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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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下了一晚綿綿細雨,淮鈞就是在這悉悉索索的雨聲中進睡了,卻睡得比前幾晚都要安穩。一覺醒來,纏繞在他心中的一口悶氣散去了三分,呼吸暢順了,連帶臉色也少了一分衰頹,仿佛昨夜的雨在洗涮大地時,同時也為他洗走了一點煩憂。

換上龍袍之後他就上朝了,連日來不見君皇的臣子們終於松了一口氣。朝會上淮鈞將撥款到鹿邑和與匈國議和的奏折批了下去,再議了幾件事後就退朝了,只是把範紹謙叫到了翠微宮。

範紹謙到了翠微宮時,淮鈞已經換下了朝服,坐在書殿等他。

“臣參見聖上。”範紹謙雙手作揖,彎腰道。

“平身。”他又擺擺手,道:“宰輔,請坐。”

範紹謙坐下了,一雙清冷的眼睛定在淮鈞明顯消瘦下來的臉頰上,突然心中一抖,忽然想起三年前陳璞負傷的模樣,病懨懨的,瘦弱得很,恐怕現在的陳璞更是形容枯槁,心中的病比身體的病更使人愁。

想到此處,他稍稍皺一皺眉頭,但很快就放松開了,一臉正色地等淮鈞說話。

淮鈞咳嗽了兩聲,再直接問道:“望王捐到鹿邑救災的款項是宰輔扣起的?”見範紹謙點頭了,他就讚揚地說:“辦得好,望王的心思不難明白。”

“望王不忍心百姓受苦,才私下集結城中的富商捐款,以解燃眉之急。”範紹謙盤算了一下,於情,他還是要為諾煦說話。

“朕懂得,望王仁德,盛名之下自有應該做的事。”淮鈞挑挑眉,再說:“可是有一件事朕不明白,既然宰輔把望王的捐款都扣下了,為何不幹脆把他收集回來的糧食也扣起呢?”

聽罷,範紹謙眉毛都沒有動一下,神色自若地把早就預備好的措辭說出:“再攔的話恐怕就會招致民憤,誤了聖上名聲。”

“也好為望王博得美名?”淮鈞反問道,卻不怒反笑,“時移世易,就算望王捐了款都是為我朝樹立德望,往日他美名在外,今日他依舊是百姓稱頌的望王,也就是如此罷了,他愛做此事,何不讓他做個痛快?”

言下之意,淮鈞即已大權在握,壓根兒就沒有把諾煦做的事看在眼內。其實所有人包括諾煦都應該明白,在這太平盛世,任諾煦的名聲被捧上了天,極其量還不是只有一個忠臣什麽的名號。

範紹謙只好認道:”是微臣多事了,請聖上恕罪。“

“範宰輔,你是個聰明人,你這一攔一不攔豈是多事?”淮鈞的話若有所指,但下一刻,他就把淩顏厲色都收起了,語氣也變得溫和了一點,“戶部的撥款與望王的捐款大抵今天下午就會運出京城,宰輔也不必擔心了。”

“謝聖上。”

淮鈞凝神看著範紹謙不變的臉色,沈默了一會,才開口說:“朕臥病了幾天,政事都是由宰輔看著的。宰輔為朝政如此操心,那丁點兒的事情不必記在心上。”

“微臣能夠當上宰輔都是承蒙先帝的恩寵,無奈才疏學淺,今後事事都會加倍小心註意,決不會再犯。”

“學識淵博的不少,都是科舉出身,書念得都不少,不過他們都少了宰輔一個字。”他用手指敲打了書案幾下,停下時才直言道:“範家世代盡忠,這忠字擺在前頭,比什麽都重要,別讓自己你日後難做,讓朕也難做。”

說到此處,縱然範紹謙真的是個才疏學淺之徒,也不會聽不出淮鈞對他的警告。淮鈞把諾煦的動靜看得清清楚楚,他再不識相,都應該獨善其身。那些他與諾煦的情義要是都能放在這忠字的後頭,日子也會好過,只是孰重孰輕,又怎樣分得清楚?

