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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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冬多眠,陳璞卻越來越早起,時時五更天淮鈞一醒,他就跟著醒來。這些日子淮鈞政務繁重,時常一早上朝,天黑了才回來。開初少了他陪在身旁,陳璞自然少不了埋怨,每次他都是哄著說:“璞兒,多給我一點時間。”到後來,陳璞見他每天累得自己疲憊不堪,便跟著他早起晚睡,好讓自己多見他幾面,也算是與他共同進退。

“你早點兒回來,我等你一塊用晚膳。”陳璞盤著腿坐在床上,揉著眼睛說。

“今天不行,我還要過去慶王府一趟,你自己先吃,不要餓壞。”淮鈞叮囑道,而後低首濃情蜜意地凝視著陳璞,溫厚低沈地問:“知道嗎?”

陳璞低嘆道:“好吧,你上朝去吧。”

淮鈞走後,陳璞晨練了一會兒,就過去書殿看書。殿中珍藏萬千,流連了幾天,苦悶竟減了一半,看書也看出滋味來。他沿著一排排書櫃往前走,大膽地走到了最後一排。這靠後的書櫃放的都是一些禁書,之前他不敢過來,今日卻耐不住好奇,決意偷偷看一看吧。

他隨手拿起一本,從中間揭起,卻嚇得他渾身打了一個哆嗦,整本書就掉在地上了。

裏面畫的是春宮圖,兩個男子的交媾圖,奇異的交媾姿勢。

陳璞頓時漲紅了臉,明明只看了一眼,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又禁不住問——他們赤身裸體,相連結合,一個把腿長得極大,另一個則把那人的腿往上壓,整個人又壓在他的身上,難道不痛苦嗎?

想著想著,這畫面竟活靈活現起來,甚至那兩人的臉變成了他和淮鈞——他的頭突然疼痛起來,痛得抽去了他全身的力氣,他靠著書架,卻控制不住虛軟的身體節節往下滑,到最後只能跪坐在地上。

痛苦的,他知道那是痛苦的,那樣的痛苦他切身地感受過。怎樣感受?他用力按著自己快要爆裂的頭,心裏猛然吶喊——我不知道,什麽也不知道。恍若有很多零零碎碎的片段翻湧而上,痛苦的、憤怒的、悲傷的臉容;他的,淮鈞的,陌生的一張張臉。

他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緊張的汗從兩額滑下,大冬天的,顆大的汗不斷滴下,好像有一雙莫名的手捏著他的脖子,幾乎要窒息了。外面忽然嘈雜起來,聲音破開門不斷沖撞著他的耳朵,越放越大,越放越大,他登時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書殿。

外頭不算猛烈的陽光迎面照來,刺得他瞇起眼,整個人往後退。他扶著門,一點一點地睜開眼,直到適應了光,整個人也跟著恢覆了一點理智。等緩過氣來,他就踏出門,過了一條回廊,就看到董靖帶著宮婢站在池邊。

“娘娘,聖上還在朝會,奴才……”一個太監卑躬屈膝地站在董靖面前。

“大膽奴才!聖上上朝,娘娘就不能過來嗎?”小翠喝斥著那太監,董靖雖沒有說話,卻分明是她默許小翠的。

“奴才不敢……”

小翠厲聲打斷道:“不敢?敢情你們是怕了裏面的陳公子才急著要娘娘回宮,你們統統睜大眼睛,看清楚誰是你們的主子!”

被點名的陳璞冷笑了一聲,混亂的腦袋徹底地平靜下來了,他只望著小翠的背影也看出厭憎來。他闊步上前,一手拉開了腰身越彎越低的太監,站到了董靖面前,冷聲說:“皇後娘娘,聖上還沒有回來,請問何事?”

董靖沈默不語,只望著陳璞青白的臉色。倒是小翠護主,看不慣陳璞反客為主的架勢,罵道:“娘娘與聖上的事,與你何幹?”

“聖上的事,就是我的事。”

“陳璞,小心你的言辭。”董靖終於開口,依舊溫婉得很,她微笑說:“本宮有正事與聖上商談,就在這邊等等吧。”

看著她溫婉的笑容,陳璞的思想又開始紛雜起來,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頭顱,痛得他渾身發抖。他依靠著剩餘的一點理智邁步離開,卻被地上的水一滑,跌倒地上,整個人立刻縮成一團,似是冷得發抖,其實是疼痛得厲害·。

眾人嚇了一跳,連董靖都立時失去了魂魄,緊張地跪在陳璞身邊,問道:“陳璞,你怎麽了?”

