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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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氣溫五度。

今天是跨年夜,大夜班的小智想和女友一起去跨年,昨天打電話拜托我幫他代班,我答應了,因為這種節日,實在不想一個人待在房間胡思亂想。

一口氣要連續站十五個小時,阿寶罵我濫好人,我騙阿寶說我缺錢,阿寶用著很奇怪的表情看我,過一會兒說:「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我懂阿寶話裏的意思,心情低落了下來。

「放棄他吧,距離那天過了那麽久,他都沒出現,這意思你還不明白嗎?找個值得你付出的人去珍惜,柯念不適合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打從被拒絕的那天,打從柯念對著我罵了惡心變態時,我就不再抱持希望,只是,只是……心裏還忘不了他而已。

那天過後,柯念不再出現在我眼前,如同曇花一般,轉眼即逝,我和柯念,只是過往,只是雲煙,或許我跟他什麽也不是。

十一點一到,阿寶幫忙補完貨後就下班了。

我和大夜的同事還算熟,隨口聊了幾句話,大概今晚是跨年夜的關系,即使已經淩晨一、兩點,上鬥的客人仍絡繹不絕。

忙了一段時間後,人才漸漸變少。

我和大夜班的小益繼續聊著,突然一聲叮咚,下意識的我喊了「歡迎光臨」,一個擡頭,見到了近三個禮拜沒打過照面的柯念,我楞住,趕緊低下頭,不敢再盯著他瞧。

心臟怦通怦通快速跳著,每一下都震得我難受,振幅力道之大,仿佛下一秒鐘就會活生生從胸口彈出來,我緊攢制服下襬,假裝沒事的繼續和小益聊天。

在冰箱逛了一圈後,柯念朝櫃臺這兒走了過來,臉上沒有什表情,我手心發汗地幫他結帳,「請問需要購物袋嗎?」我低頭說。

「嗯。」

「總共是一百三十五元。」

柯念拿了剛好的零錢給我,我接過,趕緊把發票給他,視線始終落在桌面和他的腰部之間。

柯念走出去,我忍不住地往他背影瞅了一眼,那天柯念說的「惡心變態」在我耳畔回蕩,心頭是莫名的悶痛。

是了,這就是我和柯念的結局。

他走他的菁英路,我過我的日子,我們倆永遠不會有交集。

我拉回視線,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今天跨年夜,沒和朋友出去玩?」頭頂上突然冒出耳熟的聲音,我睜大眼地擡頭,柯念面無表情地出現在我面前。

「你……我……」我結結巴巴的,一時間發不出聲音,內心除了震撼外仍是震撼。

為什麽為什麽柯念他會……

他秀氣的眉毛擰了一下,「我和你說話,沒聽見嗎?」

我連忙點了好幾下頭,就怕他生氣,轉頭離開。「我……我幫同事代班。」

他「喔」了一聲,又說:「我今天心情不好,你請我喝酒。」

我當然是點頭答應,立刻從冰箱拿了一罐臺啤給他,柯念就坐在店內的圓椅上,面著透明玻璃墻,兩手捧握著罐子,有一口沒一口地輕啜,視線落到玻璃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我的內心多半是欣喜的,為柯念的主動攀談,但看得出他心情不太好,我沒上前去打擾。

半個小時後,柯念喝完那罐啤酒,身子微晃地走了過來,臉頰有點發紅,淡然說:「謝謝你的請客,我先走了。」

柯念側著身子打算離開,我連忙朝著他喊:「改天見!」

他似乎是楞了一下,隨即,他輕應,「嗯,改天見。」

晚上九點多,大哥一踏進家門,就和走廊上的我迎面打照。

我輕聲對大哥說句工作辛苦了。

大哥笑了笑,說:「你們要睡了?」

「我們?」

「不就是你和項丞嗎?」

身體一怔,我語氣僵硬地回道:「他回T市去了。」

「是嗎?什麽時候的事?」大哥又說。

「下午兩、三點那時候吧,你和柯陽離開之後,他就走了。」

我聽見大哥又「咦」了一聲,神色有些怪異,於是我問道:「怎麽了嗎?」

「但我傍晚上班時看見他在路上晃……奇怪,難道是我看錯了?」

「大哥,你在哪裏看見他的?」我心裏不安起來。

「往小學的那條大馬路上,當時我還多留意幾眼,應該沒看錯才是……」大哥說。

我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撥打給項丞,電話直接轉入語音信箱,連續打了幾次後,情況都是一樣,而後我又撥了T市家裏的室內電話,響了好幾分鐘卻始終沒人接聽。

