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上)

關燈
? 朝臣們來得早,龍座上的君皇卻遲遲未到。已經是第三天了,天色還是灰蒙蒙的一片,朝臣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聖上今天來不來。等到天已半亮,有人來了,來的卻是翠微宮的一個公公,一如前兩天,他站到臺階上朗聲道:“聖上病臥,有事就呈上奏折,然後退朝吧。”

大臣們把匈國議和、鹿邑救災等等的奏折交到了公公手上後就退去了,其中範紹謙卻留步了一下,問:“公公,聖上已經病了三天,可有請太醫看過?”

公公恭謹地答道:“看過了。”

範紹謙沈默地看著公公,好一會兒後,他才說:“匈國與鹿邑之事不能耽誤,勞煩公公把奏折交給聖上了。”

“是。”

得到應允後,範紹謙也看不出什麽異樣來,只好轉身離去。一轉身,就看到旻軒依然站在臺階下,隱隱約約看到他掛在臉上的擔心。但是一眨眼,那擔心就消失不見了,再定睛一看,旻軒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了。他移開視線,直接走了。

等到出了大殿他才握起了雙拳,不安地往翠微宮方向看去--到底是聖上病了,還是姚子餘真的出事了?

旻軒走到了公公跟前,還沒有開口,就聽公公說:“慶王爺,聖上讓你到翠微宮一趟。”

聽罷,他不由來地松了一口氣,總算見他、總算願意見他了,他微笑道:“那有請張公公引路了。”

旻軒跟著張公公過去翠微宮,一路上冷靜得沒有什麽臉色,然而他那緊掐著下擺一角的雙手卻透露了他的緊張。

姚子餘自從三天前進宮後就一直沒有回去慶王府,旻軒本來以為他只是一夜不回來,但是到了第二天淮鈞稱病不上朝,姚子餘依然不見蹤影,兩件事相加起來便讓他感到一絲不妥。

後來他費了一些時間和使了一些手段,終於勉強得知那日在昭和殿發生的事。那刻他在心中嘲笑了一聲,暗罵道--好一個姚子餘,開解陳璞開解到床上。接著他就立刻進宮求見淮鈞,只是淮鈞一直不願意見他,恐怕不止姚子餘出事了,連他這個偷運人進宮的也要惹禍上身,受此牽連了。

到了翠微宮,張公公就把旻帶到書殿,先往裏面傳話,等到裏頭還回一聲:“傳。”他就為旻軒打開門,讓旻軒進去了。

“臣弟參見聖上。”一進去旻軒就低著頭說,“請聖上恕罪!”

“平身,把頭也擡起來吧。”

那是把沙啞得過分的嗓音,聽得旻軒緊皺著眉,擡起頭來。一擡頭,就看到書案前的人一臉平靜地對著他,雙眸黑漆,更沒有一絲波動,對他似乎沒有一點怪責之意,至少他看不出來,心裏也就好了一些。

於是他思量了一下,下一刻就一撩下擺,跪在地上,“聖上,臣弟愚昧,先是把姚子餘帶進宮,後來又沒有對他多以告誡才使他如此不知好歹,竟然以下犯上,請聖上恕罪!。”

“旻軒,朕不怪你,你起來吧。”淮鈞把視線定在旻軒身上,現在他一定要緊緊看著一個人或者一個東西,否則他的目光就會游移的特別厲害,正如他的思緒飄來蕩去的,壓根兒就集中不了,大概是大病未愈吧。

但是旻軒依然跪著,他輕咬了一下下唇,提起勇氣說:“聖上,姚子餘的膽子雖大,可是他向來只把陳、陳公子當作摯友,他們定不會做出此等……”

淮鈞擺擺手,打斷道:“朕也不怪他。”

“聖上!”旻軒驚訝地擡頭,一臉不解。

“你說,我不信他也應該相信璞兒,他們沒有做過。”說罷,淮鈞就自嘲一笑,再說:“朕今天叫你過來,就是讓你去接姚子餘走。”

旻軒沒想過淮鈞如此輕易就放人了,一時反應不過來,只是緩緩地站了起來,然後楞在原地。

“你帶著我的口諭去天牢接他吧,免得他再受苦。”淮鈞眨了眨眼,腦袋刺痛了一下,目光就散開了,只好開口趕人,“沒事的話你就退去吧,朕看完這些奏折還要休息。”

忽然,旻軒反應過來了,卻臊紅了臉。想來他只顧著為姚子餘和自己求情,卻忽略了顯然病得厲害的淮鈞。

他帶著歉疚說:“聖上,龍體要緊,奏折明日再看吧。”

“這些奏折都擱了三天,趁著今天有些精神,總得看一半。”他擡起手按了按發疼的兩額,按著按著,頭的痛楚平和了,心裏卻越加沈悶,像是有一百堆泥塞進他的心房,不吐不快,這三天他獨自承受所有的苦痛,他何嘗不想走到昭和殿?他又何嘗不想與人傾訴?