陳璞卻沒有回話,只把自己越縮越緊,似是要把自己匿藏起來。

一旁的小翠則慢慢鎮靜下來,大罵道:“一個大男人在摔了一跤,裝什麽可憐?”

“奴才去喊太醫!”太監嚷道,不待董靖的命令就徑自跑去了。

董靖則急得心裏發慌,見陳璞抖得厲害就馬上脫下身上的大裘,披在陳璞身上,替他緊緊扯著,“不冷了、不冷了。”

“為什麽是你?”陳璞失神地看著董靖,又恍恍惚惚地問:“這是哪裏?我走了?不對,我回來了;不是,樂玉呢?子餘呢……我左背流了很多血,有人救我嗎?淮鈞呢,他為什麽這樣對我?”

這時董靖才被嚇得真正的六神無主,倘若陳璞記起一切,倘若淮鈞追究起來,她該如何自處?她退了一步,伸出手讓小翠扶起她,低聲道:“我們回去吧,我們今日沒有來過翠微宮,懂嗎?”

“是,娘娘。”話音一落,她們就急急匆匆的離開,但下一刻,董靖卻停住了。

她聽到陳璞拼命地說:“救我,救我。”一個惻隱之心,她就不顧小翠的攔阻,回到陳璞身邊,再度為他拉緊松開的大裘,低聲道:“陳璞,你別怕,等太醫過來就會好。”

“你是誰?”陳璞擡頭看她,眼睛盡是濕潤。

忽然他想起了那日在湖邊,有一個人伸出手、伸出手把一個人推進湖裏。那個人說:“你該死,你應該死!”於是他的眼睛變得惡毒,嫉恨地看著董靖驚慌無措的模樣,順著想到的那幕情景,伸出手——

將董靖往旁邊的池推。池面結了一層薄冰,陳璞用力一推,董靖就整個人滾了下去,冰冷的水花躍上陳璞的臉,陳璞剎時間醒了,不經思考脫下大裘,跳進池裏,救起董靖。

這一推一跳一救只是一瞬間的事,小翠還來不及回神,董靖就打著哆嗦,坐在地上。陳璞連忙拿起大裘,披在董靖身上。小翠這才趕過來,推開陳璞,扶起董靖,“娘娘,我們先過去寢殿,免得冷壞身子。”

董靖一起來,卻是問道:“你記起了。”

只見陳璞忽明忽閃,害怕地說:“我不是有意的。”

老太醫過來的時候,本以為是治陳璞,卻沒想到躺在床上的變成了董靖。當時董靖已經換了幹衣,只是進了寒水,一張臉還是青白得很。老太醫不敢問事情,戰戰兢兢地伸出手為董靖把脈。

片刻,老太醫竟是一笑:“恭喜娘娘有喜。”

董靖臉色立即一變,菱唇禁不住勾起,卻自持道:“勞煩孫太醫。”

“不過娘娘有些受寒,待會微臣煎好藥,就命人送到翠微宮。”

“嗯。”董靖點點頭,再說:“請孫太醫再去看看陳璞。”

“微臣這就去了。”

孫太醫走後,小翠喜逐顏開,蹦跳到董靖身邊道賀:“娘娘身懷龍子,聖上一定很高興,我看那個陳璞怎樣專寵下去。”

“小翠、”董靖輕喝一聲,卻摸著平坦的肚子,一臉慈愛。然而一想到剛剛陳璞把她推下水,她就皺著眉,雙目含怒。若然當時他不是忽然良心發作,恐怕她腹中的胎兒就這樣沒了。卻又想起陳璞發狂的模樣,倘若讓淮鈞知道,真不懂得會為了陳璞怪她,而是看在他們的孩兒就此作罷。

她靈光一閃,計上心頭,在小翠的耳邊了幾句話。小翠聽了,自是答應,連忙出去把翠微宮的人都喊過來。

翠微宮的人驚驚慌慌地過來,一來,就全都跪在地上。誰料到淮鈞一個上朝,陳璞和董靖就在宮裏紛紛落水呢?這罪責算來算去,還是會落到他們頭上。

董靖並不拐彎抹角,冷著臉直言道:“杖打陳璞八十大板。”

眾人大吃一驚,齊聲道:“請皇後娘娘恕罪!”

