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午飯穆天就跟著法恩回了“建在半空”的婚房……

“柯維爾去哪了？怎麽不在？”穆天一進門就發現房子裏冷清了許多，他還疑惑地在門口站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法恩將穆天帶回來的禮物從飛行器裏拿出來往屋裏搬，“每年年初AI會進行全面檢修，會離開一個周。”

禮物有的又大又重，穆天也想來幫忙，然後目瞪口呆地看著法恩單手將兩個蛋艙大的機甲模擬駕駛艙拎了出來，順帶著還受到了法恩“你就別來搗亂了”的目光……於是，穆天沒了任何幫忙的想法，噠噠噠地上樓打算將二樓的一個空房間清理一下來放置他的機甲模擬駕駛艙。

穆天想起來法恩下午還要回軍部，向樓下喊了一句，“東西你先扔在客廳吧，你忙你的，剩下我搬不動的就等柯維爾回來幫我就行。”

“……”

沒得到法恩的回答的穆天也不在意，他現在超想試試那臺機甲模擬駕駛艙，迫不及待地想要躺進去。真的沒想到，這個針對初學者的機甲訓練艙是元帥送的！哎呀！扭捏到最後離開的時候元帥大人才把自己準備的大禮拿了出來，搞得異常驚喜的穆天直接蹦起來抱著元帥跳了兩下……還好收住了，不然穆天能激動地親上去！

元帥當時是什麽臉色穆天已經記不清了，抱完之後只是瞬間覺得氣氛有些窒息，然後就被冷著臉的法恩一把拽走登上飛行器，連個告別都沒說就“嗖——”的一下升空離開了。

他從第一次法恩帶他“上”路西安的時候，他就愛上了機甲！那種能站在高處俯視一切、碾壓萬物的強者視角大概是所有男人的夢想，而最讓他振奮的是，這個科技和空間技術發展到極致的未來世界完全就能撐起他的這個夢想！

不求駕駛著機甲上陣殺敵，能在虛擬游戲中過過癮就行了。尤其是因為新人類身體條件的限制，中央光腦賦予了他們完美基因，讓他們天生擁有強大的精神力，可身體的硬件卻不足以支撐這股精神力，所以他們孱弱、他們病態，他們是被養在溫室裏的嬌花，一丁點兒的風雨就能支離破碎。

穆天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狀態，他其實幾乎感覺不到精神力膨脹對自己的威脅，他能看到能力有些失控的法恩難受到僵直著身子冒冷汗，反而應該痛到死去活來的自己除了玩游戲的時候被影響外他什麽也感覺不到，除了精神偶爾非常亢奮、偶爾失控頭痛頭暈一會，他其實是無法察覺自己的精神力正在失控的，所以，這總是不能讓他重視起來，一直是個不明覺厲的狀態……

這次，他在鏡子裏看到了自己妖異的一面。鏡子裏是嘉爾的臉，衣帽間的落地鏡將他整個都容納了進去，頭頂的燈光照下來能勾勒出鏡中人完美的光影效果。但他現在是楞怔的，甚至有點害怕……

那天他打斷了精神力對決之後他看著法恩難受了一整天，強忍著卻還是會打擺子，渾身上下都是冷汗虛汗，不是冷，是一種低燒發作渾身上下每一處關節、每一塊肌肉都在酸痛陣痛的感覺，什麽動作都會難受，怎麽躺都不舒服。那天穆天才對高階精神力對抗所產生的後遺癥有了最直觀的感受，他看著都覺得渾身在痛，尤其聽說略遜一籌的卡特痛到休克已經被送回基地了。

精神領域的對抗是將自己的一切拿出來戰鬥，像是觸碰傷口深處的筋骨，戰鬥中雙方精神力的每一次對撞都像是將自己的傷口撕開迎接對方探入！想想就讓人心臟緊縮、供血不足……

……

發亮閃爍的瞳孔像是不斷變頻的指示燈，顯示著主人的不穩定。而身上、皮膚上甚至發絲中都在直射燈的光下仿佛麟粉靜默流淌……這是非常詭異的場景，配上鏡子裏那張屬於新寵的精致的臉，這一幕就只能用妖異來形容了！

穆天揉了揉眼睛，再睜開還是閃爍，他甚至用指尖觸摸到了□□，除了刺痛流淚什麽也摸不到。他覺得自己就像一臺高度仿真的AI，眼球真的是通電後照亮視野的感覺。

“哎？怎麽沒動靜了，法恩搬完了還是已經走了？”穆天瞥到了鏡子裏的時間，距他上樓已經半個多小時了，樓下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他順著樓梯下樓叫了幾聲法恩，卻沒人應，自言自語道：“已經走了？辦事效率真高啊。”

