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尾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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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廓九重,煙雲四合。天子重地,繁華風流之外,更多了分帝皇皇家威嚴的氣象。江湖中,也只有天一教敢睥睨群雄,把總壇建在天子腳下。

傾杯每每想到此,就覺得自己很幸運。

他是個沒名沒姓的孤兒,六年前因為太餓,偷了路邊包子鋪裏一個大肉包,結果被店家逮到了往死裏毒打,就當他快被亂棍打死的時候,有個路人看不過眼,救下了他。

那救命恩人是個比他還瘦小一點的俊俏少年,等他被少年帶回長安後,他才慢慢知道,他所在的地方,叫天一教。

他的恩人,姓衣,真實年齡遠比外表大。

「我的貼身近侍病死了。以後,你就當我的近侍,名字麽……」少年正在喝酒,隨口笑道:「就叫傾杯。」

他很高興自己終於有了個名字,而且還是恩人所賜,更慶幸自己能服侍如此的英雄人物。

六年光陰並不短,他恭敬地服侍著自己的主人,絲毫沒有因為歲月消長而有半點懈怠,甚至,比開始時更盡心盡力。

他敬服教主,也同情教主——六年來,他已經由當初的瘦弱少年束發加冠,可教主,始終那麽瘦瘦小小,像個惹憐的孩子。

他知道教主做夢也渴望著能長大。

這一天,空中傳來洪亮的鳥鳴,那是已離開總壇年餘的赤翼載著教主歸來,他興奮地迎了出去,也終於看到了奇跡。

躍下大鵬的男人黑袍黑發凜然飄飛,長身挺撥如松,瞪了呆立的他一眼,沈聲道:「傾杯,你還楞著幹什麽?」

他一下聽出了教主的口氣,驚喜萬分,隨即看清了教主還牽著個和他年歲相仿的青年。很清俊斯文的年輕人,目光溫潤,只是面色蒼白異常,看不到一點點血色。青年的右手被教主牢牢地握在手裏,時刻不放。

兩人的關系已不需要任何言語來說明,他垂眉斂目,忙著去張羅,為教主接風洗塵。筵席上,他驚奇地看到那位莫公子原來是個左撇子,而莫公子的右手四指上,帶了冷冰冰的金指套。

莫公子的右掌一定是練有什麽奇門功夫,不願輕易示人,直到數天後,傾杯才意外發現,自己猜錯了。

華麗的黃金指套下,是四根斷指,而莫公子雙手手筋,也已被挑斷。

教主,怎麽會喜歡上這麽一個滿身傷病的廢物?他大惑不解,又為教主不值。

世間沒有不透風的墻。雖然教主將莫公子藏得緊緊的,幾乎不讓教眾與之碰面,風聲還是很快傳了出去。

天一教的長老、護法、舵主們,都在私下議論紛紛,不屑,寫在每個人臉上。一個廢人,怎配得上他們威震天下的教主?教主的眼光也未免太差了。

於是,隔三差五,就有人向教主獻上絕色傾城的美男子,其中好些個甚至還是從武林名門世家擄來的子弟高足,非但樣貌出眾,更身手不凡,氣勢飛揚,相形之下,莫公子暗淡地就似湮沒在塵埃裏的一片瓦礫。

傾杯並不喜歡莫公子,可現在,他反而開始同情起莫公子。

教主的臉色也極不好看,在人後摟住了莫公子,陪笑道:「醉秋你別生氣,那些人我不會讓他們住進來的。你若還不放心,我就把他們都殺了。」

他在旁,垂下了頭,暗自為那些將死之人嘆息。

「就算你殺光他們,你座下教眾還是會再找新人給你送來。」莫公子搖著頭微笑:「你要是為難,就把他們給我吧。」

他和教主一樣,吃驚地張大了嘴。

當晚,他如常睡在教主臥房外間,聽到教眾悶悶不樂的控訴:「醉秋,你要他們幹什麽?哼,你就是在生我的氣。」

教眾的語氣,與其說是在指責莫公子,還不如說是在向莫公子撒嬌更貼切。傾杯又吃驚又好笑,不敢笑出聲,只能用被子捂住了嘴,憋得辛苦,也就沒聽清莫公子後來又說了些什麽,等他想凝神聆聽時,入耳,全是不該聽到的暧昧聲響。

