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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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約莫兩天,一道聖旨下來了,姚子餘被判了明年開春斬首。牢中的三個人都變了臉色,諾煦和範紹謙都漸漸沈默下來,只有姚子餘一個人收拾心情後還在樂呵呵地說:“早死晚死,總得要死,老子什麽都不怕。”

然而他口裏說不怕,到了夜晚,側身躺在幹草上,背對著範紹謙時,還是從懷襟裏拿出一個小盒,裏面放了一顆佛珠。

他想到了旻軒。想到了那夜坐在客棧裏吃了半顆冰糖葫蘆、喝醉了的旻軒;想到了那天發熱,在床上要娘的旻軒;想到了龐湛死後,自欺欺人的旻軒;唯獨把盛氣淩人,總是對人出言侮辱的旻軒忘了。

他緊緊地握著那顆佛珠,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有下一輩子,他再拿著這顆佛珠到旻軒前,不知道還算數嗎?

旻軒坐在前堂,同樣拿著一顆佛珠,看了幾乎一夜。

聖旨下來後,他又過去了翠微宮一趟,然而董靖把他趕回來了,那時他就明白世間除了陳璞,誰也救不了牢中的三個人了。

在他剛學懂擁有的時候,他就要失去了。

這一刻他最恨的人已經不是令他活得昏暗無光的諾煦了,而是在他即將迎向光明再把他的光明奪去的陳璞。就算此刻再來一道聖旨,判了諾煦死刑,都不能把他對陳璞的恨意壓低一點點。

但是他利用這份仇恨,強行把自己的傷悲難過壓低了。他反覆告訴自己,姚子餘死就死吧,這個人對他重要嗎?半點都不重要。他就不要再為這個無謂的人費神了。難道這個人給了他一點點甜頭,他就要為此付出自己的命嗎?不要。想深一層,姚子餘也是可恨的。既然他願意為陳璞去死,就連這一點甜頭都不該給他。

某種程度而言,他比陳璞更可恨。

所以當幾天之後,王府的門一開,旻軒看到門外的人時,他第一個反應不是欣喜若狂,也不是把門外的人拉進府內,而是狠狠地把門關上。

然而一把門關了,他才突然清晰地反應過來--陳璞回來了,他的心臟用力地跳動了一下,促使他把門打開。

幾天沒有睡好的他板著臉看著面前消瘦憔悴的陳璞,陰沈地說:“進來吧。”

陳璞怯手怯腳地跟著旻軒走到前堂,等到旻軒坐下了,他才行禮道:“小人參見慶王爺。”

旻軒冷笑了一聲,“陳公子,本王可擔不起你這個禮。”

“王爺、”陳璞臉色一白,而後“霍”的一聲跪在地上,低頭說:“小人求你救救子餘他吧。”

見陳璞卑躬屈膝的懦弱模樣,旻軒心底的恨意就成了洶湧的大浪,朝陳璞沖過去,“一個來找本王救你,一個來找本王救他,本王縱然有這麽好的心腸,也沒有這麽多的時間來陪你們玩這種找罪受的游戲!”

“王爺,念在子餘對你好……”

旻軒毫不留情地打斷:“天天為你求這個情、求那個情就是對本王好了?陳璞,本王不同你,本王有眼睛,分得出誰對本王好。”

“子餘是真的對你好。”陳璞怕旻軒不願意救姚子餘,心急地說:“他一直留在你身邊是不想你寂寞,你有眼睛的話,就不該這麽狠心。”

“哈,說得倒是動聽。”旻軒忽然站起來,走到陳璞面前,彎身扯起他的衣服,“你搞清楚一點,他是為你死,不是為了本王,你憑什麽怪我狠心?還有範紹謙呢?望王呢?下一個你怪到誰的頭上去?聖上嗎?你睜大你的眼睛,不是你的話,誰都不會受罪:不是你的話,聖上怎麽會判姚子餘死刑?”說罷,他推了陳璞一把,然後松手。

陳璞摔倒在地上,被旻軒罵得腦海裏嗡嗡作響,一點起來的力氣都使不上。沒有誰比旻軒罵他的話說得更對了。如果他一直乖乖地留在淮鈞身邊,憑淮鈞對他的情誼,不單誰都不會受罪,他也能在宮中過上養尊處優的日子。

最狠心的是他,最該死的也是他。

他動了一個指頭,接著擡起手,使勁地往自己的臉上抽了好幾巴掌,一邊在心底罵道--你該死!

