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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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華做了個夢,他夢到了一片了無邊際的紅海,諦聽渾身是傷的從岸邊一步步邁向血海深處。他拼命喊著他的名字,讓他不要走。可諦聽卻像是沒聽到一般,連頭都沒回一下。

四面八方射出箭雨,盡數穿過了諦聽的身體。蓮華的眼眶泛紅,想要替諦聽擋下那些致命的攻擊,無奈腳下卻像生了根一般,令他寸步難行。

他喊著諦聽的名字猛地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仍躺在不周山下庭院內的床上。此時屋外正在下雨,一旁的香爐徐徐冒著青煙,散發出清幽的香氣。

蓮華的目光一凜,急忙擡起酸軟的手捂住了口鼻。昨日和諦聽回來後他便一直萬般提防,唯恐諦聽會趁自己不備,獨自前往昆侖。

要說九黎之戰,諦聽即便涉事也罪不當誅,更何況這原就是道仁一人所為。可他家諦聽偏就生了個玲瓏心竅,洞察了太多關於天人間的隱秘之事,蓮華擔心會有人借“天罰”的機會置諦聽於死地,因而在沒想好萬全之計以前,斷不能讓他冒然上昆侖。

可百密終有一疏,自己萬萬沒想到諦聽會在他們總是焚燒著的香爐中加入了一味難以分辨氣味的香料。

蓮華將靈力調轉向丹田,待靈氣游走至周身後便迅速坐起身。他明白僅憑一己之力,怕是很難突破昆侖的重重把手,現下能夠救諦聽的最好法子,便是到地府尋求地藏的幫助。

念及此處,蓮華即刻動身前往幽冥。

……

與此同時,昆侖之巔。水神正不慌不忙地端著一杯千年參茶,慢條斯理地呷著。

珠簾被人掀動發出陣清脆的響聲,他微微擡眼,緩聲道:“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隨著水神的問話,簾後露出了浮游與相柳殷勤的笑臉。

浮游沖水神拱拱手,尖著嗓子道:“主子放心,金烏那邊早已打點好了,待會兒別說是區區諦聽,便是娘娘她老人家……”

水神倆眼一瞪,咳了兩聲,浮游趕忙作勢扇了下自己的嘴,壓低聲音說:“總之,讓他死了就活不了。”

水神點點頭,露出抹陰狠的笑意,看著處無人的角落兀自道:“諦君也別怪我,不是我不想給你生路。實乃你犯了大忌諱,當真是留不得了。”話畢,他沖浮游、相柳招招手喚他們到身邊道,“諦聽已是籠中之鳥,插翅難飛。現下還有一人恐生事端,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明白!”相柳吐了吐鮮紅的信子說,“昆侖早已設下層層部署,量那蓮華尊者縱是再厲害,也始終兩拳難敵四手不是?”

水神捋了捋胡須,笑容更放大了幾分。

“下去吧。”他說。

……

熱……

又熱又疼……

諦聽想要睜眼,卻接連試了幾次也沒能睜開。一滴汗順著他的臉頰滑到了下巴,滴答落在地上。帶了鹽分的汗液蟄在額角的傷口上,鉆心肝。

諦聽微微動了下,耳邊便傳來了叮呤咣啷的聲音,他垂眼一看,之前還沒好利索的琵琶骨又再次被穿上了更粗的鎖鏈。

“呵。”諦聽嘆笑了聲。

若他想走,這區區鐵鏈又能奈他何?既是主動前來請罪,就是不帶這鎖鏈他也不會跑啊。

又一陣刺眼的光狠狠晃了下諦聽的眼睛,只見一只三足金烏“嗖——”地飛到了東方的天柱之上,與此同時,位於西方、南方、北方,東南,東北,西南,西北以及頭頂和腳下的雲層中皆已盤旋著一只金色的大鳥。

難怪這麽熱,這住在扶桑樹上的哥兒幾個平日裏看著勾心鬥角,真到了折磨人的時候倒是團結起來了。

諦聽的衣衫被剝落開來,露出光潔的胸膛。汗水隨著金烏釋放出的光線,從肌膚間不斷滲出。便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都還在想平日裏不該這麽疏於鍛煉的,搞得現在連腹肌都沒有,真丟臉。

要知道天罰可不是時常能夠見到的,許多剛飛升不久的天人甚至都還沒見到過。如今看到這一幕,多少覺得有些新鮮。這些天人中既有素日與諦聽還算交好的,自然也就有早已看不慣他或是垂涎已久卻遲遲未曾得到的。他們聚在一起各懷心思,各執其詞,但到底也沒人敢上前替諦聽說上一句話。

此時,華麗的幔下傳出了創世神莊重威嚴的聲音:“諦聽,你可知罪。”

諦聽舔了下唇邊幹裂的皮,哼了句:“知道。”

“教唆他人違背天時天命,挑起人間紛爭,當受烈焰炙烤之刑,你可伏法。”

諦聽的眼前再次浮現出道仁充斥著欲望的雙眼,輕點了下頭:“伏法。”

隨著垂幔下的人揮了下手,十只三足金烏同時間發出了嘹亮的長嘯。一時間昆侖之巔金光閃耀,綻放出了強大的光束。在場的天人紛紛閉上了眼,唯恐雙目被強光灼傷。那些金光轉眼便化為了利劍,朝著諦聽的胸膛直直地刺了過去……

“唔!”