翌日,教主果然當著眾人的面,將那些進獻來的美男子都轉送給莫公子。眾人面面相覷,都揣摩不透教主的心意。

莫公子坐在一邊,不管眾人驚疑打量的眼光,安靜地喝著茶,蒼白的臉上,始終掛著淡若雲煙的微笑。

傾杯看在眼裏,突然覺得莫公子其實並不似外人看來那般柔弱可欺。

一個月後,教主生辰。

往年教主每逢生辰,都秘而不宣,他知道教主是不願讓教眾們看到他孩童般的真身,而今,總算可以光明正大地大宴慶賀。席間,觥籌交錯,歡聲四起。

教主飲到漸入佳境時,忘形地攬住莫公子的肩膀,笑問莫公子生辰時,可要也擺上一場盛宴。

「不用。」莫公子瞧著環坐在他身邊的眾多美男,微笑道:「你若真想我高興,倒不如再送我幾個美人。」

教主「砰」地摔掉了酒杯,瞪住莫公子,忽然倒在他膝頭,揪著他衣襬捂住臉,哀怨地大吐苦水:「醉秋,我待你難道還不夠好麽?為什麽你還要負心,移情別戀去找別人?醉秋,你怎麽能狠心這樣對我?」

滿座死寂。

教眾們的臉五味雜陳,最後不知是誰先鼓起勇氣,顫巍巍開口說了句不勝酒力要先告辭,眾人紛紛效仿,轉眼間走得幹幹凈凈。

那些美男卻都笑嘻嘻的,饒有興趣地看著還趴在莫公子膝頭不肯起來的教主。一人更翹起二郎腿,涼涼地道:「餵,人都走光了,戲也演完了,到底什麽時候可以放我們回去?」

教主終於直起身,面對那人立刻像換了張臉,森然冷笑:「你既然這麽心急上路,我現在就可以送你一程。」

美男們齊齊噤若寒蟬,只有莫公子笑了笑:「快了。」

傾杯很快就懂了莫公子言下之意。

壽宴之日過後,先前進獻過美人的長老、護法、舵主們相約求見教主,言辭吞吞吐吐,說的卻都是同一個意思。

「點蒼派挑上我神教大理分舵,要討回他們的掌門大弟子。這個,教主可否請莫公子把人還給點蒼?」

「教主,左丘家的當家人日前也下了戰書,說倘若不把他妻弟歸還,就要召集武林六大世家一起來討伐我天一教。教主,您看……」

「咳,啟稟教主,還有……」

「還有什麽?!統統都是你們多事惹出來的麻煩!」教主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驚得眾人跪伏一地,連聲請罪。

「哼!那些人,反正我也早就看得生厭,全都給我送回去!今後誰再敢送人來,給天一教惹麻煩——」

「屬下不敢,教主息怒。」眾人紛紛拍胸脯擔保,隨後躬身告退。

出了議事堂,眾人如釋重負,相互安慰道:「這下可算把人都要了回來,送走就好了。只望莫公子從此能收心,一心一意待教主才好。哎,咱們本來是想送些美人給教主享用,誰知道好心辦壞事,倒害教主傷心了。」

「教主也是可憐,怎麽就對那姓莫的死心塌地呢?橫豎我是越瞧那小子越不順眼!他老子當年叛教,兒子也不是個好東西!」

「龔護法,你瞧他不順眼又有什麽用?難不成還能宰了他?莫公子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只怕教主也要隨他而去。唉,算了算了,走吧!」

