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不知道哪一日才會被通知去“古董界”的路尚時還在家裏，依舊是真身時的模樣。

談瑟扭頭去看優雅高貴站在他肩膀上的路尚時，嘴巴若有若無地擦過了藍白的耳朵。

“尚尚，你下不下來？”他問。

路尚時瞄他一眼：“你看著我穿衣服？”

談瑟：“……”

談瑟真誠發問：“哥們兒，這還需要害羞？”他表情理所當然：“當然可以。”

談瑟暗搓搓：“好兄弟嘛，你也可以看我啊，我脫了？”

嘰嘰喳喳特別煩人，路尚時歪了下頭，大眼睛盯著他，談瑟領會到意思，識相地點頭閉嘴捂住鎖骨，想起了血的教訓。

談瑟擡手溫柔可親地摸了摸他的頭，賠笑改口：“不可以不可以。不脫不脫。”

路尚時不說話了，轉頭舔爪洗臉。

藍白離得太近，談瑟下意識把自己頭發揉亂，像是腦子裏突然有靈感了似的。

出其不備期間，他伸手把路尚時從肩膀上薅下來抱在了臂彎裏。

路尚時一楞：“幹什麽？”

談瑟抱著他往自己的設計室走：“我畫個東西。”

桌上不算整齊，但也不算淩亂，是談瑟的一貫作風。方方正正的白紙在正在設計的紙張旁邊落得到處都是，也映襯得還沒開始幾筆的畫作很顯眼。

司空見慣了，路尚時習以為常、安靜地蹲坐在談瑟的設計桌上，看他畫東西。

那張紙上，剛才只有一輪圓月。

是真的有靈感了，談瑟給了路尚時一個線團，不讓他覺得太無聊，緊接著就專註地拿著筆在圓月周圍添東西。

半小時後，和最初的圓月並沒有太大的區別，月旁邊只是多了一層薄霧，想讓人看，又不想讓人看到太多。

像極了一個此時此刻正在暗戀圓月的人的目光──他想用清澈的目光告訴月他的愛慕，但月皎潔無暇，他又不忍玷汙，覺得就這樣陪伴著便好了，所以只敢透過層層白霧去打量月，不讓月看透自己的情意。

矛盾又細心。

見人停了筆，路尚時才收回視線，開始玩線團：“這是給誰設計的？”

談瑟隨口：“給你。”

路尚時：“嗯？”

談瑟：“八千萬，先付個定金就給你，沒錢免談。”

路尚時：“……”

這狗欠打。而且，就這破月亮值八千萬？

看人眼神又淩厲了，談瑟這才笑著說：“沒誰，就是突然想畫個東西，記一下靈感。”

路尚時咬著線團跳下桌子朝門外走，看起來是想回對面。

“尚尚，”談瑟跟著他出來問：“這次你去找商壹，進了真的無字天書，想看什麽？”

想看什麽？

不提還沒什麽，這一提，路尚時竟然發現他心裏有點緊張。

以前商壹和無字天書都只是妖怪們想出來的而已，雖然現在他都不能確定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畢竟唐珂曾經還是個“冒牌貨”呢。

但直覺裏“是真的”早就占據了上風。

在古董界“搶到”名額後，路尚時一直在腦子裏回憶自己以前做過什麽後悔遺憾的事，想了半天發現沒有。

他幾乎從懂事起就接受了自己是只藍白的事實。

身為妖，雖然壽命漫長，但路尚時是個原則性很強的人，他不允許自己的妖生裏出現汙點。

所以便沒想起來有什麽可追懷的事。

路尚時：“隨便看看吧。”

談瑟：“沒提前想好的、特別想看的啊？”

路尚時：“沒有。”

“……”談瑟提議：“既然這樣，那要不……你把名額讓給我？”

路尚時冷笑一聲：“唐珂那小窮鬼以後一定會漲價的，憑什麽讓給你，自己搶去。”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還堆在玄關處的衣服，用眼神示意談瑟一會兒把他衣服送到對面，重新咬起線團走了。

頭都沒回。

談瑟心領神會：“一會兒把衣服給你送過去哈，我順便帶著晚飯！”

