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時間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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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涼不知在原地石化了多久,本來就漆黑一片的夜晚此刻更是讓人窒息,他的腦中嗡嗡作響一片空白。陸涼旁邊是從大巴上逃出來的生還者們,全程目睹了汽車的墜毀,如今正在一邊瑟瑟發抖,背貼石壁躲避著山間的大風。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忽然遠方的一束燈光照到臉上,旁邊有人推了推陸涼,他才恍然驚醒,茫然失措間依稀做了一場大夢,他轉過頭去試探著搜尋身旁那個慣有的身影,卻見自己的左右,赫然空空如也——那可怕的記憶並不是夢。

陸涼猛地一伸右臂,就想撐著地站起來,卻瞬間疼得一個痙攣,方才記起自己的右臂已經骨折,一直連疼都沒顧得上。旁邊的旅店老板湊上來扶了他一把,陸涼才算站直了身子,他目無焦距地對著腳下黑沈沈的虛空看了半晌,在旁人都反應不及的一瞬間,忽然一個縱身,義無反顧地躍了下去……

陸涼身後的黑暗裏響起一片驚呼聲,旅店老板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我怎麽就沒想到他會跳下去呢,唉……”是啊,死神如影隨形的這一晚人人都在呼號逃命,又有誰會掉轉方向自願奔赴地獄的召喚?

前方的光束越來越亮,救援車很快就到了眼前,車門迅速打開,走下來幾名解放軍,清點了下在場人數。每個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傷,後面的醫護人員也趕了上來,盡數把他們送上身後的一臺救護車。

有人過來拉旅店老板的時候,他突然從楞怔中驚起,急忙抓住一名士兵的胳膊,“解放軍同志!解放軍同志……剛才這裏掉下去兩個年輕人,麻煩你們救救他們吧……應該還有希望的,這裏距離山麓不遠了。”老板是當地人,雖然天色黑暗還是憑著一慣的經驗判斷出了所處的位置。兩名士兵回車上報備了一聲,自告奮勇地留了下來。旅店老板長舒一口氣跟著醫護人員上了救護車,直到現在他還為沒有拉住那個年輕人而懊悔著。

陸涼在永夜裏一頭栽了下去,耳邊的風聲突然大得發聵振聾,下一秒鐘他就狠狠地摔在了一塊硬物上。墜落速度如此之快,他甚至來不及感受恐高。漆黑的四周都是大大小小的硬塊,他的肋骨被一個東西硌著,短暫的麻木過後,渾身各處傳來不同程度的疼痛。

陸涼心裏瞬間慶幸自己還活著,耳邊的風聲此刻小了很多,這裏仿佛是一處背風的地方,想來不是到了地面上,就是已經離地面極近。

陸涼摸了摸褲兜,手機早就不翼而飛,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裏憑著方向感一點點摸索著向下爬,身上不知有多少處骨折,渾身悶痛而疲軟,他咬著牙用一只左臂支撐著軀體,一點點順著下坡的方向挪,一邊挪一邊用手觸摸著周圍的地形,喉嚨裏不受控制地上氣不接下氣喘著,“吳意,求你不要死,等著我……我這就來找你。”

就這麽匍匐前進了一會兒,往下的坡度忽然大了起來,陸涼俯爬著無處著力,瞬間就失去重心翻滾了下去。長時間的體內缺水和急火攻心,他的嗓子已經喑啞到喊不出聲音。停下來的時候斷臂正磕碰在一塊大石上,鉆心的疼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卻忽然被周身的冰涼轉移去了註意力,伸手一摸周圍竟然全是水——陸涼的心瞬間沈了下去,以自己現在這身體條件,再加上失去一臂,如何能游泳前行?