偌大的院落裏,終於只剩下教主和莫公子。

夜闌人靜時,傾杯聽見教主夾雜在喘息間的低沈笑謔:「醉秋,我為了你,可是被他們都瞧扁了。今晚,你一定要好好補償我,讓我多做幾次……」

莫公子沒說話,卻用最撩人的持續呻吟回答了教主。

天一教裏,從此再也沒人給教主獻過美人。

夏蟬長短鳴,光陰荏苒逝,秋色,悄然染紅了院內片片楓葉。

傾杯正在灑掃庭院,見莫公子捧著個小瓦罐,在石縫墻角處兜來兜去。

他驚訝地跑過去,想問莫公子在找什麽,莫公子卻對他比了個噤聲的動作,輕輕翻開塊石頭,左手一拍——一只蟋蟀隨後被關進了瓦罐。

「我來幫公子抓。」他也被勾起了童心,放下手頭活計,陪莫公子連抓了好幾只肥大的蟋蟀。

他以為莫公子只是自個兒貪玩,不料午後教主自外歸來,莫公子竟笑著拖了教主鬥蟋蟀。

傾杯暗中忍不住為莫公子捏了把冷汗,只因他深知衣教主生平最不喜歡的,便是被人當成孩子看待。然而這回,他又猜錯了。

教主臉上絲毫沒有怒容,反難掩驚喜,興奮地從身後攔腰抱住了莫公子。「醉秋,原來你還記得要陪我玩這些東西。」

莫公子反手摸著教主的臉,莞爾道:「小寒,只要你高興,你想做什麽,我都會陪著你。」

他遠遠地站在一旁,看著教主和莫公子並肩坐在丹楓下,像兩個孩童般興致勃勃地逗弄著蟋蟀,還時不時笑鬧成一團。他也想笑,眼窩卻情不自禁有些濕潤——多年來,他還是頭一回看到教主會笑得如此歡喜。

教主,是真的愛那個人。

——全文完

番外 風雨晚樓

一燈如豆,映在劍身,流轉如秋水。

關山雨拭過長劍,歸鞘,提起桌上簡單的行囊,對鏡照影——少年清俊修長,正對他微笑,眉宇間,盡是試劍天下的意氣風發。

師兄弟三人中,他只是最早劍成出師的,待天亮,便可以離開斷劍小築,躍馬江湖。

鮮衣怒馬,仗劍任俠,正是每個江湖兒郎的夢想,他要全武林都知道,江南斷劍小築有個關山雨。

江湖兇險,也是個講實力的地方。

不出半載,關山雨這名字已在大江南北傳了開來,成為武林中人津津樂道的後起新秀之一。

「晚樓多情,劍雨逍遙。江湖啊,永遠都是年輕人的天下。話說……」臨江而起的酒樓上,說書先生一枕醒木,一壺清茶,正在暢說江湖傳聞。

關山雨靠窗喝著此地最富盛名的竹葉青酒,遠眺江上煙波浩渺,含笑聆聽。

「……那關少俠呀,可說是人如美玉劍如虹,仗義疏財,逍遙四方。不過若論近來武林中名聲最大的,非那位多情公子晚樓莫屬……」

關山雨嘴角依然帶笑,心頭卻生出幾分不服氣。

已經不是一次兩次聽說過多情公子的名號,他想不通,一個流連周旋在風塵女子衣裙間的風流子弟,有什麽值得眾人稱道。

或許,他該會一會此人……

酒樓下,響起一陣喧鬧的鑼鼓聲,夾雜著吆喝。關山雨停下思量,低頭望見街市上走來一群腰攜兵器的黑衣漢子,手底還拖著五花大綁的女子和兒童。有個少女一直在哭叫,喊了兩聲救命,就被邊上大漢狠刮了一巴掌,嘴角溢血,抽噎著不敢再出聲。

酒樓上的客人也起了騷動,竊竊私語道:「黑龍寨的人又來販奴了,造孽啊!」

「噓,小聲點,別被他們聽到了。唉,誰叫黑龍寨背後有天一教撐腰呢!連官府也對他們敬而遠之,被他們擄來的人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關山雨挑起了清揚的眉毛。他當然知道天一教是天下第一教,不該惹,也惹不起,然而要他若無其事地眼看著此等惡性在他面前上演,做不到。

