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顏帶他們到了目的地，雖然說可以坐車，但是最後一段路程還是要靠徒步行走的，他們七歪八拐地走了一段，進入了本地的公墓。一排排整齊的墓碑讓百裏翼慶幸還好他們是在白天來的。

莫語不相信地問：“這兒？你說這兒？”他可不相信幾百上千年前的人會被葬在這個七八年前才開發出來的公墓裏。

“不是這裏。”朱顏的手指往更遠的地方點了點，“從公墓的東門出去，直走，看到一顆歪脖子樹，樹幹上皮扭曲的像是老人臉的那顆，然後走樹左邊的那個小道……”

“那邊不是水庫麽？”百裏翼還記得他大二的時候去過那裏，“那裏還有個果園，我們班去那裏摘過桔子。”

“沒錯，果園不是在水庫左邊麽，右邊沒開發出來，有幾座荒墳，其中一座就是了。”

朱顏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前幾天她和一個留在本地的同班同學去看了場電影，恐怖片，一抽風就把手機鈴聲換了，即使在白天聽起來也特驚悚。

她說了聲抱歉，接了電話，嗯嗯啊啊地說了一會兒，道：“我未來老板找我去接待新同事，我把你們領到了就要走。”

晉楚淮點點頭，朱顏什麽都看不見，光看著他們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也是挺無聊的。

朱顏帶他們走的那段路不用經過私人的果園，直接到了水庫的另一邊，地形比被開發過的果園更加崎嶇，百裏翼一邊郁悶著為什麽自己難得出趟門變成了鍛煉身體，一邊疑惑著是否自己加上晉楚淮加上朱顏再加上白虹這個組合，就註定和麻煩脫不了關系。

朱顏所謂的那個荒墳在小山丘的最高處，一路上根本沒有小道，幾個人扯著旁邊雜亂叢生的樹枝灌木，艱難地爬到了頂部，放眼望去卻看不到能被稱為荒墳的東西。

朱顏繞了一下，指著一棵樹下的一個小土包說：“就是這裏了。”

百裏翼的眉狠狠一挑：“你怎麽知道？這裏這麽多樹。”

“但只有這一顆是槐樹。”朱顏陰森地笑了起來，“但是因為這裏要建水庫，搬了不少家的祖墳，沒人認領的後來嫌麻煩就直接炸了，駱家的祖墳就是那時候搬遷的，不過李氏沒有葬在祖墳，是她自己說不要和駱家人葬在一起，但葬得還算近，後來有人在她的墓邊種了棵槐樹。這兒只有一顆槐樹，你們也明白的……槐樹招鬼。”

朱顏大笑起來，道：“那我先走了，這兒不會有人，對面的果園也只有一個人照看著，你們自己慢慢倒騰，不奉陪了。”

莫語看著朱顏利索離去的背影，問：“到底是誰這麽無聊沒事在這裏種槐樹……還有這孩子的性格怎麽越來越惡劣了？”

晉楚淮無視了他的疑問，繞著小土包走了兩圈，點頭讚同道：“這裏的確有問題，鬼的怨氣比一個公墓的怨氣都大，這棵槐樹功不可沒。”

百裏翼四下望了望：“但是似乎沒看見有鬼？”

“大白天的……但是槐樹屬陰，這邊人氣不旺，樹蔭也多，要出來倒也沒大關系。”晉楚淮想了想，對莫語道，“要是你來拜祭一下的話，說不定李氏會出來，再怎麽說你也是他的子孫。”

莫語完全沒有反駁，連猶豫都沒有，雙腿一彎，直直地跪了下去，實實在在地朝著小土包磕了三個頭。

晉楚淮搖頭感嘆著莫語二得實在是太實在，同時也看到樹蔭下，小土包上飄出一股白霧，漸漸形成了一個女人的身影。

一個很秀氣的女人，身材不好不壞，勝在那清秀的眉目和古典的氣質，即使是成了鬼，那五官也柔和得我見猶憐，根本想不到她也許是害了駱家幾輩子的女人。

李氏看著面前的四個人，最後把眼神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莫語身上，半晌才幽幽開口，似乎是在嘆息：“你就是駱家的後代？”

莫語沒吭聲，依舊跪著。

“你們原本也不應姓駱，當時是小女招了婿，才繼承了駱家的家業。”李氏道，“你先起來吧，難得這麽多年有人來拜祭我，總不能一直跪著。”

百裏翼目瞪口呆地撞了撞晉楚淮：“這可是我見過得態度最好的鬼了，我還以為我們要……”

“有些人有些事，一年一年都放不下；有些人有些事，想著想著，也就想開了。”李氏笑的時候用衣袖掩住了唇，微微垂下眼瞼，見莫語一動不動，略微驚訝了下，“我都忘了你看不見。”

李氏彎下腰，和完全不知情況的莫語臉對著臉，伸手在莫語額頭正中點了點。

莫語只覺得額頭一痛，眼睛瞬間輕松了不少，就好像每次充足休息以後，看什麽都不費力，他眨了眨眼，看著面前放大了的半透明古典美女的臉，完全楞住了。

晉楚淮忍住笑，百裏翼推了推他：“你的老祖宗，叫你起來呢。”

