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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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上下從喜慶的紅換成了綿延的白,年輕的帝皇一夜間暴斃,皇宮裏亂了套,城裏的流水宴也撤去了,所有的生計玩樂都停了,街上只有寥寥幾個人,加上忽然而下的大雪,顯得更加冷清寂寥。

兩個人卻在宮門前踱來踱去,已經第三天了,他們就在這裏等了三天,每天一清早就過來,等到深夜。他們摩擦著手,不斷往手裏呼著熱氣,眼睛卻不敢離開宮門一刻,生怕錯過人從裏面出來,然而這幾天,他們一個人都沒有見過。

長著花白胡子的那個跟年輕的那個說:“姚公子,王爺該不會出什麽意外吧。”

“不會。”姚子餘安慰老管家,也安慰自己:“大概是裏面忙得翻天,王爺自顧不暇。”

“可是聽說望王和藝王也回宮了,王爺一個人……”老管家嘆了一口起氣,再也說不出話,只能睜大老邁的眼睛,繼續守在宮門前。

姚子餘一腹疑惑和憂慮,疑的是淮鈞怎麽可能無緣無故暴斃;憂的是旻軒與諾煦交惡,如今淮鈞不在,他怕諾煦會對旻軒不利。然而他只能站在外頭幹巴巴地等著,哪怕第一時間得知什麽消息也好。

冷落已久的上陽殿卻在這個時候吵得翻天覆地。一個盤著高髻,身穿素服的婦人坐在高座上,儀態高雅,神情倨傲,冷聲道:“煦兒,殺了他們。”

站在她面前的諾煦微彎著腰,卻擡著頭,堅定地說:“不能殺!”

那婦人長了一雙與諾煦如出一轍的單鳳眼,稍稍一揚,已見淩厲,”不殺?他們只會壞了我們大事!煦兒,不要婦人之仁,都給我殺掉!”

“娘。”諾煦輕聲喊道,語氣卻是決然的,“兒子一個都不會殺。”

那婦人拍案而起,厲聲問:“為什麽?”

諾煦別過頭,不作回應。

“說!”她喝道,臉容扭曲,諾煦一眼都不敢看她。

“旻軒是我的弟弟,不能殺。”諾煦低聲說,暗地握了握拳頭,再說:“靖兒已經有了我的孩子。”

話音一落,他就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只見她憤然地站在他面前,瞪著眼,斥起細幼的眉,青筋暴現,罵道:“當年烏梓桓殺了你舅舅,陷害你爹,害得我們家散人亡,這些仇怨你還記不記得?現在你還要包庇他的兒子,還要與他的兒媳……你要不要臉!”

諾煦摸著被打得發紅生疼的臉,忽然冷笑了一聲,沈聲問:“娘,當年果真是父皇害死爹的?”

“不要喊他父皇!”像是被問到痛處,她猙獰著臉,還舉起手想再抽諾煦一巴掌。

諾煦沒有閃避,任她一巴掌下來,過後他猛喝了一聲:“當年父皇到底有沒有救爹!”不等她回答,他又笑了兩聲,答道:“他有,他一定會救爹。”

“他沒有!是他害了我們一家!”

“娘,夠了。”諾煦退後了兩步,“你苦心積慮了這麽多年,父皇崩天了,淮鈞也沒了帝位,我這一生也賠上了,還不夠嗎?”

她搖搖頭,冷森森地說:“你把他們都殺了。”

“你恨父皇,可是你有念過紜娘娘對我們的恩情嗎?不是她的話,你我都死了!結果我們恩將仇報!”

“我早就勸過她不要嫁給烏梓桓,她傻,才害了自己一生。”

望著面前臉容扭曲,滿腦海裏只有仇恨的婦人,諾煦心裏一涼,更覺自己可悲。早知道是這麽一潭惡水,當初就該裝作懵然不知。

“娘,如果旻軒和靖兒有一根毛發的損傷,這個皇位兒子就不要了。”說罷,他就轉個身徑自走了。

一開門,莫回川已經在外面等他。莫回川一臉憂忡,諾煦笑了笑,低聲道:“沒關系,我們過去懷仁殿吧。”

“王爺,夫人她會願意嗎?”

“輪不到她不願意了。”

旻軒被關了在懷仁殿三天,這三天送來的飯菜他都沒有吃,素來整潔的臉上長出了一堆粗硬的胡茬。他一直坐在前堂裏,面色灰敗,心知肚明諾煦不會放過他,只等他派人過來罷了。

沒料到,最後竟是諾煦帶著莫回川親自來了,更想不到的是,此刻的諾煦也是一臉慘淡,勝也勝不出一點精神來。

“成王敗寇,你殺了我吧。”一見到諾煦,旻軒就說:“有人說好死不如賴活著,我卻不這麽認為。”

“我不殺你。”

旻軒就誇張地笑起來,笑罷就說:“望王,你騙誰也騙不過我,我知道那麽多事情,不死行嗎?你既然早就想殺我,我也避了這麽多年,如今栽在你手上只怪我們當時沒有斬草除根,我就不怨你了。”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殺你。”諾煦腰身挺直,目光堅定,看得旻軒幾乎都要相信他了。

然而,下一刻旻軒笑得更加誇張,跺著地,拍著自己的胸口笑,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他擡手抹一抹眼,好不容易停下來,緩一緩氣,才說:“你怎能不殺我?你不殺我,我就會把你的身世抖出來,讓天下人知道你根本就沒有資格坐上那個皇位。”

“你就抖吧,但那又如何?”說罷,只見旻軒面色一變,諾煦才繼續說道:“你可有想過,就算當年你抖了出來又會有多少人相信?有父皇在,他們敢相信嗎?讓你現在揭穿我的身世,但你也清楚,我的親娘是大公主,舅舅是前太子,誰敢出來說我沒有這個資格呢?旻軒,我從來也沒有怕過,我怎麽要殺你呢?”

旻軒凝視著他,過了一會,他忽然沖到諾煦面前,扯著他的衣服,大喊道:“我不相信!”

諾煦卻沒有拍下他的手,只是輕聲說了句:“龐湛是我派去的。”

“我不相信!”旻軒狂怒地看著他,把他整個人扯起,吼道:“不是你的話,我用得躲來躲去?我用得日日夜夜匿藏,活得那麽小心翼翼,活得沒有一個人陪在我身邊嗎?不是你的話又會是誰?父皇嗎!”說罷,他就把諾煦用力一推,接著拍著胸膛喘著氣。

莫回川趕緊接著諾煦,正想諾煦說話,諾煦卻按住他。

幾個人沈默好一會兒,諾煦才嘆道:“都已經過去了,何必再追究。”

旻軒蹌蹌踉踉地退了兩步,擡起頭,眼睛往上不斷眨著,咬著下唇。良久,他才釋放下唇,向諾煦咆哮:“你裝什麽菩薩!”

“你恨我,我也不怪你,畢竟算到底事情也是因我而起。”

“那你就滾出去!”他伸出手,指向門,又反手指向自己手卻抖得厲害,“要不然就殺了我!”

“我說了,我不會殺你,我來是想勸你留在朝堂,你好好考慮一下吧,我們走了。”

語罷,諾煦就跟莫回川走了,然而踏出門前,就聽到旻軒疲弱地問了一句:“聖上呢?”

“走了。”諾煦簡單地答道。

他們走了之後,旻軒就摔坐在地上,滿腦海裏都是前事重重,最後定了在龐湛撲身為他擋箭的那一天,然後他就抱著雙膝,埋首低泣起來,喃喃道:“龐大哥,我該留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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