此消失。

花未眠不理解魏凡秋的反應,她奇怪地張大了眼睛,說:“不確定啊……我是說可能,我瞎猜的。”說完她傻傻地笑了兩下。

她對這個身體的過往不很感興趣,也不太在意。

魏凡秋神情覆雜地看了她一眼,終於繼續和她向停車場走去。

沈默良久,直到兩人坐回車裏,魏凡秋很突兀地說道:“不如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莫名其妙,花未眠聳聳肩,“為什麽?”

他輕咳一聲,“昨天下的藥不知道對你的身體有沒有什麽隱性威脅,還是做個全面檢查的好。”放屁,明明就是他想知道她的身體到底有沒有被別人碰過。

一想到這個世界上有一個男人曾經和身旁的人兒有過那樣親密的接觸,他們之間甚至有了孩子,魏凡秋就一陣肝火沖腦。

花未眠不以為然,拒絕的很是幹脆:“不去,我現在感覺很好。”

魏凡秋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無理,也不好再說,一句話噎在嗓子眼兒不上不下,讓他頓生無限惆悵。

徐燃的母親過世後,她和父親的關系惡化到了可以凍死企鵝的地步,是故她是不住在家裏的,而是單獨租住在一套花園公寓裏。

按照花未眠給出的地址,他們一路驅車至那個樹木密集的公寓群內。

現在正值寒冬,百草枯萎,但看著這一園子的枯樹老藤,可以想象到這裏在其它三個季節中會有多麽的草木茂盛、鳥語花香。

兩人乘電梯上樓,按門牌號找到房門,按響了門鈴。

只聽見裏面大吼:“來啦來啦!”聲音中摻雜著極盛的怒火。

花未眠不禁開始擔心起粉寶寶來。

們哐當一聲打開,就看見徐燃蓬頭垢面地打著哈欠,一副黑眼圈格外耀眼,衣服上斑斑漬漬,不知道是些什麽東西。

她一看見花未眠,立刻兩眼大放異光,如臨大赦一般搖著她的肩膀,顫抖道:“親愛的,你可算來了,再不來,我就要把你兒子塞馬桶裏給溺了!”

花未眠一聽嚇出了一身汗,連忙往屋裏跑去找孩子。

徐燃擡眼看了看一直站在花未眠身後的男人,問:“你就是魏凡秋?”

“嗯。”

她一挑眉,神色頗為活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臉上不可避免地露出讚賞之色,這個花姑娘,腦子不怎麽靈光,不過看男人的眼力真是不錯。

她稍稍側過身子,說:“請進。”

魏凡秋微微頷首,信步進屋。

徐燃給花未眠和魏凡秋各倒了一杯水,然後就開始向花未眠訴各種苦水,例如小孩的便便有多臭,別人一睡覺他就哭,別人一醒著他就睡的像豬一樣,別提多氣人了。

“要不是念在他年少無知,我早把他扔出去了。”這是徐燃帶了一天的孩子後的心得體會。

花未眠把孩子抱在懷裏,一邊聽她抱怨,一邊呵呵笑。

徐燃說得這些,她整天帶著粉寶寶自然都深有體會,但是現在已經習慣了。

尤其是當你察覺到在這樣一天天的磨礪中,懷裏的小生命逐漸長大、懂事,就會從心裏的最深處萌發一種無比幸福和自豪的感情。

不管這個孩子和她是什麽關系,她早就決定要一直帶著他,撫養他長大,教他做一個好人。

很多年以後,他會在她牙齒掉光,手腳不靈活地窩在搖搖椅上的時候,親手遞上一杯熱茶,那種感覺,該有多美好。

花未眠不知不覺便陷入這些遙無邊際的幻想中,臉上不禁露出溫馨動人的笑意。

魏凡秋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她,手裏握著的茶水一口也沒有去喝。

“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魏凡秋忽然開口。

花未眠擡頭看向他,走?去哪兒?哦,是去他家。

雖然不知道他是以怎樣的一種邏輯來確定現在的她該和他住在一塊兒,不過,她在心裏偷偷笑了笑,這樣也好。

讓人沒想到的是,一直在一邊默默打探兩人的徐燃卻突然站了起來,說道:“不行,小眠不能和你走,她住我這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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