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人皮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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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藐擺了條濕毛巾幫游季擦著身上的傷,手掠過他頸間的勒痕時,游季的眉頭明顯擰了下。江藐嘆口氣,放輕了手上的力度。

“對方應該是故意留了活口的。”江藐低聲道,“不然游季的脖子怕就要被直接勒斷了。”

“他上衣口袋裏有東西。”

江藐聞言,將手探進游季的兜裏,摸出了個煙盒。

“這是……”江藐的眼神暗了下,慌忙將煙盒打開,只見翻過來的殼子上沾血寫了六個字——隋鎮唐家古宅。

“阿皎……阿皎!”游季突然睜看眼,倏地從床上彈了起來,他瞳孔放大,急促地喘息著,一把死死拽住了江藐大喝,“皮……!阿皎的皮被整張剝掉了!就在南城的賓至招待所裏!”

“哥們兒,你先冷靜下。”

“我他媽的冷靜不了!”游季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不可置信道,“他的皮就落在地上,跟紙似的,上頭沒有一滴血……”

江藐和棲遲對看了一眼,對游季沈聲道:“你先別著急上火。那張皮,不是阿皎的。”

“你說啥?!”

江藐嘆了口氣:“是棲遲照著一幅美人圖畫的。”頓了頓又道,“阿皎他,其實一直都在找自己的皮。”

游sir被整懵逼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直到一不小心牽動了傷口,才倒抽了一口氣道:“所以說,阿皎的那張臉是、是假的?!”

“游季。”江藐難得直呼了游季的名字,正色道,“我不知道你對阿皎到底懷著什麽心思。但看得出來,你很在乎他。”

“……”游季瞥開了眼。

江藐:“我可以搞不清楚你,但你自己得能搞得清楚你自己。對阿皎,你到底在乎的是這個人,還是只是他那張臉。”

“他媽屁話!”游季皺眉罵了句,“老子當然是喜歡這個人了!”他說完這句話,情緒明顯放松了些,緩聲問,“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阿皎只是被人剝了副假皮囊,本身應該還活著?”

“活著。”接話的人是棲遲,他擡手隔空畫了道符,看著符印一明一滅,嚴肅道,“但處境危險。”

江藐看向游季:“游sir,分開後你們到底遇到了什麽?怎麽會又跑去南城了?”

游季四處找著他的煙,江藐會意摸了一根兒點燃放進他嘴裏。游季狠命抽了兩口後才開口道:“回來的路上,我跟他遇到了兩個耍皮影的民間手藝人……”

……

“滿天雲霧濕輕裳,如在銀河碧漢旁。縹緲春情何處傍?一汀煙月不勝涼……”

婉轉的腔調隨著晚風送到了游季和阿皎耳邊。阿皎停下身,朝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

“這是……《洛神》裏的唱段。”阿皎出神道。

游季跟著他的目光看向幽深的小巷,只見從巷子的深處緩緩走出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看著約摸也就二十郎當歲。他們一人手裏拿著張薄薄的紙人,邊唱還邊拿著紙人來回碰來碰去地互動。

“翩若驚鴻來照影,渾似神龍戲海濱……徙倚仿徨行無定,看神光離合乍陽陰。”

隨著二人的身影越來越近,游季看到他們手裏拿著的居然是兩個做工精美的皮影兒。其中一個穿著水藍色的長裙,額間還點著一朵海棠,飄飄若仙,眉眼間竟與阿皎還有幾分相似。

“欸,你看那小皮影人,長得跟你還挺像。”游季笑著沖女孩手裏的皮影揚揚下巴,對阿皎道。

“這是洛神。”女孩像是聽到了游季的話,也朝阿皎看去。神情瞬間怔住了,癡癡道,“我、我這是遇到洛神轉世了麽……”

男孩兒也使勁揉了揉眼睛,傻楞楞地說:“真、真像啊!你到底是人還是仙子下凡了?”

阿皎舉起袖子遮著自己的嘴,彎眉笑了下,柔聲問道:“這麽晚了,二位小友這是要打哪兒去?”

女孩兒直勾勾地看著阿皎回答說:“我們跟師傅剛來到曄城不久,過兩天要在南城的小劇場裏表演皮影戲。這不,現在就要先去劇場外頭守著,等開門了再把皮影匣搬進去……”

“嘖,不容易。現在的民間手藝人可真是越來越少見了。”游季接了話茬道。

“這位姐姐,啊不,哥哥……”男孩兒吞了口唾沫說,“到時候你也來看吧?”