「怎麽樣,有人接嗎?」

我搖頭。

「他該不會還在這附近吧?」大哥一臉不放心說。

我低頭瞧了瞧手機屏幕,撥打了一次,仍然轉入語音信箱,話筒內撥送著單調冰冷的播報聲,我掛上電話。「還是沒接。我去外面找找看。」彎腰低身穿上外出鞋,欲踏出門外,大哥從後頭喚住我:「小念,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找?」

「大哥,不用啦,你晚點再幫我打幾通電話給項丞。」

我循著大哥所說的那條馬路一路走去,夜色漆黑,僅有暈黃微弱的路燈聊勝於無地點綴,晚上九點多,大多數的村民早已上床睡覺,別說人影,連只狗和貓也沒看見。

走了十多分鐘,仍然一無所獲。

徒步走了冗長的一段路程,腳掌處開始發疼,內心莫名的焦慮加上腳跟的疼痛,愈走我火氣愈大,內心不斷咒罵。

該死的項丞,你最好保佑今晚別讓我找到,要不我肯定扒了你一層皮!

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小學,我停住步伐,盯著眼前暗得詭異令人發毛的學校,有好一陣子沒來到這裏,猶記得以前心裏難受時常往這裏跑,躲在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基地。

前庭的草坪只有兩盞路燈佇立著,在黑暗中映照出兩圈微薄光暈。

空氣裏飄散著寂靜的味道,微風撫過,不停地發出樹葉搖晃的沙沙聲。

很安靜,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明知道不該踏入,但軀體卻仿佛被外星人控制般,無法自制地直往校園內走。

穿過中庭,走過操場,一步一步往游樂區邁去。

有那麽一瞬間,我似乎猜到了項丞會到哪裏,如果……如果以前的我曾對項丞說過秘密基地的事,那麽,也許項丞就在那裏。

不到幾分鐘時間,我來到溜滑梯旁,彎下身,撥開周圍雜生約有半個人高的草叢,鉆進溜滑梯下方,裏頭空間約莫可容納兩個人。

這裏,溜滑梯斜坡的正下頭,是我的秘密基地。

連柯陽、柯曄他們都不知道。

每次學校考試考差了,又不肯在他人面前露出難過情緒,我總是一個人鉆進這兒,嗚嗚咽咽地流著眼淚,發誓下次絕不會再考爛。

我摸出手機,隨便按了個鍵,藉由屏幕散發出的光亮,我目光快速在周圍掃過,最後,視線定在右前方——

那裏窩了一個人,屈著腿,側著臉頰,枕在膝蓋,動也不動的。

屏幕光線太過微薄,那人的五官我看不太清楚。

大概是睡著了,那人並沒有半點動靜。

我湊近幾步,把屏幕往他臉上照,俊朗的側臉,如劍一般的濃眉,以及緊抿的薄唇,一瞬間,我的心跳竟快速地撲動起來。

我盯著他猛瞧,愈看心臟跳得愈是劇烈。

這樣強烈的跳動仿佛傳到了耳膜,怦通怦通地,震耳欲聾。

喉嚨有些幹澀,我咕嚕地咽了口口水,吞咽聲在靜寂的空間內,被放大了數十倍,清晰而明顯。

伸出手,往眼前的人推了一下,「項丞。」

他似乎是睡熟了,未有醒神的跡象,於是我又推了一次。「項丞,項丞……」

沒多久,我見到他眉毛輕微地皺了皺,連忙收回手。

項丞睜開眼,眼眸有些蒙眬無神,眼皮眨了好幾下後,才緩緩清醒過來,一瞧見我,眼睛瞪得橢圓,一臉見到鬼的模樣。

「念……柯念,你、你……」

我白眼以對。

「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話是我要問你的吧?不是都叫你走了,你躲到這裏來幹嘛?」我說。

