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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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陳璞正在昭和殿收拾行裝,考慮了一會,他只把兩件衣服還有一小袋銀兩放進包袱,系了一個大結,然後把包袱塞進四件櫃裏。

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明月,又時不時留意有沒有人過來的跡象。縱然阿福說過淮鈞今天應該要到鳳儀宮,但是淮鈞既然說了今晚會過來,就一定會過來。

倏然,一把響亮的聲音在這個靜默的時刻響起:“聖上駕到!”

陳璞皺一皺眉,下一刻就聽到一連串的步伐聲,不容細想,他立刻吹熄了蠟燭,脫下鞋子,接著躲進了被窩,把自己包裹了嚴嚴實實的。所以淮鈞一進來,就只看到漆黑一片,只有半掩的窗外有一輪明月,灑進了一點銀輝,照得樹影婆娑,也照到了床上的隆起的被窩。

淮鈞壓低聲音問道:“璞兒睡了?”

“睡了,吃過晚飯就睡了。”阿福低著頭回答。

“他已經睡了一整天,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讓太醫來看一下吧。”突然,他擡起步伐,一邊走,一邊低喃道:“怎麽還開著窗,待會受涼了就不好。”

他走到窗前,正打算伸手把窗關起時,他忽然停住了動作,僵硬地回過頭去,看著剛剛經過的桌子。而後,他盯著燭臺上還熔著蠟的蠟燭,怔怔地看了好久,久得他以為明月走了,蠟燭亦涼了,其實是他的心涼了。

他退了兩步,然後把阿福叫了進來,說:“點火吧,璞兒還沒有睡。”

阿福不敢造次,馬上點起火來,漆黑的四周馬上明亮起來,他在淮鈞的吩咐下退去了,把門靜靜的掩上,心中只有四個字能夠給予陳璞--自求多福。

淮鈞坐到床側,低聲道:“璞兒,你不願意見我?”回應他的只有寂靜,他又看到被子尾端露出來的衣服的下擺,只能無奈地說:“既然沒有睡,就不要裝睡了;就算裝睡,也不要穿著衣服裝,這樣會悶出病來。”

依然只有沈默,淮鈞嘆了一口氣,神色暗淡,但依然強忍著心中的氣。

“你不想見我,我走就是,記得脫了衣服才睡,別悶著自己。”說罷,他就動身離開,但是才走了沒有兩步,他又折回到床側,強行拉開了包裹著陳璞的被子,然後把仍然緊閉著眼的他擁進懷裏。

陳璞嚇了一跳,立刻睜開眼睛,卻依舊緊閉著唇,一言不發。

淮鈞抱著他,在他的耳邊用那既溫柔又難過的語調說:“璞兒,這個中秋你終於回到我的身邊,讓我抱你一下,就抱一下。”

這一抱又用了不知多長的時間,兩個人心中都是五味雜陳的,說甜呢,卻是苦的;說苦呢,卻又酸得很。難道陳璞不明白淮鈞的情意嗎?早就明白得透徹,卻又因而受盡了痛楚,寧願不明白。那麽淮鈞就不知道陳璞傷口的痛嗎?縱然明白,又如何耐得住自己對他的情深?

他渴望裝睡的陳璞回以他一個擁抱,但是陳璞睜著眼睛,連一個擁抱都不願意給,只有兩個人溫熱的體溫交融著,卻溶不去他們之間的距離。

最後淮鈞還是放開了陳璞,一放開,就對上了陳璞一雙映著窗外明月的眼睛。他腦海中忽然生出了這個念頭,明月是虛的,只有他們的情是真的;如今他們的情變成虛的,只有明月是真的。

陳璞想的卻是--但願人長久,說來動聽,都是說來動聽而已,到了現在相忘於江湖難道不比長久二字動聽嗎?

於是,他開口了,一開口就是趕人,“你回去鳳儀宮吧。”

淮鈞深深地看著他,抿抿嘴,心裏想質問他--你想我走?你就這樣把我推走嗎?你就如此的厭惡看到我嗎?可是他什麽都沒有說,一字都說不出口,他懂得一旦問了,就是自取其辱而已,還不如不要問。

他伸手摸了摸陳璞的臉頰,留下一句:“不要悶著自己。”接著他就走下床,關了窗,離開了昭和殿。他過去鳳儀宮的路上,時不時擡頭看看月亮還在不在,他怕月亮走得遠了,而他什麽都抓不住。

但他又想,即使月亮永在,他又抓住了什麽?