“我啊……”阿皎的唇邊蕩起了笑意,“若是在晚上演出的話,沒準兒真的可以哦。”他說完笑瞇瞇地看著游季道,“游sir會同我一起去麽?”

“咳。”游季假模假式地咳了下,假正經說,“我底下還有很多事兒要做呢。”

“是麽?可惜了……”阿皎有些遺憾地舒了口氣。

“不過沒關系,我好像還有調休。”

還真是,裝不過三秒。

“小妹妹,你手裏的洛神皮影能借我瞧瞧麽?”阿皎看著女孩兒輕笑道,“我會很小心的。”

“當然當然!”女孩兒完全對阿皎的請求無法拒絕,忙不疊地就將皮影遞到了阿皎面前。

阿皎伸手接過,借著月光細細端詳。卻只見他的神情從恬靜溫柔一點點變成了慌亂與震驚……

“阿皎?”游季覺得阿皎的表情很奇怪,疑惑地看著他問,“怎麽了?”

阿皎怔怔地擡眼看向小女孩:“這皮影……是、是誰做的?”

“啊?”小女孩兒被阿皎問的有些發懵。阿皎一把箍住了女孩兒的手臂,顫抖著聲音再次問道,“說啊!這皮影到底是誰做的!”

“是、是俺們師傅做的!”男孩兒被阿皎突然轉變的態度嚇得鄉音都冒出來了。

阿皎的身體踉蹌了下,游季見狀趕忙上前扶住:“你沒事兒吧?”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阿皎癡癡地自言自語著,臉上時而流露出欣喜,時而又顯現出怨恨。

趁此機會,女孩兒趕忙將阿皎手中的皮影奪了回來,怯怯地向後退了一步。

阿皎深吸口氣,壓抑住了心中翻湧著的百感交集。他再次看向小女孩,懇切道:“能拜托你帶我去見見你們的師傅麽?我有很重要的事問他。”

“可是師傅他、他這會兒還沒起床呢。”

“拜托你……”

“可俺們還得去劇場裏頭放皮影匣嘞!”男孩兒一方面不敢惹怒師傅,一方面又不忍拒絕阿皎,急的口音更重了。

游季一看,正是自己掙表現的時候到了,當即對那倆年輕人道:“嗐,也不用你們跟著跑,只要把你們師傅住的位置告訴我倆就成。”

兩個年輕人互相看了眼,又一起看向阿皎,最後猶猶豫豫地點了下頭說:“就在南城老區的賓至招待所,302號房。”

……

別看地府名苑人少地偏,好歹也是處在曄城的北邊。不像南邊,無論曄城這些年再怎麽發展,也還是過去那副破敗的老樣子。

逼仄臟亂的巷道,成片的棚戶區,以及扯得錯綜覆雜的電線是南城的一大特色。相應的,住在這裏的也定不會是什麽有錢人。

阿皎在游季的陪同下,按照兩個年輕人說給的地址,從北城折往了南城。這一路,游季見到隨著方向越來越南,游蕩在轉角街巷的孤魂野鬼也是越來越多。從它們死相上也能大體看出,他們生前活得多半也不怎麽滋潤。

游季從懷裏掏出兩張符點燃,青煙自符紙直直向下鉆入地中。

“捎個話給下頭的弟兄,讓沒事兒的都來南邊轉轉。”游季黑著臉邊燒紙邊說,“娘的這麽亂,南城的到底都是怎麽當的差?”

他話剛說完,就聽到阿皎在他邊上輕聲道了句:“到了。”

游季就著阿皎的話看向眼前的招待所,眉頭皺得更緊了。

“演皮影戲這麽不賺錢的麽?居然住在這種地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燼,“不過也可能是賺了錢不舍得花吧。”

隨著游季的目光,只見他們的面前立著一個臟兮兮的廣告牌,上面寫著賓至招待所。

廣告牌上的燈還壞了半拉,滋滋啦啦的發著電流聲,成了賓土招寺斤。

招待所裏的燈光也很昏暗,照在不知道鋪了多久的發黑的地板和破了個洞的沙發上,顯得臟兮兮的像是有很多蟎蟲。

前臺坐著的是個戴了滿頭燙發卷的胖姐,手裏拿著根玉米棒子正對著個顯像管電視跟著裏面的小品傻樂。看到進門的游季和阿皎後,臉上笑的泛起了油光。

“帥哥兒,住店吶?”