他飲完杯中未盡的酒,叫來夥計結了帳,飄然下樓。

街市盡頭的大片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圍觀黑龍寨這次帶來的「貨物」。

幾個男童相繼被富戶買走當下人後,剛才哭喊的少女從被推到中間,雙眼已哭得紅腫。

叫賣的是個中年男人,伸手托高少女的下巴向眾人展示道:「這小娘子才十四歲,別看她臉蛋一般,在床上風騷得很,咱們兄弟都已經試過了,小浪蹄子一個,騷勁十足。」

大漢們都哄笑起來,而人群中有些好色之徒也盡拿猥褻目光在少女身上打轉。

「二十兩銀子,我買了。」一個幹瘦男子越出人群。

中年男子認得他是附近青樓的大龜公,曾在黑龍寨手裏買過好幾個姑娘,他咧嘴一笑:「苗老大,都是熟人,你這價也給得太低了。你瞧這小騷貨,成色比前幾次的上等許多,到你手裏再調教一下,包管一天為你接上十幾二十個客人。」

少女聽到是妓院,面色如土,不顧中年男人的淫威,掙紮著大叫救命,那男人惱了,連抽她幾個耳刮子,打得少女鼻血長流。

「不許打我姐姐!」待賣的孩童中有個瘦小男孩怒吼,拼命想掙脫身後抓住他的大漢,自然徒勞無功,腿上反而被大漢狠踢一腳,痛得跪倒在地。

男人見這姐弟倆鬧得兇,也煩了,對那大龜公道:“「算了,苗老大,你再加個十兩,姐弟兩個一塊帶走。」

「我做的是青樓生意,買個兇巴巴的小鬼有什麽用?還要浪費白飯,最多加五兩。」苗老大嘴上將那個男孩貶得一文不值,手卻已經伸到衣兜裏掏銀兩。客人中,不乏愛男風的,那男孩五官端正,尤其雙眼光亮有神,養胖點,倒是個俊童。

「加五兩就五兩。」

男人收下兩錠銀子,將少女往苗老大跟前一推。

知道自己的命運無法改變,少女眼神絕望,最後向南海望了一眼,哭道:「放歡放歡,姐姐也舍不得你,可不走不行了。」

中年男人急忙去拉,還是遲了一步,少女頭破血流,當場氣絕。

“姐姐!”男孩淒厲大叫起來。

圍觀人群見出了人命,均怕惹事上身,三三兩兩散去。

那苗大人好不容易緩過氣來,惱羞成怒,在少女屍身上連踢幾腳,啐道:“死臭娘們,敢踢老子

”板著臉對中年男人道:“那小鬼我也不要了,媽的,今天算老子倒黴。”拿回銀錠,罵罵咧咧地走了。

見買家都散了,到手的銀兩也飛了,中年男人滿腹怒火全發作在男孩頭上,拳打腳踢一頓猛揍,打得男孩鼻青臉腫,趴在地上不住顫抖,這才叫人把男孩拉起來。

“今天怕是沒人來了,先帶他們回去,明天再賣。”

關山雨隱在一家鋪子的廊柱後,握緊了劍柄。

為了不引起黑龍寨人的註意,他一直都藏身暗處,離眾人甚遠,以致那少女自盡時來不及出手相救,早知道,他應該一來就救人。關山雨懊悔之際,可再自責也完了,他嘆口氣,見黑龍寨那幫人已走遠,當下舉步,準備過去收殮那可憐女子。