旻軒在旁邊冷眼旁觀,直到陳璞把自己的臉打得腫了紅了,他才冷聲道:“你裝可憐給誰看?你來求我,不如回去求聖上。”

話一出,旻軒微微變了面色,立刻別過頭去,卻是這個動作使陳璞聽出了弦外之音,眼睛頓時一紅,躺在地上,默默地流著淚。

旻軒聽到了這抽泣聲,擡起腿踢了踢陳璞,兇惡地問道:“你哭什麽!你走吧!本王不會幫你!”

陳璞摸了摸眼淚,哽咽著說:“往日你要置我於死地,今日卻連你都願意放我,只有他不願意放我。我真笨,我怎麽能離開呢?”語罷,他竟忽然嚎啕大哭起來,心底的壓低像萬重山壓到他身上,他痛苦得像個孩子哭個不停。

“誰放你了!你別自作多情!”被陳璞大哭的舉動嚇了一跳的旻軒著急地說:“你馬上滾出去,本王不想再見到你了!”

然而陳璞還是一直躺在地上哭著,旻軒則來回踱著步,聽著聽著,竟把他心裏的悲傷一並喚了出來,使他想起過去昏暗不明的生活。這刻傷痕累累的陳璞好像對當時惶恐不安的他打了一個招呼,又與身在牢獄中的姚子餘問了聲好,三人就像是天涯中的淪落人相識了,而後一起唱了一首哀歌。

這首哀歌在旻軒的心底,他突然背過陳璞,擡起手把眼角滑下的一行淚抹走。

真可恨。

陳璞和姚子餘,真可恨。

良久,哭聲止了,旻軒緩緩地轉回頭來,陳璞也從地上起來了。

他一邊臉紅腫,雙眼也是通紅的,當他這麽凝視著旻軒時,旻軒就一句狠話都說不出來了。下一刻,他用那把哭得沙啞的嗓子說:“王爺,你送我回宮吧,你在外面等著,聖上會放了子餘他們的,你去接他們吧。”

“你、你想清楚了?”旻軒低聲問,他一方面明白姚子餘寧死也要陳璞自由的苦心,另一方面又說服不了自己放過這個機會,任由姚子餘被斬。

“有比這個好的方法嗎?”陳璞喃喃道:“從今以後我會乖乖的,我答應了他,他就一定會放人。”

旻軒的雙眼閃過猶豫的光芒,卻說:“陳璞,我沒有強迫你。”

“你沒有強迫我,是我強迫你送我回去。”他苦笑道:“子餘或許不會相信,但不論你怎麽做,總歸都是為了他好,他總會明白的。”

被道出了心事的旻軒沈默不言,微微低頭看著地板。

“你知道他為何對我這麽好嗎?因為他以為我對他好。其實不然,我對誰都不好,我只對自己好,就跟淮鈞一樣。他太傻了。”他按了按自己發疼的眼,說:“你我要說交情的話,是沒有的,但我還是想托你一件事。”

“什麽事?”

“你對子餘很好,可是往後不要讓他這麽犯傻,你多看著他一點吧。有機會的話你聽他說說他小時候的事,你就明白了,他這一個人當朋友就是好,你不把他當作多餘,他就能把整顆心掏給你。”

“你自己呢?”旻軒疑惑地看著陳璞,不相信他到了這個田地卻不為自己求一個請。

“我?”片刻之後,陳璞才反應過來,說:“誰都幫不了我,也不要妄想幫我了。我這條命恐怕就是離不開淮鈞,出不了皇宮。認命吧。”

聽罷,旻軒不再說多餘安慰的話,只淡淡地說了句:“你應該早一點認清這件事。”

”走吧,回去吧。”

旻軒帶了幾個人,一路護送陳璞回去皇宮。守門的侍衛一得知陳璞回來,就連忙趕到翠微宮通知淮均。

那時正死氣沈沈、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的淮鈞一得到消息就起床了,他本來想親自接陳璞過來,然而他一照鏡子,看到自己一臉胡渣,眼睛浮腫,心裏道--斷不能這麽見璞兒的。他連忙起來命人端來梳洗的用具,還有一套新的衣服。

旻軒把陳璞送到翠微宮,一路上,兩人都是沈默不語的,恍恍惚惚地覺得這皇宮的路好像走了一輩子之久。臨進翠微宮前,陳璞突然開口了。

“王爺,再托你一件事,可以嗎?”

“什麽?”

“替我帶一句話給範大哥,告訴他,官場黑暗,還是盡早回去吧。”說罷,他也不等旻軒應諾,就直接進去了。

旻軒楞了一楞,才跟上他的步伐。

他們甫踏進前殿,淮鈞也剛巧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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