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凉一行人帶著吳意進了他們經常光顧的老地方，當然，因為陸凉的緣故，向來走的是後門，當時看上這家店，一方面是味道不錯，另一方面是因為撤退比較方便。

幾人被相熟的服務員領進了包間，一陣七嘴八舌之後點菜結束。不一會兒食材就下鍋了，吳意是真不認生，席間和陸凉的幾位哥們兒觥籌交錯相談甚歡，陸凉對這位爺的交際能力再次刮目相看。眼看著吳意喝得臉上都有點紅撲撲的了，雖然平時他酒量好，可陸凉知道最近這人心中有事，還是很容易喝多，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掐了他的大腿一把，吳意皺了皺眉，轉頭就笑著給陸凉也滿上了，陸凉瞪大眼睛警告他，吳意只得訕訕地舉杯轉向其他人……

正在這時，剛才出去方便的一哥們回來了，一進門就上氣不接下氣的，“你們猜我看見誰了？”

“這麽大驚小怪幹嗎，管他是誰……不也是一只眼睛兩張嘴麽……”席間有一位喝高了的大著舌頭嚷嚷道。

“噗……胡咧咧什麽呢！”包括陸凉在內，幾名清醒著的徹底噴酒了，桌上頓時慘不忍睹，吳意倒是鎮定自若，因為這人他肯定不認識，也就沒什麽好奇的，老神在在地扔了一粒花生米進嘴裏，雙目盯著眼前的火鍋不知道在想什麽。

“趕緊的，誰啊？”陸凉沒耐性地追問了一句。

“焦陽那小子啊！下午找他踢球他說沒空，這倒好，在樓下跟別人約上了！”那哥們兒說著噔噔噔跑了出去，不一會手裏拽著個人嘰裏咕嚕地回來了。

眾人一擡頭，“焦……陽？！”

門口站著的焦陽訕笑著和大夥兒打了個招呼，眾人都責問他怎麽回事，焦陽被弄得明顯有些尷尬，等目光轉到陸凉臉上的時候，更像被燙著了一般飛快地挪了開去，楊帆很細心，早就猜出來他的心思，連忙三言兩語打發這焦陽下樓去了，剛才那喝多了的二楞子也是，偏把他強拉上來幹嘛……

陸凉盯著焦陽離去的方向，有一瞬間楞住了，他忘不了剛才焦陽看向他的那一眼，如同見到了蛇蠍一般的恐懼，又帶著一種微不可查的鄙夷。焦陽那曾是他初中三年的同桌，雖然關系不是最近的那一個，但也是相當要好的哥們。之前陸凉就猜測他不來踢球是為了回避他，可是沒想到焦陽對於這件事的偏見如此之深。也許這一輩子，他們的關系也就到這裏了吧。

傷害我們至深的，永遠是離我們最近的人。陸凉忽然感覺吃進肚子裏的火鍋涼了下來，凝固成一團卡在胃裏，他忍不住打了個冷戰。旁邊的吳意從剛才就一直看著他，這時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抓住了陸凉微微顫抖的一只手，湊到他耳邊悄悄地說，“阿涼，我們回家……”

說完站起來找個借口和大家告辭，眾人迷迷瞪瞪地也顧不上計較。楊帆把他們送到樓下，拍了拍陸凉的肩膀，“我給司機打過電話了，車已經停在門外，不要太往心裏去，你需要面對的，還有很多。記住，不論怎麽樣，我永遠站在你這一邊，陸凉在，楊帆守，陸凉走，楊帆撤。”

這一句話說得很明白，陸凉對於自己這些天來曾經懷疑過楊帆暗暗地內疚了起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用力地握住了楊帆的手。

旁邊的吳意看氣氛有些沈重，上前打趣道，“帆哥，你們再這樣，我可要打翻醋壇子了啊！”說著還作勢把陸凉的手從楊帆那裏抽了回來。這一下搞得兩人都忍不住笑了，陸凉踢了吳意一腳，吳意裝作委屈地扁了扁嘴。

旁邊的楊帆看著兩人打情罵俏不忍直視，“我說二位，你們是真把我當空氣了啊”

陸凉和吳意同時看向他，“怎麽，難道你不是嗎？”異口同聲地摧殘完楊帆，陸凉吐了吐舌頭，吳意無良地笑出了聲。楊帆瞪了他們一眼，毫不猶豫地把他們推出了門外。

回去的陸上陸凉一直沒有說話，安安靜靜地望著車窗外面飛逝的霓虹燈，有些時候，你以為你武裝好了，可以出去面對一切了，卻還是因為一時放松警惕而被對方一擊即中。

吳意看著陸凉在昏暗裏的側臉，他可以想象陸凉的心情，陸凉和他不一樣，沒有他這種骨子裏的離經叛道。陸凉終究是傳統的，被逼著走到這一步，還能堅強地站起來去面對，他已經很不容易了。