他剛擡腳,卻聽衣帶掠風,一個水藍身影自上空飄過,躍落至少女屍身旁,輕輕抱起了屍體。

“餵!你想幹什麽?”關山雨沈不住氣,急掠上前。

那人似乎沒料到附近還有人,在飄搖墜落的碧葉間轉身面對關山雨,一雙眼眸帶上些許驚愕,仍清潤如春水,束發的銀藍綢帶與黑發纏繞著,揚起翩然風情……

關山雨驀然覺得「人美如玉」這四個字,該用在眼前這男子身上才最合適。他不自覺地駐足,放緩語氣道:「在下關山雨,敢問閣下是?」

那人微微笑了,眉眼溫情而多情。「原來是關兄,在下莫晚樓,幸會。」

關山雨素來是師兄弟中定力最好的,此刻也不禁為那人的笑容心神微亂——這等風姿,別說是女子,連他這男人也難以抵擋,也怪不得多情公子聲名遠播了……

這一日,兩人邂逅。關山雨年方十八。

兩人在附近尋了個景色秀麗的小山坡,安葬好那少女,莫晚樓輕嘆,神色間揮不去愧疚。「我也是剛好經過這裏,唉,如果早一步,也許就可以就下這女孩了……」

關山雨也同樣自責,更恨黑龍寨那夥匪類。

原本對黑龍寨的靠天山一教心存忌憚,但目睹少女慘死,他滿腔熱血都被激起,慨然道:「莫兄,那幫惡徒為非作歹天理不容,決不能再讓他們害人。我這就去搗了他們的巢穴,把那些女子和孩童救出來。莫兄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雖然在詢問,手卻已經挽起了莫晚樓的胳膊,絲毫也沒猶豫過這僅有一面之緣的男子是否願意和他挑上強敵。

莫晚樓仿佛有些驚訝,但面對關山雨熱切的註視,他微笑點頭。

翌日,江面漂起了數十具屍體,全城人心惶惶。

關山雨和莫晚樓已坐著小船遠離江岸,把酒言歡,慶賀昨夜的大勝。

「莫兄,多謝你當時出手替我解決了偷襲我的賊人,不然我背後可就要掛彩了。」關山雨舉杯敬酒,如果說昨日還對莫晚樓有些許不服膺,經過一夜並肩殺敵,他已完全將莫晚樓引為知交。

莫晚樓還是那個溫柔多情的笑容,「關兄弟臺多禮了。晚樓只是略盡綿力,不足掛齒。來,今天江上風清景美,別再提那些不入流的匪類,你我喝酒。」

兩人談笑風生,酒興正酣,艙內傳來孩童強忍在喉間的哽咽聲。

「他醒了。」關山雨放下酒杯,進去把那個男孩抱到甲板上。

昨夜殺光了黑龍寨賊人後,他和莫晚樓又取出銀兩分發給那些被擄的人,讓他們各自回家。唯獨那少女的弟弟因事後又被毒打,徹夜昏迷不醒,關山雨只得將他也帶上了船。

「那些惡人已經死了,不會再打罵你。」關山雨安慰著男孩,往男孩手裏塞了些碎銀,柔聲道:「你還記不記得回家的路?快點回家,免得你父母擔憂。你姐姐……我和莫兄已經讓她入土為安了。」

男孩一直低著頭,半夜才擡頭,滿臉都是淚水。「我爹娘早就死了。」

關山雨楞住,「那,那你還有別的親人麽?」

男孩搖頭,胡亂擦幹凈眼淚,跪倒在關莫兩人前面。「放歡是你們救的,求兩位收留,放歡一定會好好侍奉兩位大俠的。」

「這……」

關山雨自己還是個年輕人,壓根不想多個累贅在身邊,想要回絕卻又有點於心不忍,正在遲疑,邊上莫晚樓清咳一聲,道:「關兄弟,既然你我救了他,也算與他有緣。我一向懶散慣了,居無定所,你看……」