鎖鏈發出劇烈的聲響,突然間一頓,只見被束縛的人長發嘩地散了開來。他的瞳孔放大,全身的肌肉都跟著繃緊。

小花哥,你說,來年的黃梅時節,家中的那棵梅子樹還能結出那麽多好吃的果子麽?

須彌山茅草屋下埋得那壇老酒,不知道味道純不純正?

賣蘭花的王嬸上次看病沒給錢,若是她願意挑朵最香的蘭花送我,那錢便不要了吧?

地藏若是知道了這些,會不會把我罵到狗血噴頭?

還是算了,小花哥,咱別讓他知道了吧……

視線在一點點變得模糊,諦聽漸漸渙散的眼睛裏最後出現的,是山花開遍的須彌山潭中,一朵隨風搖曳著的金色蓮花……

且說蓮華去往幽冥,將十八層地府翻了個遍,楞是沒找到地藏他老人家。從抓來的小鬼口中得知,他早在幾個月前便漂洋過海,四處雲游去了。

蓮華咬牙看向此時雷電交加的天空,心知如若再晚去一步昆侖,諦聽的危險就要更進一步。遠處不斷傳來廝殺聲,人間的戰爭再次開始。無數面無表情地魂魄陸續離開軀殼,朝著陰間走去。陰差們也是忙得焦頭爛額,用那些沾了血的鞭子一個勁兒地往這些靈魂身上抽。

“奶奶的,再這樣下去,咱們地府也要被擠爆了!”一個陰差道。

“可不是,看來得盡快將一部分鬼魂扔去鬼塚了。”另一個說。

“鬼塚?那可是屍婆的地盤兒。這群短命鬼要是去了,也就只有被吃一條路,可咋投胎啊?”

“投胎?還投個屁的胎!生於亂世,誰叫他們自己倒黴呢!”

蓮華再也聽不下去了,他將袖一揮,直奔昆侖。

……

當蓮華看到被鎖在天柱上,遍體鱗傷的諦聽後,向來寬容平和的他第一次生起了想要毀天滅地的沖動。

十只金烏仍在用光劍灼燙著諦聽的身子,一副不把人烤化了絕不善罷甘休的興奮模樣。這樣的刑法早已遠遠超出了天律所限定的程度,擺明就是要諦聽死。

蓮華攥起的拳發出骨節“咯咯”得響動,他冷著臉一步步走向天柱,殊不知這樣一副表情在一眾天人看來是怎樣的陰沈恐怖。

“蓮華尊者,你……!”刑天想要上前阻攔,被蓮華一瞪竟楞在了原地,後半句話生生被堵在喉嚨裏。

蓮華邁上石階,在看到諦聽唇角咬出的口子和他翻出的血肉後,只覺得額角的筋突突狂跳,腦子“嗡——”地一聲。

“諦聽……”蓮華的嗓音有些沙啞,他伸出手輕輕撫上了諦聽的臉,替他抹去嘴邊的鮮血。

一旁的水神見狀趕忙跟金烏使眼色,十兄弟會意,尖嘯著齊齊地朝蓮華沖撞過來。

蓮華眼中劃過不耐,隨著一道金光閃過,落得一地殘羽。只見剛剛還威風堂堂的三足金烏,此時皆已變成了禿毛雞。

“蓮華尊者,諦聽犯錯在先甘受責罰!”創世女神一拍座椅,語氣中透出了怒氣,“你這是成心要與昆侖作對麽?!”

“責罰……呵。”蓮華回頭逼視著垂幔後的女神,唇角勾起一絲暴虐,“你們到底是要罰,還是存心要殺?”

創世女神:“要殺要罰皆由我昆侖定奪。”

“休想。”蓮華的眼神陡然一沈,禁錮在諦聽身上的鎖鏈瞬間便碎成了粉末。諦聽的身體霎時癱軟,被蓮華攬入懷中。

“你!”創世神像是沒料到蓮華居然真的敢獨身與昆侖眾神公然叫板,一時詞窮。

蓮華冷冷睥睨著杵在他面前的天人,冷喝一聲:“誰敢擋路,我便殺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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