莫語點了點頭，看著李氏發楞，然後才意識到百裏翼和他說了什麽，直接跳起來，尷尬地拍著膝蓋上中的泥土，不好意思地幹笑。

李氏直起腰，懷念地回憶道：“看你這個樣子，還真是像極了我的夫婿。”

莫語想他是為了自己老祖宗自殺的，要是往這個方向說，還不知道她會不會狂化直接滅了他們，於是便想換個話題。

她擺了擺手，制止了莫語即將說出口的話：“我知道你是為了什麽來找我的，說說也無妨，我也想開了，以前是執念太深，現在想想的確太傻。”

李氏說道：“我爹爹死得早，但是那時我也懂事了，我爹常告訴我，謹言慎行，切不可執念過重，我都記著，但是終是逃不過一劫。那天我見到我相公，看見他在江邊沖著畫舫笑，笑著笑著一腳踩空掉入了江中，爬上來也是像你這麽笑，我突然就喜歡上了，覺得這樣有點傻傻的男人很可愛。”

“後來我知道他是駱家的大少爺，過段時間就是大當家，他的爹爹功利心很重，一心想讓他娶個有錢人家的獨女，但是他不願意，因為，他喜歡上了個男人。”

“喜歡上了個男人啊，不打算成親了，甚至不想呆在駱家了，但那時候駱家也就他一個有點經商頭腦的子孫，他爹不放手，一直勸，到最後要求也放低了，只要求他娶個女人，留下個血脈。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他爹的要求放得再低，也不會真讓他娶一個一無是處的女人，我買通了一個術士，讓他去駱家說，只有娶了我他家才能發家——其實，哪有這麽神神叨叨的事兒。”

“但是我不怕這個謊話被戳穿，夫君的努力我看在眼裏，他聰明，又勤奮，待人真誠，哪有不成功的道理。”說到這裏，李氏笑了起來，“後來我們成親了，他爹果然不甘心，同時讓他娶了一個千金小姐。其實啊，他是被打昏了扔在新房裏的，和我們拜堂的是他家身量和他差不多的小廝，這樣的話，娶一個和娶兩個有什麽差別？”

“後來他爹又設計我們圓了房，我不知道他喜歡的那個男子到底是誰，但是我知道他們之間一定有了嫌隙，他悶悶不樂，說實話，我很高興。”李氏低嘆，“人都是自私的，再加上那時我懷了身孕，有了孩子，就自然想拴住孩子的爹，我和那個千金小姐輸出了吃奶的勁兒把他留在身邊，我不管他是陪著別人還是陪著我，只要他不出門，對我總是好的。”

“後來啊，後來駱家有個小廝，也喜歡上他了，他以為那人喜歡的真是我，或者是還有個女人，於是……”李氏眨了眨眼，“你們懂的，男人要想耍手段，也是狠的。”

“我被誣陷和家裏長工有奸情，夫君什麽都沒說，我以為他相信我，後來我才發現，是我出軌還是另一位出軌，甚至那兩個孩子是不是真是他的孩子，他都不在乎，他只是不在乎，對我來說，卻是天塌了的大事。”

“我一直在做無用功啊，讓我怎麽接受。”

百裏翼有點同情她，又覺得她是自作自受，畢竟她一開始就知道她的夫君喜歡的是個男人。

“我從山上跳下去，既然他不在乎孩子，那就詛咒駱家的孩子世世代代受盡苦難，既然他喜歡男人，我就詛咒他和那個男人一輩子不能在一起。”

晉楚淮瞇著眼，能下這種詛咒的女人，就算再柔弱，再有理由，也不容小覷。

“後來時間長了，想得多了，也看到了他的下場，他到死，都不後悔。”李氏道，“我才知道，我喜歡他，是因為我們是同一種人，對著喜歡的人拼了命都要得到，至於別人，關我何事。因為太相似了，我才喜歡上他，但是相似並不代表適合，是我賭錯了。”

李氏看著莫語：“我無法收回我說出的話，但至少，我能留在你身邊，幫你躲避一點災難。”

莫語嗯了一聲，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啊？！等等！你說什麽？”

李氏笑道：“你剛才答應我留在你身邊了，你的遲鈍和他也很像。”

“等等，祖宗你留在我身邊幹什麽，我雖然倒黴了點——”你留在我身邊我總覺得會更黴好不好？！

“我是自殺的。”她說道，“自殺的鬼只能留在原地，我想要離開，只能借用你的力量，而且你身體裏面有我的血。”

“這裏山清水秀……”你想不開要出去幹嘛啊！

李氏捋著鬢發，微微挑眉：“我想找下我夫君的轉世，想和他說一聲，對不起，是我錯了。”

她湊過來：“你是我的子孫，不會連我這點心願都不答應吧？”

莫語正想拒絕，只見李氏把手指豎在了他的嘴邊：“你已經答應了。”她美目一轉，看著白虹，“要是你不答應……”

言下之意，是你不想答應也得答應，不然就拿你心上人開刀。

莫語淚流滿面點頭如搗蔥。

晉楚淮沖著百裏翼翻了個白眼，他說過吧，這個女人，果然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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