旻軒看到他發白的臉色更覺不安,連忙說:“我馬上找太醫過來。”

“不用了。”淮鈞阻攔道,又嘆了一口氣,“朕這病與璞兒那病都是太醫治不好的,旻軒,這是心病。”

“聖上你這麽相信他,他一定會明白的。”旻軒強顏歡笑道,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為陳璞以及他與淮鈞的感情說話。

淮鈞搖搖頭,“我當時沒有相信,我當時不相信他,我傷害了他。”

這一聽,旻軒總算將淮鈞的心病明白過來。淮鈞既不怪他,又不怪姚子餘,原來是怪自己。他看著淮鈞左轉右晃的眼珠,有些不忍,又安慰道:“當時的情況誰看了誰都會誤會,你不要太過自責。”

“璞兒說得對,他說得對,我和他都沒有相信對方,我和他怎麽都不相信彼此?”一下子就把滿胸心事在人前透露出來,淮鈞卻有些受不住地抱住頭,痛苦地說:“璞兒問我們為何還要在一起?為何?旻軒,有沒有一個理由能讓我留下他?”

旻軒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面前為情所困的男子使他心裏也難受,他便幹澀地說:“我不懂這些情情愛愛的,但聖上、聖上……”他忽然又說不出口了,他想說--既然你們不合適,不如放過彼此。

“情情愛愛。”淮鈞輕笑了一聲,無奈地說:“這古往今來都把這四字講的太好,以致我們都想得太好,哪知道單憑一個愛字是沒有用的?”

旻軒沈默地看著淮鈞,再搭不上話了,只是聽著淮鈞把一胸的愁緒傾吐而出,免得繼續郁積在心中,加重病情。

“戲臺上用半天演完了月月歲歲的事,那時候我與璞兒看那《西廂記》都以為相愛不難,但我們日日夜夜都過得如此難受,跟別談那月月歲歲,這才明白了那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意思。”頓了頓,淮鈞便忍受著心中的痛說:“所以願,是因為這天下的有情人大多都免不了分離。”

“聖上,這只是誤會而已。”旻軒嘆息了一下,無力地說。

倏然,淮鈞放開抱在頭上的手,漆黑的雙目對上了旻軒,問道:“我該不該放他走?”

於情於理,旻軒都想說一句應該。就算讓他們和好了,他日又有別的問題,他難以想象淮鈞一直被陳璞影響,這個一國之君不應該如此容易受到影響。然而旻軒不敢說,他說過他不會在幹涉他們的感□□,他亦不想因而惹禍上身。

“放就對他好,不放就對我好。”這麽說出來後,淮鈞倒是突然理清所有似的,茅塞頓開,心裏也就舒坦了一點,他喃喃道:“不放,還是不放好,這天下都是我的,既然他走到哪裏都離不開我,不如不要放。反正日日夜夜過了,月月歲歲還遠嗎?我們說過山陵崩才與君絕,這山陵還沒有崩,絕什麽呢?”

淮鈞一臉頹廢夾雜著神經兮兮,看得旻軒心寒了一下,慌忙說:“聖上,龍體要緊,你先休息、休息,奏折和別的事都先放到一邊,等有精神了才處理。”

只見淮鈞點點頭,站起來,沒有多說一句話,旻軒見狀,馬上上前扶住站得不穩的他,再親自把他送回寢殿。

等到他上床休息了,旻軒那不安的心才鎮定下來,然後叫來平日伺候淮鈞的幾個太監。一問,才知道淮鈞這幾天不斷喝酒,昨夜還喝到了天亮,以致精神如此萎靡不振。

他交代了幾句,又讓他們請皇後娘娘和太醫過來一趟,這才半是擔心半是放心地離去,趕去天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