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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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黎明來臨前,那個叫道仁的少年不見了。

其實諦聽有看到他躡手躡腳地從榻上爬起來,又抓了把山楂幹放進口袋裏。但他沒有出聲詢問,畢竟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少年若要離開,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打算。他無權幹涉,也沒必要幹涉。

研制出治療蝸殼疫的藥很是奏效。一時間,從十裏八村趕來的人將不周山下這間小小的屋子圍得水洩不通……

這邊,諦聽剛從食指上拔出了用於入藥的蓖麻刺,將冒血的指尖含進嘴裏,就聽到屋外傳來了一陣激烈地吵鬧聲。

“排隊排隊,不是說了讓情況嚴重的先來嘛!”他皺眉挽袖掀開門簾,對著外面頭痛地喊道,“都跟各位講了,誰也不會落下的!”

豈料,看到諦聽後的人群不僅沒有乖乖聽他的話,反而躁動得比先前更厲害了。

一雙爬滿了螺旋蝸牛殼的手突然像抓救命稻草般地狠狠扯住了諦聽的長衫,急切地大喊:“神仙神仙,你快救救我吧!我要難受死了!”

“滾開!”還沒等諦聽回話,另一個雙目赤紅的男人便大吼一聲,提著對方的領子將其使勁摔到了一邊。

那人這才剛跌入人群,便有無數雙腳從他身上無情地踩過……

“神仙,你快先救救我娘吧!”男人邊說邊將一個老婦拼命地往諦聽面前拱,“蝸牛已經爬到她的脖子了,我娘真得要堅持不住了啊!”

對方的手恰巧抓到了諦聽被蓖麻傷到的地方,還沒等他吃痛,就見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撲通”一下跪在了諦聽面前,嚎啕大哭道:“仙人,求您先救救我的孩子!我給您磕頭了!”

“他媽的,沒聽神仙說了先來後到麽!”男人頓時暴跳如雷,“先救了我娘再說,你上後面排隊去!”

“你娘的蝸牛才剛爬到脖子,我家孩子已經爬到耳朵根兒了!”女人大聲反駁著說,“仙人不是讓情況重的先來麽!對吧仙人?!”

“你給老子閉嘴!”男人梗著脖子大罵,“要是我娘有個三長兩短的,老子要你償命!”

就在婦人和男人吵得不可開交時,一個枯瘦的黑小子趁機鉆到了諦聽面前,顴骨突出的臉上露出了極為討好地笑容:“大師,要不您還是先幫我瞧瞧病吧?別浪費時間!”

一旁的婦人見此情況突然“嗷”地尖叫一聲,一口死死咬上了黑小子的耳朵。黑小子猝不及防地挨了這麽一下,疼得哇哇直叫。

婦人目露兇光,“呸”地吐出了半只耳朵。她鮮紅的嘴角掛著瘋狂的笑容,恰似在世的惡鬼。

婦人咬牙一字一句道:“誰要再敢爭,我就活活撕吃了他!”

“臭娘們兒你嚇唬誰呢!”先前與她爭執的男人此時也徹底被激怒了,他惡狠狠地看向婦人懷中的嬰兒,突然一個使力,將孩子從婦人的手中生生地扥了出來。

“我說了,誰敢擋住俺娘的活路,老子就讓他償命!”男人說著,眼中寒光一現,他將孩子猛地舉過頭頂,狠狠砸向地面。

“我讓你爭——!!!”

“啊——!!!”

伴著女人一聲尖銳的慘叫,諦聽手中的紗布“嗖”地飛了出去,趕在嬰兒墜地的瞬間將他牢牢卷住,帶回了懷中。

他咬牙回頭對著人群厲聲道:“若再有人不守規矩,我就誰也不救了!”

說完,便帶著嬰兒轉身進了屋,反手甩上了門。

屋內的光線驀地暗了下來,諦聽輕嘆口氣,將嬰兒輕輕放到床榻上躺好,隨後閉了閉眼疲憊道:“蓮華,替我把藥拿過來吧。”

“不是說不讓我管的麽?”角落裏傳來了蓮華沈沈的聲音。

諦聽無奈地抿抿嘴:“你這家夥,怎麽這麽小心眼兒啊?”

“。”

“好了,算我錯了成不?”諦聽的嗓音不由得低了下來,微微垂著眼瞼道,“你說得對,是該一早就把來此治病的規矩立下來的。我原以為他們分得清楚輕重緩急……”

蓮華將藥遞到了諦聽手中,溫聲說:“生死關頭,誰又還會去管與己無關的事。你指望他們謙讓,這本就不現實。”

“可我說了,藥管夠,每個人都會得救。”諦聽頓了頓,“怎麽就不能相信我呢?”

“萬一呢?”蓮華幫著諦聽整理著紗布道,“沒人擔得起這個萬一,這種時候無論輕重緩急,事關於己便通通成了當務之急。”

諦聽幫嬰兒處理傷口的動作緩了下,苦澀地彎了下唇角。

諦聽:“慈母、孝子……於旁人而言又都變成了兇神、惡煞,究竟該說他們是善還是惡呢?”