「……」

他沒講話了,手機屏幕因為長時間沒按,光線熄滅了下來,項丞的臉被黑暗吞噬。

我知道我又傷害到他了,因為光線熄滅的瞬間,我在他臉上捕捉到一閃而過的痛苦。

手指僵持住,我不知道該不該按下去。

「柯念。」項丞沒有絲毫起伏的聲音回蕩在狹窄的空間內,震得我心口有點發麻。

「你是真的討厭我嗎?」他說。

喉嚨有點幹,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才好。

說討厭,其實我對他也沒有真正到討厭的地步,我所厭惡的,是我和他之間的關系,若褪除掉情人這層關系,我很樂意和他交朋友。

「真的——討厭我?」

「……沒有。」我還是說了。「我不討厭你。」

「真的?」他的聲音揚高,帶點欣喜。

黑暗之中,我瞧不清他的表情,由聲音高昂的語調判斷,他應該是樂得開心。

「但是,我也沒有喜歡你,我們,還是分手吧。」我明白這樣很傷人,可若一天不和項丞斷幹凈,我渾身難受得緊,就像心裏還有顆未放下的石頭,整天壓在胸口上,是悶也是痛。

項丞又安靜下來了,隔了一陣子都沒聽見他開口出聲。

「柯念,我喜歡你。」

「對不起。」

「真的,沒辦法了嗎?」

「……對不起。」我說。

他沒說話了,急促的呼吸聲在幹燥稀薄的空氣內回蕩,細微地,我聽見了擤鼻水的聲音。

項丞哭了。

得知這項事實,頓時間我的胸口麻辣辣一片,似乎有什麽利爪狠狠將我的心臟撕裂成兩半。

是疼,是痛,痛得我腦袋全是空白,疼得我吸氣都感覺缺氧。

時間不知道經過多久,或許僅僅過去幾秒鐘也說不定,突然耳裏聽見項丞帶著濃厚鼻音說:「柯念,謝謝你……謝謝你。」

他連續說了兩次。

這兩句謝謝猶如往我心口鞭撻的帶刺鞭子,紮得讓人想落淚。

說什麽「謝謝」,我是最沒資格承受項丞的兩聲感謝。

後來我們兩個誰也沒開口說話。

爬出溜滑梯,發現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亮了。

我仰頭瞇眼,瞧了好一陣子,項丞也跟著爬出來,他的眼角有點腫,有點紅,連鼻頭也紅通通的。

「項丞,我不是討厭你,我們——可以從朋友做起。」我說。

我聽見他輕輕「嗯」了一聲,然後笑了,雙眸彎彎,帶點稚氣未脫的大男孩味道。

看他這樣,我心情舒坦多了。

「今天你先在我家住下吧。」

「嗯。」

我和他一前一後走著。

我的心有點亂,想回頭瞧瞧項丞是否跟上腳步,但又拉不下臉。

驀然,手掌間傳來一抹溫熱。

我身子微僵。

「柯念,我可以拜托你最後一件事嗎?」

「我們來打個賭吧。」他又說。

「你想賭什麽?」我盡量維持一貫的語氣。

「就賭你。」他收緊了掌心的力道,我和他距離為零,雙掌貼緊沒有半點縫隙,他的手心很燙很熱,像是會烙人似的,我緊張得沁出一層薄汗,接觸部位黏膩膩一片。

「我聽不懂。」我抑下紊亂思緒,冷靜回答。

「再收留我一個月,這段時間我不會對你做什麽奇怪的事,就當朋友一樣,如果一個月以內你恢覆記憶,記起了我,就代表我贏了,今晚的分手就當不算數,反之,就是你贏了。」

「如果我贏了,有什麽獎勵?」

「有。」他答道。

項丞松開了我的手,走到我面前,而後轉過身,在月光的映照下,他的微笑有些不真實,「我會離開,徹徹底底從你的世界裏離開,再也不會打擾你,聽,這個獎品不錯吧?」

他的笑,如一把鋒利的刀刃,狠狠地往我心口插。

我看著他,沒有做出任何表情。

「好,我答應你。」我說。

晚上,由於家裏沒有多餘的房間,所以項丞就和我睡一塊。

我睡床上,他在地上打地鋪,身上只蓋了件薄被。

室內很安靜,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我強迫讓自己快點睡著,但愈是刻意,腦袋卻愈是清晰,愈是在意起項丞。

我想著方才的賭約,想著那時候在那種場面下,項丞怎麽有辦法露出笑容來?