既聽莫晚樓開了口,關山雨情面難卻,又見男孩卻是可憐,便拉起男孩道:「那你就跟我回斷劍小築吧。我姓關,關山雨。」

半月後,關山雨牽著男孩回到師門,收下了自己第一個徒弟,何放歡。

安頓好男孩,關山雨再次出了門。目的地是黃山。

他和莫晚樓在黃山分手之時,就已約定等他把何放歡安然送回小築,兩人在黃山腳下相聚,結伴登山,共賞日出美景。

關山雨卻沒想到江南之去黃山,竟成了他踏足江湖以來,走得最兇險的一段路途。

狙殺、毒藥、縱火……他屢次遭人暗算,在一名殺手屍體上搜出天一教的腰牌後,關山雨知道,剿滅黑龍寨的事情已經敗露了。

埋掉那殺手屍體後,關山雨不顧身上的傷勢,日夜趕向黃山。他並不後悔自己招惹了天一教,唯獨擔心被他拖下水的莫晚樓是否也遭到天一教報覆。

在離黃山尚有百裏路程的一個小鎮外,他被一大幫天一教教徒圍攻,奮力殺敵大半,他自己也在惡戰中被砍了好幾刀,血流如註暈死過去。

「我聽到風聲,天一教的人妖對付你,就趕去想通知你,結果剛好在小鎮外遇到你。」莫晚樓動作輕柔,為關山雨更換著傷處的草藥。「這裏暫時不會有危險,關兄弟你就留下安心養傷好了。」

「那些圍攻我的人呢?」

「我都殺了,不然救不了你。」

莫晚樓笑得雲淡風輕,關山雨卻萬分地慚愧:「莫兄,都怪我當天意氣用事,拖著你去挑黑龍寨。如今你又為了救我殺了天一教的人,是我連累了你,我——」

未盡的自責被莫晚樓輕笑著打斷。「我要是怕受牽連,當初也不會與你一起前去就忍了。」他溫和地拍了拍關山雨的肩頭,轉而拿過煎好的湯藥。「來,別再胡思亂想了,養傷要緊。」

關山雨雙臂都受了傷,無法動彈,於是莫晚樓就一匙匙餵著關山雨喝完了藥,隨後養傷的那段日子裏,沐浴更衣也都是莫晚樓一手包攬。

得友如此,夫覆何求?關山雨感激之餘,卻也慢慢升起絲縷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似乎,對莫晚樓生出了莫名的依戀,每天臥床之際,縱然只是看著莫晚樓在他身邊靜靜地翻閱書卷,關山雨也覺得心頭溫暖無比。

如果他是個女子,這份心情,或許就是所謂的日久生情,可兩個男子之間……關山雨苦笑。

「笑什麽?」莫晚樓從書頁間擡起頭,眼眸中的溫潤之色竟令關山雨的心有些發痛。

他不該再放任自己。關山雨故作輕松地道:「莫兄,這些天多蒙你照顧,我的傷也都快好了,過幾天也該下山回江南。」

「你要走?」莫晚樓臉上掠過一抹掩飾不住的失落。

關山雨頷首,笑了笑:「莫兄要是不嫌棄,就隨我回去,也好讓我莫兄一游江南。」

莫晚樓已經收起了失望,露出一貫的溫和笑容。「你傷得不輕,即使回小築後,還需要靜養,我就不去煩擾關兄弟你了。」

不知道是自己心裏作祟還是別的原因,關山雨只覺莫晚樓言語裏透著前所未有的疏離,他急著想驅散兩人之間隱隱約約的陰雲。「莫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幹麽還跟我這麽客氣?說起來,我要是女的,早該以身相許報答莫兄了,哈哈!陪你游玩江南,又有何難?」