“我們有位朋友住在這裏。”阿皎禮貌地沖大姐點點頭,“302號房。”

“哦,一個臉賊黃的老頭子是吧?還帶著倆小孩兒。”胖姐一聽不是來住店的,表情瞬間就垮了下去,摳著頭皮嘟囔說,“看你倆穿的也挺排場的,居然跟那屋子窮鬼是朋友?也不知道三個那麽大的人只開一間房到底怎麽住的!”

阿皎微微皺了下眉,但還是跟大姐客客氣氣地說,“那我們就先上去一趟了。”

胖姐不耐煩地揮揮手,繼續啃她的玉米棒子去了。

游季跟著阿皎上了樓,一路上都能聞見股衣服捂臭了的味道。招待所的隔音不好,吵架的,打小孩兒的,男男女女那啥的,什麽聲兒都有……就在轉過一層樓梯走到三樓時,游季突然聽到首房裏傳來了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音。

重要的是,還是倆男的。

“我……操……”游季忍不住嘆了句。

阿皎回頭看他:“怎麽了?”

“沒什麽。”

眼前看著的是絕色大美人兒阿皎,耳邊傳來的是不可描述的聲音。游季只覺得眼睛都在發燙,趕忙快走了幾步閃到了阿皎的前面。

兩人站在302門口,阿皎深吸了口氣穩住了心緒。繼而擡起手,輕輕在門上叩了兩下。

屋中沒人回應。

阿皎耐著性子又叩了兩下。

依舊無人回應。

這下游季的暴脾氣又上來了,跟警察突擊掃黃似的“咣咣”敲著門,粗聲喊道:“裏頭的,快點兒開門!”

片刻之後,屋裏傳來了一陣劇烈地咳嗽聲,接著便響起了個蒼老的嗓音。

“誰啊?”

“別墨跡,快點兒的!”游季佯作不耐煩地喊著,而後回頭沖阿皎得意地眨眨眼。

阿皎無奈地笑了下,游季便又是一陣身心蕩漾。

門“吱呀——”一聲從裏面開了條縫,緊接著裏頭探出了個極度蠟黃的臉龐。

游季看著這人的臉,甚至都懷疑他肯定是活不久了,甚至考慮要不要幫他叫個陰兵來引路。

老人用他渾濁的眼珠子看著游季,又是猛一陣咳,虛弱地問:“你找誰啊?”

游季向後退了一步,冷聲道:“不是我,是他要找你。”

老人的目光呆板地從游季身上移到了身後的人,在看到阿皎後,瞳孔猛然一縮。

“你、你是……!”

“你認得我?”阿皎皺眉問老人。

老人盯著阿皎看了許久,身子劇烈地起伏著,卻半天不說一句話。

最終,阿皎還是忍不住先行開了口道:“老人家,我在路上遇到了您的兩個徒弟。我想請問,那女孩子手裏拿著的皮影人,是您做的麽?”

“咳咳咳咳——!”老人捂著胸口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游季總覺得他下一秒就得厥過去。

“是我……”老人緩緩地點了點頭。

阿皎眼底一暗:“那您可知,做皮影的原材料是什麽?”

“我自是知道的。”。

“您知道?”阿皎的神情變得黯淡。

老人捂著心口,從鼻間不斷傳出粗氣,沙啞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該來的遲早會來……”

他說完轉過身去,走到床頭櫃邊,端起布滿茶漬的水杯吞了兩顆藥丸。

老人:“你想問我,剩下的那些皮現在都在哪裏,對吧……”

“告訴我。”阿皎的咬著泛白的嘴唇,從齒間逼出了幾個字。

“可以。”老人回頭對阿皎道,“但此事關於唐家的秘密,這個人必須得回避。”

他指的是游季。

“我!”游季剛要出言反駁,只見阿皎轉過身看向他安慰似地笑了下,柔聲道,“游sir,煩請您還是出去等我一下吧。”

“可……”

“放心,事情問清楚後我馬上就出來。”

游季盯著阿皎看了會兒,終是點了下頭道:“行吧,那我下樓抽根煙等你。”

“抱歉啊,游sir。”

“唔。”

……

作者有話要說:唱詞引用京劇《洛神》選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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