眼睛睜了又閉,來來回回十多次,卻怎麽也無法入睡。

這個夜晚,我想了很多,想了項丞,想了失憶,還想了我跟他往後一個月該如何相處,漸漸的,我的腦袋開始暈沈,過沒多久就失去意識。

早上起床的時候,地板上已沒了項丞的身影,棉被整齊地折疊在角落,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裏有些失落及空虛。

恍惚著神智走出房間,才剛踏出,就聽見客廳傳來歡愉的嬉笑聲。

我捺著疑惑尋了過去,就見柯陽半個身子掛在項丞身上,從後方抱住他,笑得非常開心。

「項丞,就說定了喔,等等去釣魚!我一定要釣條特大只的魚回來給阿母當晚餐下廚!」柯陽笑得燦爛,整張小臉都發亮著。

項丞摸了摸柯陽的頭,臉上那是寵溺的笑容。

瞬時心尖處就像被根針刺了一下,一抽一抽地刺痛著。

內心有些不是滋味,我走上前去,正眼沒瞧項丞一眼,繃著臉對柯陽說:「柯陽,我的早餐呢?」

「在廚房啊,自己去拿啦。」

「喔。」冷然應了一聲,直接往廚房走去。

來到廚房後,看著三明治,內心猶如一團烈火焚燒,捏緊拳頭,巴不得將他們兩個狠狠分開。

王八蛋!王八蛋!

我深吸一口氣,卻更加憤怒。

這時,項丞也跟著走進廚房,「柯念,我要和小陽一起去釣魚,要一塊去嗎?」

「不用,你們自己去就好。」

他「喔」了一聲,「真的不去?上次我丟下你和小陽獨自去釣魚,你還鬧脾氣呢,這次確定不去嗎?」他手伸了過來。

聽他這麽一說,我火大起來,一把粗魯地揮掉他欲靠近的手,「說不去就是不去,你煩不煩吶!」

一聲響亮的拍擊聲回蕩在廚房內,我怔住。

不僅是我楞住了,連項丞似乎也沒料到我會有此劇烈反應,手掌被我揮開之後,停頓在半空中,微僵著。

我看著他,看著他從震驚慢慢回神,然後嘴角輕輕地帶起一點弧度。

……又是那抹強顏歡笑。

我想開口說話,然千言萬語卻哽在喉嚨間,怎麽也發不出一絲聲音,就像是被人狠狠捏住脖子,想說卻說不出口。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他究竟想道歉到什麽時候?錯的人明明是我,但項丞在我面前,卻老是負責在低頭,像個沒有任何尊嚴,任人踐踏的賤民。

我憎惡他低聲下氣的模樣,我不懂,項丞為何能活得如此沒有尊嚴?是因為對象是我嗎?

我望著他,唇畔蠕動了下,說:「你不必道歉,該道歉的是我才是,我剛睡起床,有點起床氣……剛才那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項丞笑了,「沒關系。」