他在笑,莫晚樓握著書卷的手卻微微顫抖了一下,目光變得很覆雜。

關山雨看不透,莫晚樓究竟在想什麽,想問,莫晚樓已然轉身,走出了小屋。「我去替你煮些熱水洗澡。」

那晚,天寒風勁。

莫晚樓一如往常地為關山雨沐浴換藥,對於關山雨重提同返江南一事,莫晚樓只是微微一笑:「等你傷勢痊愈了再說。」

半夜的風聲吹著周圍松枝,颯颯地響。

關山雨從睡夢中醒來,卻意外地發現本該誰在旁邊地鋪上的人不見蹤影。剛想呼喊,屋門無聲開啟,他比起眼睛假裝睡著,微露一線的眼縫裏,莫晚樓的衣衫下襬正慢慢走向他。

緩慢摸上他眉骨的指尖,很涼,卻只是一觸即離,似乎怕凍著他。

莫晚樓,一定在屋外站了很久……關山雨的思緒也就只轉到這刻,下一瞬,便被他壓到他嘴唇上的微涼物體奪走了思考能力、

暖暖癢癢的氣息,拂過他的面龐……

終於意識到莫晚樓在親吻他,關山雨整個身體都遽然僵硬,忘記了呼吸。

床邊的人也立即察覺到關山雨已經驚醒,停下親吻,直起腰。氣息,卻壓抑而粗重,平時那雙清潤如水的眼眸,染滿了讓關山雨心悸的情欲。

關山雨瞪著莫晚樓,已完全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看見莫晚樓衣袖微動,似乎又想俯下身來,他下意識地脫口道:「住手!」

盡管只是毫無威脅力的兩個字,莫晚樓卻真的停住了所有舉動,顯得那麽不知所措。「我,我不會傷害你的。」

他試著踏上半步,卻遭到一聲更響的呵斥:“請你出去,莫兄!”

受傷的神情就緩慢浮上莫晚樓的面龐,卻都被夜色掩蓋了。他動了動嘴唇,還想再說點什麽,可看到關山雨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戒備之色,莫晚樓最終只是黯然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出屋子。

屋外,東風更烈。

關山雨整個思緒也被風聲撕扯得支離破碎,他茫然望著窗外黑夜,心亂如麻,一宿無眠。

絕沒料到莫晚樓竟然對他抱著這種欲念……那風流名聲滿江湖的人,怎麽會對他這個男子動情?世俗禮法也不容他再放任自己和莫晚樓再朝夕相處下去了。

想了整整一夜,眼看天光大亮,關山雨終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起床去找莫晚樓道歉,他以為莫晚樓會在屋外,找遍山巔,卻不見蹤影。

那個人,竟然已不辭而別。

關山雨在黃山空等一天後,終於確信莫晚樓不會再回來,失落惆悵之餘,也有幾分如釋重負。收拾起佩劍和自己的換洗衣服後,也下了山。

心情已被搗亂,他沒心思再去任何地方游歷,況且又近年關,他只想快快趕回斷劍小築,誰知天一教的人仍沒有放過他。歸途中,關山雨又接連遭遇幾波殺手,最後一次被人鑿穿了乘坐的小舟,幾乎溺斃湖中。

救起他的還是莫晚樓,只不過這一回,莫晚樓的身邊多了個未語先笑的秀美女子。是莫晚樓數日前才娶下的妻子。

“你就是關兄弟啊?果然一表人才,莫大哥他常誇你呢!”女子為他捧來嶄新的衣物,笑得很甜。

關山雨看著她親熱地勾起莫晚樓的手臂,也只得笑,心頭卻是說不出的滋味。他和莫晚樓,果然不該再有任何牽連了……

換掉了濕衣服,他便向莫晚樓辭行。

莫晚樓愕然,“為什麽這麽急著要走?我和內子商量過了,一起護送你回小築。”

他無語,仍是決絕地扭頭,把莫晚樓遠遠地拋在身後。

沒有錯過莫晚樓眼底那抹傷楚,他只是無法面對莫晚樓,和他身邊的女人。

年底大雪紛飛,關山雨披著兩肩寂寞雪花,回到了師門。

師兄弟都說他瘦了,變得沈默沈穩了。他笑笑,推說受了點傷需要靜養,把自己關進落照園。

放歡,那個幾乎已經被他遺忘的徒弟,天天捧著熱呼呼的雞湯來到他房外。一個相識不久的小小孩童,卻比小築內許多人更關心他一顰一笑。

“師父你不要難過。喝了雞湯,病就好了。”