樓下的地面被亂七八糟的箱子塞滿，而那個高大的男人就站在一地雜物中，手中緊攥著一份離婚協議……

滿目的雜物胡亂地堆在男人腳邊，此刻看上去就像是戰爭中唯一的生還者站在戰場廢墟的中央，遍地都是星艦的殘骸和戰友的屍骨，對侵略者的怒意像是被關在身體內引而不發的野獸，攥緊的拳頭連指節都退色泛白……這是一場敗仗，這是一個人的戰爭，最後卻潰不成軍，唯有不會被壓塌的脊梁依舊挺直……

“法恩……你……”穆天感覺嗓子幹到說不出話來，他沒想現在就把離婚協議拿出來的，至少不是今天……

“什麽時候準備的？”法恩開口，略微喑啞的聲音表現出他的內心遠沒有外表那麽平靜。

“……最近，”穆天見他那副樣子就知道他對嘉爾還是有感情的，無論怎麽樣也是等著陪著期待著長大的婚約者，這種感情可能不好界定為愛情但一定有很多親情，“法恩，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實話實說了……我思考了很久，發現我們大概沒有想象中那麽契合，無論是觀念還是思考方式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這種距離感讓我和你都很難受……所以……所以……”

“在宴會上看招聘網站也是為了這一天做準備吧？”法恩的聲音突然就平靜了下來，他低著頭認真讀著手中皺巴巴的離婚協議，讓穆天看不到他的表情。

穆天被他這麽一說突然覺得滿心愧疚，他不該穿過來的，他占用了別人的身體，過著別人的人生，消耗著別人的生命，浪費著別人的時間，給別人帶來痛苦，自己也滿心苦澀……

眼前這個男人並沒有錯，而自己也沒有資格代替嘉爾提出離婚。他能在嘉爾的記憶中感受到對法恩熾熱的愛戀，這也是被他埋在腦海最深處的東西。他雖然不承認，但他始終默認了嘉爾是法恩的，而自己不是嘉爾所以沒資格享用一切，所以他一邊帶著沈重的負罪感過活一邊想逃離法恩為嘉爾準備的一切……

但，他不可能放棄這個身體，法恩也不可能放棄嘉爾……這是個死循環。

本來他以為帕莎的出現會減輕他的負罪感，卻沒想到帕莎竟然是那個樣子……

他不想做嘉爾的替身，卻也只能待在這裏被所有人稱呼這副身體的名字，這完全是否認了他穆天的存在……

法恩擡起頭直視他，“你看上了誰？！”

穆天沒想到法恩如此敏銳，讓他看著他的眼睛就覺得如鯁在喉，那雙眼睛裏沒了冷靜和淡漠，努力隱藏在深處的情感完全地暴.露了出來，痛苦、質疑、悲傷、憤怒和最多的、對嘉爾的深情……穆天不自覺地就被他的眼睛吸引了進去，進到裏面感受他強烈的感情，那是比起表面的冷靜自持更加貴重、內在的情感，讓穆天有些無法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就……游戲裏的，經常一起玩的好友。”

“轟！”

穆天腳下的地板由法恩為中心像蛛網一樣深陷向四面八方裂開！

劇烈的震動和被掀翻的地磚將穆天絆倒在地，放在高處的擺件散得七零八落，魚缸再次爆裂，水仿佛沸騰了一般瞬間將游動的小魚撕成肉糜，連天花板的吊燈也在劇烈的晃動中摔落下來……

吊燈正對著下面的穆天，如果被砸中不死也殘！

危急一瞬，穆天只感覺到自己被箍進堅實的懷抱，吊燈在法恩的背上重擊了一下之後向身側落去，他被這一變故嚇得發楞，直到被法恩一把甩了出去才回過神，看到的就只剩男人流血的背影……

“法恩！法……”穆天想要叫住他，他覺得應該解釋一下，卻突然發現自己的解釋一定會是火上澆油，自己先是背叛了這段婚約，然後還要訴說自己多喜歡別人求他成全……那自己也太殘忍、太無恥了。

兩份離婚協議都隨著法恩的爆發灰飛煙滅，穆天腿軟地躺在了真的廢墟之中了，他很亂……但他的這種心亂沒什麽解決方法，要硬說有，那就只能是將身體“還給”嘉爾了……

他在冰冷的碎石磚塊上躺了很長時間，他只是將思緒清幹凈只剩下一片空白，他束手無策了。發展到今天這個程度他覺得法恩還是手下留情了，他是舍不得嘉爾的。要知道法恩是訓練有素、反應敏捷的能力者，區區一個吊燈哪怕從十倍的距離掉下來也完全可以單手接住，如果不是對嘉爾關心在乎也不會在吊燈砸下來的時候想也不想地用身體硬抗。

不知不覺天就黑了下來，穆天從地面爬了起來，卻一瞬間眼前發黑、頭暈目眩地又摔回了碎石中，甚至被碎裂的玻璃器皿割傷了手臂。他從砸爛的廢墟中找到了一小塊能反光的鏡面，倒映著自己閃爍頻率更高的瞳孔，看著都怕自己的眼球會壞掉。

他拖著步子上了樓，他想見大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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