「你和柯陽去就好,我有點累,不想出門。」

我躲進房間內,挑開桌燈,拿了一本最厚的原文書,把自己的思緒埋進書本裏頭。

然不管再怎麽催眠自己,門外細微的談笑聲自門縫鉆了進來,一字一句地敲在耳膜上。

「項丞,三哥呢?」那是柯陽的聲音。

「柯念說他很累,不想去。」項丞回答。

「你們要去哪?」待在房裏的我聽見柯曄用著好奇的語氣問。柯曄連續上了三天白班,昨晚吃飯時還興高采烈的說終於能放兩天假。

「釣魚啊,你去不去?」柯陽說。

「要!要!我也要跟!」柯曄應和著,隨即我又聽見他揚聲喊道:「二哥,我們要去釣魚,和我們一塊去怎麽樣?」

「好啊,反正今天也沒事情做。」柯帆爽快答應。

「那柯音呢?約她一起吧!」

「柯音那丫頭一早就跑去約會了啦。」

「這丫頭真是的,有了情人就忘了家人的存在。」

不一會兒時間,原本的兩人行,添增了柯曄、柯帆及魏恒跟隨,我在房裏聽著他們的對話,半個字也看不進腦海裏。

「你們怎麽沒約柯念,那家夥小心眼得很,要是知道我們沒約他,自己跑去釣魚,項丞你今晚回去肯定要跪算盤了!」

聽見這話,我皮笑肉不笑的。

竟然暗地講我壞話,說我是小心眼,好你個柯曄。

「可是柯念他說……」項丞欲言又止的。

「放心放心,我幫你約。」柯曄的聲音由遠至近,聲音逐漸清晰大聲。

清脆的敲門聲從門板傳來,我起身扭開門把,外頭站了一幹人,而項丞則躲在最後方,我冷著臉對他們說:「幹嘛?」

「我們要去釣魚,走吧!」

我視線瞥向了後方的項丞,他與我的目光對上,嚇得連忙揮著手澄清說:「柯念,我已經和他們說過了,可是……」

「去,當然去,有玩樂怎麽可能不去。」突然間,我笑著對他們說。

「那太好了,走吧,出發了!」柯曄一把將我拉出門外,我放慢腳步,來到項丞身旁。

「柯念,你剛才不是說……」

我轉頭面對他,說:「突然改變念頭了,不行嗎?」

「沒、沒有,你能一塊去當然是最好不過了。」項丞羞赧地笑了,抓了抓頭發。

他的微笑還帶著青澀,有幾分純凈的大男孩味道。

我沒講話,嘴角卻輕微地勾了上來。

方才難受窒息的感覺一瞬間消逝不見,我望著他,覺得項丞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我和他肩並著肩。

我的胸口有些發燙。

驀然,我的掌心有點發癢,有點空虛。

柯帆開著家裏那輛舊式的廂型休旅車,載著一行人,來到靠近海邊的沿岸處。

項丞從後車廂擡出箱子、釣魚竿及水桶,挑了個比較少釣客的地點,六個人浩浩蕩蕩各自找了喜歡的地方坐下。

並不是第一次到這裏釣魚,我對這兒還算熟悉,徑自找了一處,就組裝起魚竿,弄上魚餌,握著竿子,熟練地往海面一甩,勾著魚餌的線頭在半空中劃起完美的半圓弧,隨後平靜的海面泛起一圈漣漪。

坐上折疊椅,一手托著下巴,我邊打哈欠邊握著竿把。

柯陽和項丞在我右手邊不遠處,我撇頭過去,正巧瞧見項丞幫著柯陽組裝魚竿,兩人有說有笑的。

驀然心裏有些發堵,連喉嚨也幹澀起來,我把頭轉了回來,不發一語。

柯曄和二哥他們窩在另一處,似乎才剛放餌下去就立刻釣到一條鮮魚,他們那兒爆出歡呼聲,話中還伴隨著「釣到了、釣到了!」。

我看看海平面,晴空萬裏的,天上一朵白雲也沒瞧見,那是一整片的蔚藍。

過沒多久,柯陽那兒也傳出喜訊,似乎是釣了條大魚,柯陽和項丞兩人合握魚竿,奮力地拉扯著,視線停在他們雙手交疊的部位,瞳孔乍縮,再度拉回目光。

水面一直沒有動靜,我卷回魚線,才發現魚餌不知何時早被魚給叼走了。

暗罵一聲,重新弄完魚餌,又丟了回去。

接二連三被咬掉魚餌,我氣急,索性懶得再裝上魚餌,直接把浮標甩進海裏。

我坐著等著,感覺時間有些難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搞的,原本好好的心情,一下子蕩到谷底,什麽事也不想做,只想對著海面發呆出神,有沒有釣到魚也是其次了。

