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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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在何方?在他的腳下。可是向往自由的他卻是一副愁容,臉色沒有比被困在昭和殿的時候好,甚至更加難看。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吃飯了,但是他依然不覺得餓,滿腹子都是擔憂。擔憂自己的處境,也擔憂冒險放他出來的人的處境。

倘若現在有一個人撞他一下,他就會覺得那人是拿著繩索來捆綁他回去;倘若此刻有幾雙眼睛盯著他,他就能肯定自己的行蹤暴露了,那些人都在等候時機逼迫他回去。所以他凹陷的雙眼閃閃爍爍地左看右瞥,別人未必是抓他的人,他便已成了鬼鬼祟祟的賊。

他孤身走在業城中,馬已經被他賣了,賣了五兩銀子,那買馬的人接過馬時還在嘲笑他傻,而被當成傻瓜的他轉過頭就把那五兩銀子都給了旁邊的衣衫襤褸的乞丐。施舍給人,自己就顯得不那麽可憐。

他垂著頭,走一步停兩步,疑心重重地看前看後,加上下巴的疤痕,更覺陰沈,一旁賣魚的大嬸就把他當成是鼠竊狗偷之流,端起一盤水就往他潑過去,還嚷罵道:“鬼鬼祟祟看什麽?快走,老娘少了一條魚都不饒你!”

旁邊的檔主,路過的人都盯著他,指指點點。一股害怕湧上心頭,他快步一走,竟被地上的水滑了一下,摔了在地。一只好心的手打算扶起他,卻被他狠狠地甩開。他快速地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前跑,一步不停,跑到了城外。

業城外有一條大江,人人都說這裏住了個龍神,全靠他,這條江長年都是風平浪靜的,也把業成養成富庶之地。

陳璞東歪西倒地來到江前,盯著白茫茫一片的江水,忽然生出了輕生的念頭。他既不能回去,又害怕往前走,現在更是不容於世,除了這一條江,還有什麽出路?就是不知道底下的龍神願不願意收留他吧。

一剎那的念頭,起了就不滅,擾擾攘攘在他的腦海中,吵得他頭疼。一陣風吹過,江面起了漣漪,他的內心卻隨之起了狂風巨浪,自己好像被陷於風雨之中,脆弱得很,身體抖個不停。他向前走了一步,仰頭看了看天,然後閉上了眼睛,一個跨步就跳進了江中。

--只要我死了,就所有人都好過。

--我自己也好過。

他一動不動地任由自己沈進江底,思緒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但是他被救起了。他痛苦地把擠在胸腹中的水咳了出來,咳了幾聲之後,飄遠的思緒回來了,他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一個渾身濕透的男子坐在他的面前,目光如炬地盯著他。

陳璞覺得這個人眼熟,又直覺這人救他是為了帶他回宮,便害怕得用手肘撐著凹凸不平的地,把身體往後拖。沒料到,那人卻說了一句:“我救你,不是為了帶你走。”

陳璞楞了一楞,下一刻悲從中來,問道:“那你為何救我?”頓了頓,他坐了起來,竟大吼了一句:“誰要你這麽多管閑事!我死不死關你他娘的啥事?”

那人不怒反笑,“你死不死不關我事,我救不救人,又關你啥事?”

“那是我的命!我不要你們救!”陳璞雙手捶打著地,喊道:“我不需要你們救,不需要!”

“你的命,與我救人,是兩回事。”那人拿起自己的濕透的長發,把水擰出來,悠悠地說:“你不珍惜自己的命,旁人還不準珍惜你的命?你太橫蠻了。”

被嗆了聲的陳璞紅著眼睛別過臉去,不再與這個怪人說話。他只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竟然到了這個求死不得的地步。想及此,他就憤怒的把手曲成一個拳頭,狠狠地捶打遍布小石的地上。一打,手的皮就被劃破了,鮮血溢流而出。他卻跟自己較勁起來,打了再打,打得麻木了。

那人瞥了他一眼,徑自把自己打理好了,才自言自語地說:“你與他積累了幾輩子的福報才得今世相守,為何不好好珍惜呢?當日不計多苦多痛,但求一輩子永不分離,到頭來還是自己分了、離了,怪得人麽?”