這之後,屋中便陷入到了一片沈默中。

一時間,只能聽到榻上的嬰兒發出微弱的嚶嚀。

不知過了多久,蓮華終是用他低沈的嗓音淡淡開了口。

他說:“是人。”

……

當夜幕再次降臨,小院總算又恢覆了寧靜。

諦聽依照蓮華所說,連夜制定出了一系列的就醫規則,明日一早便告訴那些來求醫的人,如若今後不遵從,便不再繼續施藥了。

屋外突然傳出了一聲響動,像是有人摔倒在了院中。諦聽和蓮華相互對看了一眼,起身推開了屋門。

朦朧的月光下,只見一個渾身是傷的小小身影癱軟在了地上。看到諦聽後,那人腫的像小山似的臉上露出了個開心的笑容。他將身後背著的麻袋卸下,從中摸出了一團白乎乎的東西。

諦聽皺眉低喚了聲:“道仁?”

“給、給你的!”道仁將手中的東西又往諦聽的面前湊了湊,眼中泛著星光,“還有……!”

說著,他便將麻袋裏的東西一股腦地全倒在了諦聽面前。

借著月色,諦聽看到地上居然散落著數百棵一種名為“土蛇子”的中藥材。道仁用手指了指一旁的蓮華,笨拙地組織著語言道:“他給你,你高興。他能給的,我、也能……”

諦聽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少年竟是把“土蛇子”當成了昨日蓮華送給他的“白玉靈芝”!

“你、高興麽?”道仁的眼神裏帶著有迫切,像是很著急得到諦聽的回應。

諦聽看著少年,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雖然“土蛇子”只是一味十分平凡的藥材,其藥用價值也並不是那麽高。但在這兵荒馬亂的世道,他能想象到少年為了尋找它們究竟花費了多少心血,又吃了多少苦頭。

他趕忙彎腰將少年半扶半抱地摻了起來,嗔怪道:“你這孩子是不是傻啊?”

“你高、高興麽?”道仁仍是執拗地問道。

“高興。”諦聽溫柔地點了點頭,“謝了,傻小子。”

總算等到諦聽答覆後的少年,臉上瞬時便揚了興奮的笑容。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勝利一般,他微微擡起下巴看向了諦聽身後的蓮華。眼底暗暗劃過了一絲狡黠……

諦聽:“餓了吧?”

“嗯!”少年靠在諦聽的肩膀上,深深吸了口氣,貪戀地嗅著對方身上的味道。

“洗洗手,準備吃飯了。”諦聽顯然沒有發現少年沈醉的目光,回頭對蓮華笑了下,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將事情的真相告訴道仁。

諦聽:“小花哥,麻煩你幫忙把道仁找回來的……呃,‘靈芝’整理一下吧。”

“唔。”蓮華點了下頭,看向少年的眸色中卻一片深沈。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孩子並不似看起來這般單純。

……

晚飯的菜色很簡單,多是諦聽自個兒種的蔬菜。蓮華也不知從哪兒給他帶回了幾兩酒,就著酒倒也將一頓飯吃的有滋有味兒。

道仁像是餓了好幾天,風卷殘雲地一連幹了好幾碗飯下去。本打算歇歇再吃,但看到諦聽已經起身坐在床前,邊翻看著竹簡串成的醫書,邊用一支白狼毫筆在上面勾勾畫畫,便也吞了口唾沫跟了過去,將蓮華獨自留在了飯桌前。

諦聽正在擬方子,突然就見一個小腦袋湊了過來。於是放下書,隨手揉了揉道仁毛糙糙的頭發,笑道:“看什麽?”

道仁不說話,鼻子輕輕抽了下。諦聽喝了酒,說話時熟悉的味道間還隱隱夾雜了一絲酒香。這樣的氣息催生出了少年心底的火苗,燒得他極為舒服,還有些莫名的沖動。

“道仁,教你讀書認字好不好?”諦聽用竹簡抵著下巴,沖少年眨眨眼說,“人間尚未普及文字,若你學會了沒準日後還真能成為個什麽大人物呢。”

“大……人物?”道仁歪了下頭,顯然是沒太聽明白諦聽在說什麽。

“就是能給世人帶來幸福的人。”諦聽說。

道仁的眼波隨著游走在諦聽指尖的毛筆微微跳了下:“你想麽?”

“自然是想了。”

“好。”道仁暗暗握緊了拳,信誓旦旦到,“那我就要變成……大人物。”

“那就這麽說定了。”諦聽停止了手上的動作,而後將毛筆遞給了道仁,“就從你的名字開始學起吧!”

他將少年小小的身體抱到了自己懷裏,而後拉著他的手攥著狼毫毛筆,在竹簡上一筆一劃地慢慢寫著……

“你的名字是……道——仁——……”

“這個地方叫……不——周——山……”

“道仁……不周山……道仁。”

“我是……不周山,道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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