很久以前他就不再想過踏入朝堂,後來離開皇宮在揚州落地生根,過新的生活,唯一放不下的只有諾煦和莫回川。如今歸來,夾在這磨心的位置,萬事都是身不由己。

雖如此想,他的神色卻格外地堅定,確鑿地把四個字吐出:“微臣明白。”

“明白就好,你退下吧。”

淮鈞下了逐客令,範紹謙也沒有久留,但是他臨到門前,忽然停住了。

“聖上……”他喊了一聲,接下來的話卻又不知應該如何說出。

問陳璞的狀況呢,就怕他聽到不喜歡;求見陳璞呢,就怕他疑心發作。想來想去,還不如什麽都不要說,免得打草驚蛇。

“還有什麽事?”淮鈞問道。

“沒事。”範紹謙應了一句,不再多言,就擡起腳步走了。

他走了之後,淮鈞就命身邊的太監磨墨,起了一道聖旨,再蓋下玉璽,這才把南起叫進來,讓他帶著人到望王府走一趟。

既然他愛做此事,何不讓他做個痛快?

範紹謙離開翠微宮時,天空又下起了微微細雨,倒為這局促了幾天的三伏天添了一絲陰涼。忽然想起明日就到立秋,氣象既然變更,事情難道還要停滯不前嗎?再過幾天,等到中秋佳節,莫非又要昭和殿中的人暗自憔悴嗎?

忠字前頭,不是萬事都能推後。

雨粉黏在他的發絲上,他就是帶著這清涼解熱的雨走到了昭和殿前,卻躲在彎角處,看著門前的幾個守衛,還有……

一個宮女撐著一把紙傘為一個身穿華服的女子擋雨,而那些侍衛都是恭恭敬敬的,不敢造次。範紹謙在定睛一看,竟是董靖。

細雨中,清晰地傳來他們的話。

“皇後娘娘,請不要讓小的難做,聖上說了任何人都不能進去。”其中一個侍衛說。

“放肆!”那宮女立刻罵道:“就連皇後娘娘都不行嗎?這小小的一個昭和殿……”那宮女的聲音戛然而止,原來是被董靖出聲制止了。

範紹謙看著這幾個人,思前想後,都想不明白貴為皇後的董靖為何會在這個時候過來昭和殿。驀然,從前那些妃嬪過來對他冷言冷語的情景恍若浮現在眼前,甚至不用再看下去,他都能夠斷定董靖是來找陳璞麻煩的。

“本宮來了,就沒想過要吃閉門羹。”董靖堅定的語氣傳到範紹謙的耳中,並不跋扈,也不囂張,聲音倒是悅耳,下一句更使他驚訝,“把門開了,你們現在就去稟告聖上也好,等聖上來了再稟告都好,本宮都不與你們計較,只是現在把門開了。”

侍衛們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那宮婢又說:“還楞著幹什麽?要是讓娘娘的鳳體受寒了,看你們怎麽擔當得起!”

最後為首的侍衛點頭了,把門開了讓董靖進去,又派了一個人稟告淮鈞去了。那人過去之前,範紹謙已經快步走來,看來今日不是時候,只能別日再來。

他走了,董靖則進去了。她一進去,就有簫聲響起了。簫聲低沈的很,回繞在她的耳邊像是在低唱著一個悲哀的故事,那一刻她就佇立在玉蘭樹下,看著這空曠的昭和殿,頓感悲涼。

她送來的三個啞巴都在昨晚被送走了,其中一個聽說還被砍了雙手,她早晨聽到這個消息時就再也坐不下去,決定親自過來一趟。

簫聲還是低回在雨中,她聽得沈醉了,一時湧現了諸多情緒,不知是吹簫的人悲傷,還是她這個聽倌難過。

片刻之後,等到簫聲止了,就聽到一個人說:“皇後娘娘,陳公子請你進去。”

董靖這才把那些情緒收起,看了看阿福,如今這個昭和殿只剩下陳璞與阿福,外頭又有重重守衛,外人進不得,他自己也出不得。她忽然有點兒明白他了,但是她更明白淮鈞。

到了前堂,就見一個身穿藍衣,形體消瘦的人拿著簫直勾勾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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