到了鳳儀宮,裏頭還亮著燈光,他不知怎麽的,突然放慢了腳步。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光明就越來越清晰,一打開前殿的門,就看到董靖坐在裏頭,與身邊的宮婢輕言細語地談著話,一見他來了,就站起來行禮道:“臣妾見過聖上。”

“這麽晚了,皇後怎麽還不就寢?”淮鈞言不由衷地問道。

董靖笑了笑,溫婉地說說:“臣妾不知道聖上會不會過來,就等一會兒吧。”

她的笑容忽然在淮鈞的眼中綻放開來,那等待的話又把他暖和了一點,兩樣相加起來後就在他心中蔓延,把那些空虛冰冷都驅趕走了。這麽一個中秋,他想著團圓,到頭來只有兄弟給不了,愛人給不了,就只有這個他愛不了的妻子給得到。

這麽想起來,淮鈞就感受到一點諷刺的滋味,然後把心一橫,將他心中預備給陳璞的柔情蜜意統統給了董靖。

他壓下眼中的傷悲,微揚嘴角,說:“夜了,我們就寢吧。”

淮鈞牽著董靖的手回到寢殿,宮婢們知趣地留在寢殿之外,看著裏頭的燭光被吹熄了,然後各自各散去了。

殿中擺放了一張大床,兩個人臥倒在床上,一番纏綿之後,淮鈞就把董靖擁在懷裏,但是那種糾纏他的空虛感又擁襲而來。想到了自己與陳璞的爭執,想到了自己把陳璞強行按在身下,想到了陳璞的面如死灰……這幾個月來的事,清晰得磨滅不去。

在這個褪下一切防備的時候,他越想越多,一切都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像是一個被放到寒天雪地的孩子急需母親的懷抱。於是他埋首在董靖的胸脯中,在熟悉的溫暖中,脆弱的眼淚就不可遏止地流了下來。

董靖嚇了一驚,很快就明白了淮鈞在陳璞身上受了委屈。她沒有爭吵的氣力,只有把手放到淮鈞的頭上,一下又一下的安撫著。

隨著這個熟悉的動作,淮鈞的意識忽然漂浮到那一天,紜妃離開了他到永寧寺的那一晚,他哭著要娘,但是紜妃沒有一如以往地來抱他。好不容易被哄到睡了,半夜他醒了過來,只有漆黑的夜,偌大的床,他害怕得把自己卷縮起來,流著眼淚低聲問道:“母後,是不是鈞兒做錯了什麽,你怎麽不要我了?”

這個問題,淮鈞從來沒有當著紜妃面前問,今後也不會再得到答案。

他依偎在董靖的懷中,問道:“靖兒,你會離開我嗎?”

這麽脆弱的一句話揪緊了董靖的心,她沒有多想,立刻就說:“不會,永遠不會。”

“你永遠都會在我的身邊?”

“是。”她堅定不移地應道。

淮鈞又想起了陳璞也作過同樣的承諾,但到最後這些承諾都算不上什麽,說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兌現不了。而此刻他在董靖的懷裏,又重新感受到當日陳璞許諾他的暖意,只是這份暖意與陳璞離開他的堅決碰撞起來時,卻又什麽都彌補不了。

他在心中質問自己--為什麽還要執著不放手呢?靖兒有什麽比不上呢?她是你的皇後,你的妻子,她這一輩子都會留在你的身邊。

過了一會,他才說:“靖兒,如果我早一點兒遇到你,為何我不能早一點遇到你?”

那一刻,董靖撫摸著淮鈞頭發的手停住了,那些她刻意壓倒內心深處的嫉妒不忿都一一湧上。起初她也反覆地想過自己到底輸了陳璞哪一點,到頭來竟然什麽都沒有輸,只輸了一個時間。

她的眼眶也紅了,手上的動作也恢覆了,她張開口,提起勇氣說道:“聖上,你讓陳璞離開吧。他在外面好好地過,我倆也好好地過。”

她等待淮鈞的答案,淮鈞卻沈默了很久。莫非這不是一個令人心動的提議嗎?或許是,可惜淮鈞只要一想到陳璞離開了他,他的心就像被剜了出來一樣,痛得厲害。不是他不想放走陳璞,是他一旦放走了陳璞,就是放不過自己。

很久以後,他還是沒有答,董靖則徑自答了,“臣妾知道,聖上還是不會讓陳璞離開。”

“靖兒,璞兒一走,我這一輩子就不會在見到他。”

“他留下來,你這一輩子對他好,也一輩子對我好,好嗎?”董靖苦笑著問,眼角滑下了一行淚,而手一直安撫著淮鈞,心中則安慰自己道--至少就是一個陳璞而已。

“嗯。”淮鈞應了一聲,再沒有言語,緩緩地睡過去。

董靖則睜著眼睛,想著自己的癡、自己的傻,她敗給了時間,就把往後的時間都交給了這個心不屬於她的男人,若然時間再來,她肯定不會讓自己愛上他了。但這麽想又有何用?她已經甘心了。

窗外的圓月照著大地,能夠真正團圓的又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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