水下的雙腿微微一動,都開始隨著水旋兒打漂,陸涼不敢再多想,連忙手腳並用扒住那塊大石。稍事休息了一會兒,腦海裏的思路逐漸清晰,吳意和自己掉落的方向是一致的,車子如果爆炸站在高處不可能看不見,所以吳意還有一線生機,可是水這麽深……他如果恰巧暈過去了……陸涼的心涼了下去。

水……深?陸涼貼著自己扒住的大石,忽然靈光一現,伸出雙腳試探著往下滑,胳膊還是攀附著石頭逐漸移動,慢慢地水沒過了腳踝,刺骨的冰冷瞬間流向四肢百骸,接著水又沒過了膝蓋,再繼續往下……水已經沒過了腰部,陸涼心裏一陣絕望,正打算原路爬上去,突然腳尖觸到了一處硬物,他試探著左右碾動了幾下,腳底掃起了一堆小石塊,他的腳下是平的。陸涼心裏一陣狂喜,原來這水並不能沒頂。

陸涼小心翼翼地站到了水底,左手剛離開石頭表面,腳踝居然疼得渾身一個痙攣,幾乎頃刻間翻倒在水裏。剛才往下跳的時候腦中一片空白,早已不論生死,現在雖然遍體鱗傷但還活著,算是天可憐見吧。陸涼連忙扶著石頭適應了一下,才重新勉強站了起來,右邊的腳踝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必然是從山道上跳下來的時候跌跌撞撞扭到的,此刻使不上一點力,動一動就鉆心地疼。

照眼下的情況,難道我就這麽站在水裏寸步難行?不行,不行!有一個人還等著我去找,陸涼,你TM的給我挺住,不能就這麽服軟了!陸涼一面在心裏鞭策著自己,一面以驚人的毅力咬著牙站穩,忍著鉆心的疼痛維持住重心不倒。

幾乎全身埋在冰冷刺骨的水裏,陸涼咬緊牙關一瘸一拐地邁開了步子,一邊艱難地踉踉蹌蹌移動著,一邊用尚且行動自如的左臂不停地在水裏劃拉摸索著,四周的水面微微結著一層薄冰,“哢啦啦”地隨著走動碎成粉末,接著帶起“嘩啦啦”的水聲。除了這些聲音,天地間再也捕捉不到一絲動靜。陸涼心急如焚地在水裏搜索著,口中沙啞地喚著吳意的名字,他的聲音極其微弱,若非對方近在咫尺,是斷然聽不到的。

這一片水域不知道有多大,陸涼來時的路上一直在打盹,並沒有太註意周圍的環境,現在仿佛深陷迷潭詭域,如果是平時早就心驚膽戰,此刻卻憑著一股倔強和滿心焦慮,沈著冷靜地在冰水裏尋人。

在水裏待的時間一長,體溫越來越低,陸涼的牙關開始“咯咯”地打起冷戰來,胳膊劃拉得越來越慢,腳下的知覺也越來越麻木,他狠狠地咬了一口下唇,口鼻間被那血腥味一沖,再次強打起精神往前挪動。

不覺間狂風漸止,那天空裏厚重的濃雲慢慢散開,縫隙間探出了一角月牙,沈寂的山谷裏終於有了一絲光亮。陸涼借著這微弱的光線舉目四望,只見自己右側五米開外處,赫然就是那大巴車龐大的軀幹,卻依舊沒看到吳意的蹤跡,陸涼長籲了一口氣,總比看到他漂在水面上好多了。

本來短短的距離此刻看在陸涼眼裏不亞於千山萬水,他費勁地轉了個方向,突然腳底一虛眼前發黑,措手不及一頭栽進了水底……他猛烈掙紮著想要重新站起,受傷的腳踝卻再也不能支撐。他只能試著單臂劃水上浮,雙腿卻像灌了鉛一般拖著他,惟有雙膝跪地在水底胡亂撲騰,掙紮中口鼻間咳嗆進一股一股的冰水,胸口生疼心臟幾乎要被凍裂……意識逐漸變得模糊,心底有個聲音在說,罷了……就這麽追隨他而去,也是好的。

波光粼粼間,冷月埋骨處……九寨溝大地震,一夜間多冤魂。

“快快快,那邊有輛車!水面還在動!”入谷來搜尋他們的兩名解放軍,也是在月光亮起時方才發現了自己的目標,水中行走阻力太大速度過慢,為了及時趕到救人,他們不顧潭水冰涼,一頭紮進水裏離弦箭一般地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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