想到這裏，吳意暗暗地嘆了口氣，悄悄地抓過了陸凉的手，用力地捏緊他的五指，恨不得把他揉進自己的掌心，嚴嚴實實地護在裏面。

《街舞漫步》和《嘻哈紀行》的這一期錄制早就結束了，前段時間節目組為了給下一期做鋪墊，提出要舉行一次欄目粉絲見面會加頒獎典禮。如今出了這件事，節目組一般來說是會取消這次活動的，結果令吳意和陸凉意外的是，他們居然接到通知活動如期進行。當時沒有多想，後來才明白這是蹭反面熱度，由於這一期收視率下跌，如今就算招罵也要炒熱節目。

那一天在陸凉和吳意的記憶裏留存了很多年，他們至今還記得那天下午，秋高氣爽艷陽高照，稍微有點熱，卻不會悶。兩個人著裝很清爽，吳意一身淺藍色調休閑服，陸凉一身淡黃色的運動系列。

會場裏坐滿了人，大多是這兩檔節目的幸運觀眾，還有一些行業的評審，以及專門請來的圈中藝人，作為嘉賓為冠軍選手頒獎。

這是記者招待會後兩人第一次在公眾場合出現，一進入會場，就明顯地感覺到了落差，進門的紅地毯上除了劈裏啪啦的拍照聲，和刺眼的閃光燈，沒有了山呼海嘯的尖叫，定睛望去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只燈牌堅強地煢煢孑立於人群中，除了熟悉的寫著自己名字的燈牌外，吳意和陸凉發現了幾只黃白相間的燈牌，上面寫著大大的“牛鹿”兩個字。

“牛鹿”，他們不陌生。這對冷門的CP在圈中幾乎無人知曉，在場的，只有他倆，和舉著燈牌的牛鹿兒知道。

那種暗暗的遙相呼應和心有靈犀，讓人忍不住心頭哽咽。感謝你們，一直在。吳意和陸凉拉起手，低下頭朝著她們的方向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牛鹿兒肖苒就住在吳意別墅對面的小區裏，她永遠忘不了那個晚上，自己因為一些事蹲在陸邊黯然神傷，她是真的沒想到老吳和陸哥居然住在對面的別墅區裏，而且當時他們經過她身邊時，陸哥竟然還給她披上了他的外套！也許這一輩子最幸福的就是那個晚上了吧，那件外套上有陸哥的味道，她到今天一直都舍不得洗，包好了放在衣櫃最頂層，誰都不讓碰。

肖苒站在人群裏，看著冷冷清清的現場，以及兩人掩飾不住憔悴的面容，她偷偷地流下了眼淚，打濕了手裏捏著的寫給他們兩人的信。

我們一直期待的牛鹿CP夢想成真了，可是為什麽我們竟然如此悲傷？

活動開始了，先是讓街舞和嘻哈欄目的幾位制作人上臺亮相，等到吳意和陸凉上臺的時候，臺下某處響起了不懷好意的口哨聲和低低的嬉笑聲。

站在他們左右的其他制作人，有幾人活像是身上紮了刺一般坐臥不安，不時抓耳撓腮面目素然地拉開著和吳陸的距離。陸凉抓著話筒和全場打著招呼，盡力忍著心底的不適，和想要扔掉話筒走人的沖動。吳意捏緊了自己手裏的話筒，他的喉嚨裏一陣幹澀。

有些時候，你以為這個標榜“真愛”的年代已經夠開放了，你以為它可以接納任何感情。可是你錯了，那只適用於茶餘飯後嬉笑怒罵的消遣，一旦這種事真正出現在了公眾眼中，他們卻對著你笑不出來。特別是在這個周圍時刻虎視眈眈的圈子裏，一步踏錯，就能淪為別人口中的食物。

更為可笑的事來了，這次頒獎活動的不懷好意簡直昭然若揭。當吳意和陸凉坐到觀眾席裏，頒獎嘉賓開始走上臺表演，這次請去的其中二位是諧星，兩人在臺上口沫橫飛嘴皮子都磨薄了，逗得臺下不時哄堂大笑。誰曾想，這倆扯著扯著居然扯到了“同性戀”這個話題上，兩名老男人在臺上拋棄了臉皮地搞怪賣俏，甚至還作出了嘔吐的動作，“天哪，你能想象兩個男人接吻的畫面嗎？”其中一人嗲聲嗲氣地問。

“嘔……別別別，饒了我吧，我還想多活幾年。”另一人也真是演技不俗，捂嘴扶額撅屁股，差點讓人以為他馬上就要掛在臺上，幾乎想為他叫一輛救護車來了。

整個會堂裏立刻就被歡快響亮的大笑聲充滿了，期間還有激動的人往臺上扔東西——帽子眼鏡手環等等，就差沒把內褲也脫了扔上去了。群魔亂舞中，陸凉用力地吞咽了一下，他轉頭看向吳意，他臉上是用盡全力配合的溫柔和煦的笑容，只有陸凉知道，吳意的一顆心，正在同時穿過死陰的幽谷，冰冷而狹長，黑暗而潮濕。因為陸凉自己也感同身受。這真是一次相當惡心的頒獎會，陸凉捏緊了吳意的手指，壓抑著心中的怒火，湊過去在他耳邊說了句，“不要再委曲求全了，這個圈子咱們不待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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