“你說什麽亂七八糟的?”陳璞憤然地罵道,卻一回頭,那人竟已全身都幹了,不知用了什麽法術,使他一下子停住手了。而那人幹凈的樣子,倒使他記起了他到底是誰。“你是那晚的算命道士?”

“會算命,但不是算命的,更不是道士。”

“都是江湖術士故弄玄虛的話,你愛說,我卻不樂意聽。“氣在心頭的陳璞把一口氣全都發洩在這個奇怪的人身上,倒是緩解了一點,而後他步履不穩地站了起來,打算走了。

那人卻來到了他的面前,伸出手,手上放了一個十兩的銀子,“你用五兩賣了馬,拿去,把馬買回來,然後回去吧,你應該回去。”

陳璞怔然地看著這十兩銀子,過了一會,才嘲諷地笑了一聲,問:“你把我從江中救了出來,你還會讓我再跳一次嗎?”

“你不會跳江,但是你回到城中,你還是會決定回去。”那人微微一笑,把銀子硬塞到陳璞的手中,說道:“你是個好人,但到底是辜負了最愛你的人;他稱不上好人,但也不算辜負得你太深。”

“你到底是什麽人?”陳璞不解地問。

“你猜呢?”那人拍了拍陳璞的肩膀,陳璞濕透的身也忽然全幹了,他說:“回去陪在他的身邊吧。”

陳璞下意識就搖頭,低聲說了句:“我恨他。”

“不要對你愛的人說恨,你痛苦,他也痛苦……時間不早了,我也要趕路,你我有緣的話,就再見吧。”說罷,那人就頭也不會走了,剩下陳璞呆呆地看著江水。

這到底是什麽人?或許不是人。他說的話,陳璞覺得刺耳,但又好像把他點通了一點,只是他想著想著,還是把思緒繞成了一團毛線似的,到頭來什麽都想不通。

卻忽然,他喊了一聲:“不好!”然後拉起下擺,拔腿就往城裏邊跑去。

他回到城中,就一定會回去,為何他不情願回去還是一定會回去呢?只有姚子餘他們出事了,他才一定會回去。

一回到城中,就見到一堆人圍在一塊墻前。他無意湊這個熱鬧,卻聽到那些人議論紛紛,說什麽:“年紀輕輕,也不知犯了什麽事,就要被處斬了?”又聽另一個人說:“……斬的人少嗎?也沒有這個這麽大肆宣揚的,估計犯了大罪吧。”“什麽大罪,要是大罪就寫在皇榜上了。”“婦人之見,你以為什麽罪都可以告訴我們嗎?我們知道這人該死就好了……”

陳璞越聽越不安,拼命地擠進了人群中,再擠到最前,只見那張皇榜上畫了姚子餘的樣子,還寫了他的名字。他想呼喊出聲,卻怕過於張揚,只能用手掩著嘴巴,壓抑著心中的悲憤迸發而出。

什麽宿世的緣分,什麽回去陪在淮鈞的身邊?統統都是那個江湖術士的假話,陳璞肯定那人是淮鈞找來的,先哄他回去,又逼迫他回去。如果淮鈞念過他們的情意,還會這麽對待他身邊的人麽?這還叫辜負他不深嗎?要他把自己的心挖出來,讓天下人看看如何的傷痕累累,才證明得了淮鈞辜負他的,到底有多深嗎?

哈、他與淮鈞到這一個地步,不怨人,什麽人都不怨!都是他們一步一步走來的!

可是他為何要走?他為何要領他們的情?要是他依然呆在昭和殿,就不會牽連到他們,都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淮鈞要他回去,好!他就回吧!

他推開人群,拿著手中的十兩銀子跑了,跑到了那買馬的人的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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