“古董界”裏，敲定兩日後通知路尚時過來，商壹也終於欣賞完了自己的大作，心滿意足地連喝了兩杯水，吃了三顆大白兔奶糖。

甜絲絲美滋滋地回房休息去了。

最初時猛然看見那麽大一個招搖的招牌，唐珂是有些無語，但大妖的審美凡人追不上，加上商壹的眼角似乎都帶著飽含春風這幾個字，兩個小時後，唐珂也跟著心情好了。

他想：確實，以後有商先生了，商先生想怎麽就怎麽。

商壹每天休息都很早，妖生特別規律。唐珂雖然也不怎麽熬夜，但太早睡覺卻睡不著。

仔細算來，雜物間已經閑置了好幾年了。

上次推門進去都灰塵滿地，趁著還不困，唐珂心情又好，他哼著小曲兒進去把雜物間整理的幹幹凈凈。

收拾的時候還不停地小聲自言自語：“明明都下定決心不要了解你了，一個紙片人……你卻又不真不實地出現，還住在了這兒……”

雜物間東西不多，都是“商壹”，不到一個小時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唐珂看著墻上的側臉畫像右下角“人間妄想”四個字，似乎都跟著主人的心情熠熠生輝了。

深更半夜萬籟俱寂，他突然想起了他爸。

唐珂心想，你家祖宗三代沒騙人。等回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唐珂先給路尚時發了微信，告訴他讓他後天找個時間過來。

得到確定答覆之後，他就趴在床上刷妖怪論壇。

古董界裏大多還都是“唐珂是騙子”的聲音，但看在古董界已經邁出了幾年來很大一步的面子上──以後時間充足，名額也會多。

眾人覺得他既然敢這麽明目張膽，就算真是騙子也沒人怕，畢竟人在做天在看。所以評論裏支持的人非常多。

唐珂正打算看完最後幾條支持的評論就睡覺，等頭頂上的燈猛地暗下來，整間臥室裏只還有眼前的電腦在亮著，他脊椎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僵直了。

唐珂擡頭看頭頂，確認又停電了，好一會兒都沒敢亂動。

後背的脊柱像是回憶起了冬天的冷了，泛著涼，不一會兒身體機能又讓那股冷成了抖。

電腦本來就是連著電在玩，手機也沒多少電，亮著顯示屏可能不一會兒就能暗。

想起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唐珂臉色都白了，被面前的電腦光趁著，像鬼。

他擡手摸了摸尾椎骨，那裏凸起來了一塊兒，一時半會兒下不去。

唐珂深吸一口氣，下一秒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打開手機光，快速下床往門外跑，想去樓下拿手電筒。

只是剛打開門，擡頭看完前面就下意識一楞。

“商先生？”唐珂停在原地還有些發呆。

只見商壹穿著合身的睡衣，淡然筆直地站在樓梯口，見唐珂開門出來便將視線挪了過來。

手機的光直直朝著商壹射了過去，黑暗裏，他整個人都出現在光能照到的光暈中，像上天眷顧的神似的。

如果不是灰色的睡衣胸前有只粉色的社會佩琪，唐珂真會這樣以為。

睡衣還是商先生本人自己挑的，他說好看。

商壹道：“初次見面時，我瞧你懼黑，方才不知為何燈忽而滅了，便來看看你。”

什麽手電筒不手電筒的，唐珂垂下手，讓商壹同自己一樣隱在黑暗裏。

感受著周邊什麽都看不見的角落，唐珂竟意外地不慌了。

商壹道：“過來些，我陪你片刻。”

同“離我遠點”恰好相反，他主動讓人走近。

唐珂腦袋還因為停電而有些木，聽見這話沒深究，擡腳就走過去了。

商壹手指輕動，樓下瞬間亮如白晝。

唐珂楞住。

也像初次見面，蠟燭按上次的模樣自行在茶幾上擺好點燃，五支強力手電筒也發出了刺眼、此時卻令人心安的光亮。

商壹半開玩笑道：“鬼神退散。”

唐珂眨了眨眼，竟從商壹說得這些話中感覺到了自己好像一個三歲孩子，還需要哄。

唐珂有些不好意思，嘴巴微動正想說沒這麽矯情，就聽旁邊的商壹又說話了，而且還挺一本正經的。

“竟是如此怕黑，尾巴都嚇出來了。”

唐珂：“……”

唐珂閉上嘴巴。

唐珂不知該做什麽表情地看著樓下的光，也終於反應過來擡手捂住了尾椎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下一秒，商壹擡手抓起唐珂的胳膊讓他往自己這裏靠，眼神淩厲地看著不知名的方向。

“來了。”他道，語調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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