“你們無罪可言,本宮只要治陳璞的罪。”

“皇後娘娘,這事還是等聖上回來定奪吧。”老公公說。

“聖上方面,本宮自會交代。”見他們還是不敢動,董靖就猛然喝了一聲:“是不是本宮不住在翠微宮,你們就忘了到底誰是皇後?”

老公公不敢忤逆董靖的意思,只好領著其他人站起來,接過命令,“奴才這就去辦。”他一出門口,就要低聲交代幾個太監:“跟他們說,輕力打,給皇後娘娘一個交代而已。”

裏面的董靖也不打算將陳璞往死裏打,就跟小翠說:“你去看著他們吧。”

等到天色入黑,淮鈞回來時,首先接到的消息就是陳璞被打八十大板,幾乎沒了半條命。他立刻沖進寢房看人,只見陳璞趴在床上,蓋著一張單薄的被子,緊擰著眉,閉著眼睛入睡。

回到前殿,他就勃然大怒地問:“誰打的璞兒?”

兩個侍衛低著頭出來,旋即跪在地上:“聖上恕罪。”

“恕罪?”淮鈞怒上心頭,理智全失,一個擡腿就往左邊的侍衛踢了一腳,他這麽小心翼翼護著的人,豈是他們說打就打的?一腳過後,他才稍稍平靜下來,問道:“沒有我的命令,誰敢打他?”

老公公站出來,答道:“是皇後娘娘下的命令。”語罷,他遂將董靖與陳璞今早雙雙掉進池裏的事情道出。

等他說完,淮鈞就說:“擺駕鳳儀宮。”

寒冬的夜分外的蕭條寂靜,董靖早就料到淮鈞會過來追究陳璞的事,一直坐在前堂等著,卻沒料到淮鈞剛回來就過來了,一時滿腔傷悲,無處發作。

“臣妾參見聖上。”董靖敬禮道。

淮鈞卻走過她的身邊,一來就是質問:“靖兒,你不喜璞兒,朕明白,也是朕的過錯。可是八十大板,就算璞兒受得了,朕也受不了!”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聲的,還一掌往桌上拍,嚇得後頭的眾人統統跪了下來。

這時候,董靖心都涼了,她徑自平身,回看淮鈞反問:“聖上只顧陳璞,可有想過臣妾與孩兒?就是陳璞那一推,我們還在腹中的孩兒就幾乎沒了。”她悲涼地凝視著淮鈞:“臣妾知道這個公道聖上難以主持,但臣妾這個當娘的,不能不親自為孩子主這個公道。”

淮鈞頓時變成理虧的,語氣也就緩和下來,“你該等我回來。”

“說到底,聖上還是想維護陳璞,不論他做了什麽聖上都會饒過他。”董靖苦笑道:“不如、不如臣妾這個皇後也給了他吧。”

“朕不是這個意思。”

“是不是這個意思,聖上心裏清楚,聖上若要對臣妾論罪,臣妾也無話可說。”

淮鈞無力地看著董靖,頓生愧疚,說到底還是還是只能怪他,只好搖手作罷,“罷了罷了,回去翠微宮吧。”

董靖望著淮鈞離開,喃喃道:“有了孩子又有什麽用?”

彼時陳璞已經醒了,然而他渾身發疼,只能悶悶不樂地趴在床上。等到淮鈞回來,他才大嚷大喊道:“都是你、都是你不好!”

淮鈞連忙趕到床邊,哄道:“是我不好,你罵吧。”

“我都痛死了。”陳璞拉著淮鈞的手,示意他俯下頭來,輕聲道:“不過他們不敢用力打我,也不敢真的打八十大板。”

淮鈞輕笑出聲,低聲說:“傻璞兒,我替你上藥吧。”

“等會兒,你先聽我說。”陳璞小心翼翼地說:“都是我不好,你別怪他們、也不要怪皇後娘娘。”

“不怪不怪,我誰也不怪。”

陳璞松一口氣,而後說:“我的頭今日痛得發瘋,好像想起了什麽,但是有什麽都記不起。唉,你待會替我按按,好嗎?”

“好,那我們可以上藥了?”話音一落,淮鈞就拿下蓋在陳璞身上的薄被,兩邊屁股腫了,不過也看得出用刑的人的確盡量往輕裏打,可是也足夠捏著他的心了。

他嘆了一口氣,在陳璞耳邊說:“璞兒,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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