關山雨忍不住輕嘆,繼而摸著何放歡的頭頂微笑。

莫說一碗雞湯,便是尋遍天下的靈丹妙藥,也醫不好他心裏的病。

春去秋來,關山雨沒有再踏出小築游歷,只是靠練劍打發寂寞,想藉此將那個不該存在於自己心頭的影子淡忘。如果不是莫晚樓托人捎來的一封書信,關山雨會以為自己真的已忘了莫晚樓。然而信上一句問候,已令他眼窩微濕。

三百多個日夜的離別,以為放下了,其實卻不過是把那人藏得更深。

莫晚樓約他再度晤面黃山,把酒賞日。

在去與不去之間由於反覆無數次後,關山雨終於決定,再去見一見那個人。

站在落滿灰塵的木屋裏,他才驚覺事態異常,想離開已經太遲。

一人魁梧奇偉,背負巨型雙斧,堵住了他的去路,臉上,盡是殺氣騰騰的嘲笑。

講話上,但凡有耳朵的,誰沒聽說過天一教教主麾下左護法“鬼斧”龔藏的兇名?據說連自負劍術獨步嶺南的清平劍客也在十招之內就被龔藏斬下頭顱,起因只因清平劍客無意中看了天一教教主申無夢一眼,無意中脫口說了個“美”字而已。

關山雨並不清楚自己的劍法能不能勝過清平劍客,也始終沒有機會求證,劍未出鞘,他便在一陣天旋地轉中失去力氣,軟倒在地。

意識潰散前,他猛然醒悟,小木屋裏,一定早被人布下了毒藥……

向來的時候,還在山巔,他被五花大綁,面對龔藏和一群教眾。

設想過各種慘烈酷刑,卻一樣也沒降臨到他身上,甚至還有教眾替他端來了清水解渴。

龔藏得意的大笑解開了關山雨心裏的疑團。“放心吧!你可是引莫晚樓上鉤的誘餌,他沒到之前,老子不會殺你。”

關山雨的心瞬間抽緊。他死不足惜,可絕不想連累莫晚樓。

那個人已經有了如花美眷,不知是否真會為他涉險,然而關山雨還是決意趁早打消龔藏的念頭。“剿滅黑龍寨是我關某一人所為,莫晚樓並不知情。天一教想要尋仇,找關某就是,別扯上莫晚樓。”

龔藏似乎聽到世上最好笑的事情,等大雙眼,對關山雨看了半天,突然狂笑,震得山巔松針如雨飄落。“你居然還不知道莫晚樓的身份?左有鬼斧,右有神影。告訴你,跟你稱兄道弟的那個莫晚樓,就是天一教的右護法。”

關山雨的鬧好頓成一片空白,龔藏之後又說了些什麽,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掛著滿臉的驚駭,僵如山巔巖石。

做夢也沒料到過,傳聞裏神影無蹤,也許是天一教中教主以外最行蹤詭異神秘莫測的一人,竟是他引為知己的莫晚樓!

想到那一個松風狂吹的夜晚,哪一個若即若離的親吻,關山雨全身發怵,心底冰涼。他的一切原來早就盡在那個人掌握之中,可笑他還始終為自己拖累了莫晚樓耿耿於懷,其實,卻只是對方閑來無聊消磨光陰的玩物。

緊緊地咬著牙,嘗到緩慢擴散到口裏每個角落的腥鹹味道,關山雨用盡全力,不讓自己顫抖,可即使在如何裝出一臉的漠然,他的心,還是痛得不可開交。

莫晚樓!憑什麽欺騙他!

如果說他先前是怕牽連莫晚樓,而不希望莫晚樓到來,那麽如今,關山雨更希望自己從來都不曾認識過那個男人。倘若可能,他恨不得將自己腦海中所有與莫晚樓有關的記憶全部抹去。

龔藏手持羊皮水囊,痛飲著烈酒,不懷好意地打量著關山雨。“莫晚樓那叛徒,居然為了你血洗黑龍寨,還殘殺神教的弟兄們。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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