正當我腦袋放空、神游太虛時,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釣得如何?」

我回神過來,瞥了他一眼,又轉回正前方的海面,淡然回應:「嗯,還好。」

項丞往我水桶看了看,說:「怎麽一只魚也沒釣到?」

「魚餌都被叼走了,還能釣啥。」我回答。

「需不需要我幫你?也許你忘了,不過我在釣魚這方面還挺行的。」

「不必了,你回去幫柯陽吧。」

「他那裏已經釣到很多條,不用我幫忙。」

「那你去柯曄那裏。」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我轉頭看他,項丞用著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被他瞅得心有點慌。

「柯念,你還是排斥和我相處嗎?」

「沒有。」我逃避地說。

「那你為什麽老是將我趕到別處?」

「我只是單純覺得我不需要你的幫忙。」我說。

「可是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隨便你,你想幫就幫吧。」

話才剛落下,項丞就靠了過來,一手抓住我手裏的魚竿,我嚇了一跳,往後一縮,背部立即抵住一道溫暖的胸膛。

「項丞,你……」

「我幫你換個釣餌。」他按住我的手,把魚竿收回,然後手腳麻利熟練地弄上魚餌,下一秒,手勁極大地將浮標甩得老遠。

「你把魚餌丟得太近,牠們看得見你,自然就不會乖乖上鉤了,別小看魚兒,牠們可是挺聰明的。」我們倆靠得太近,一吸一吐時,項丞炙熱鼻息噴灑在我的後頸處,心裏泛起一陣騷癢。

心慌慌亂亂的,我往前走了幾步,藉以離他遠一些。

手背處傳來熱意,我僵住,後方厚實的胸膛靠了上來,這姿勢,就像項丞從後頭將我緊緊環抱住似。

我有點不知所措。

我和他之間,突然斷了那三年的回憶,就像是要你和個全然的陌生人接觸般,我沒辦法習慣。

我被他困在懷中,兩人的距離為零,每次呼吸時,他的胸膛便會紮實地貼在我的背部,我緊張得手心冒汗。

項丞掌心包覆住我的手背,他的掌很大,幾乎將我的手蓋住。

「我——」甫啟口,突然地,手裏抓握的魚竿傳來一陣拉扯,魚兒上鉤了,依拉扯的強烈力勁,大概是條大魚。

「項丞,有魚!」我大聲喊著,註意力全擺放在魚竿上頭,渾然不覺項丞不知何時與我靠得實在過於貼近。

「念,你抓好魚竿,我幫你卷線。」

「好。」我忙著回答,手裏更是不敢松開,死命地握緊釣竿,項丞一手疊在我的手背上,一手忙著卷魚線,與之對抗的力道強大,釣竿彎成半月狀,仿佛再用力些,釣竿就會應聲折斷。

抗衡的力量逐漸縮小,項丞加快手邊的動作,「要上來了!」

話才剛說完,我使勁用力往上一拉,一條活蹦亂跳的雀鯛立即躍出水面,在空中奮力地舞動尾巴。

傾身抓住魚線,我開心瞧著眼前的雀鯛,正回頭打算和項丞說話時,一張放大的俊朗臉龐近距離在我面前,一瞬間我心臟少跳一拍,連忙低下頭,不敢與他正眼對上,我吶吶啟口:「……是條大雀鯛。」

「柯念好厲害。」他的讚美在耳際處冒出。

我感覺我的臉有些燥熱,心跳更是不受控制地暴走。

往後退開一步,我拆下魚鉤,將雀鯛放入水桶內。

擡頭,我和他四目相接,霎時,空氣中的氧氣稀薄起來,缺氧得令人難以忍受。

不知何時,項丞竟能左右我的情緒,我覺得有些可怕,我與他真正認識才不到三天時間,而我的喜我的悲卻因他為之波動,我不敢想象再照這樣下去,往後的我該怎麽辦才好。

「柯念……」

他的手又伸了過來,我僵住身子,想後退一步卻遲遲做不出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手覆在我頭頂上,項丞揉了好幾下。

「你好棒。」他笑著說。

我楞了。

他沒停手,也許是我沒出手制止的關系,他放肆地多揉了好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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