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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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大將軍正法之後,朝中再沒有人議論這一件事,肅貪之事也似乎告一段落,畢竟像彭大將軍這樣的一條大魚已經足夠起這個警示作用了,朝中恢覆風平浪靜。只是諾煦借喪事之名,連續幾天告假不上朝,淮鈞也樂得看不到他。而少了諾煦的朝堂,少了爭辯之聲,一切都穩定下來了。

到了大後天,淮鈞早早就下朝了,一下朝,他就放下公事過去昭和殿。那時陳璞正在阿福的看視下用著午膳,他不吵不鬧,只是一口一口地吃著,但從他木無表情的一張臉可見他依然是吃不知味的。

好像在失去聲音的同時,他也失去了他的味覺,不止是舌尖上的味覺,而是他也感受不了這世間的喜悲似的。

淮鈞過來之後,阿福就知趣地退去了。

他凝神看著陳璞用膳,一見他吃完飯,就為他端來一碗湯,熱切地說:“璞兒,喝湯吧。”

陳璞正眼都不看他,只是接過碗,乖順地喝起來。

等他喝完了,阿福同時把藥送了進來。他看著那黑漆漆的藥,皺了皺眉,卻依然只是接過碗,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把藥喝盡。

往日陳璞一見到湯藥一定會避得遠遠的,要淮鈞又勸又哄才願意喝個半碗。如今陳璞雖是一聲不發地喝著藥,但淮鈞依然柔聲細語地哄著他。

“喝了藥,就早點康覆,到時候你要打我罵我,我都隨你,你乖乖地料理好身體。我發誓不再傷害你了、我發誓以後會對你好好的。”這番說話淮鈞重覆了很多天,陳璞還是沒有反應。

他那顆因淮均麻木的心,已經不能為淮鈞起什麽波瀾了。

見他喝完藥,淮鈞就說:“來,璞兒,我來為你上藥。”

聽罷,陳璞便放下了碗,徑自走到床邊,脫下褲子,然後趴在床上,微微分開雙腿,,雙眼呆呆地凝望著前方,等待淮鈞為他那已經不那麽痛的傷口上藥。

從起初的反抗,到現在的順從,只是他已失去掙紮的力氣。他是這麽想的,與其白費力氣,還不如隨得淮鈞吧,免得他又硬來,大家都累。

淮鈞捲起衣袖,沾過冰涼地膏藥,一手輕輕地推開陳璞半邊的屁股,再為他塗上藥。這一刻,淮鈞覺得自己與陳璞的距離是最接近的,不過只是身體上的接近,兩顆心的距離卻遙遠的很,但至少他還能碰觸到他的身體。

上了藥,陳璞還不能翻過身,淮鈞就坐到一邊跟他聊天。

“璞兒,待會我回過去永寧寺一趟。”淮鈞討好地問:“你要一起去嗎?我們還可以出去走走。”

聽到可以出去,陳璞就不禁睜大了雙眼,看向了淮均,顯然他對於這個提議是動心的。但是他難得多了一絲光明的眼睛很快就暗淡下來了,他想起紜妃一定會怪責他不好好對淮均,他無顏見紜妃,於是他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被拒絕的淮鈞只能勉強一笑,摸了摸陳璞的頭,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到:“你的傷口肯定還痛,等你康覆了,我們再出去玩。”

“你喜歡揚州,我們就過去揚州。”

“舉凡是你喜歡的地方,我們都可以去。”

淮鈞忽然輕笑一聲,狀似輕松地說:“可能我們會遇到宋樂玉,那時候你就會知道我沒有騙你。”只是說到最後,他的神情也難免黯然起來,“璞兒,到那個時候你就會原諒我,對不對。”

說罷,他就沈默地等待著陳璞的答案,可是過了很久,陳璞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本來對此刻的他來說,應該狠下心腸搖頭的,但他又不禁想,倘若宋樂玉真的沒有死,倘若淮鈞在強迫他之前讓他見宋樂玉,他肯定會原諒淮鈞的,但現在說這一切都太遲了。

只是他沒有搖頭,已經給了淮鈞一絲希望。

淮鈞陪著陳璞聊天,直到他睡過去了,他才動身回去翠微宮,換上衣服,出宮到永寧寺去。那是還沒有到申時,他早了一個時辰過去,打算先看看紜妃。

那時明心大師剛巧跟弟子們講完經,一出庵堂,就看到淮鈞,便過去打了一個招呼。

“明心參見聖上。”

“大師請起。”他降低聲倆道:“朕今天過來看看母後,不必張揚。”

“聖上真是個孝子。”明心大師衷心地說,畢竟淮鈞已經把紜妃的牌位恭迎回太廟,但他還是時不時過來一次。

“大師見笑了。”淮鈞客氣地笑了兩聲,再說:“這段日子朝中太忙,難得空出了一天的時間,便過來看看母後。”

“難怪聖上的臉色看起來有點不好。”明心笑道:“聖上憂國憂民是一件好事,可是也要註意身體,才能長治久安。”

“謝謝大師。”

“明心也不打擾聖上,先行告退了。”

淮鈞盯著明心離去的背影,忽然腦海裏浮現了幾句話,於是他喊著了明心,“大師,請留步。”說罷,他就走到明心的跟前,道:“大師,朕之前在街上算了一個命,請大師為朕解一下。”

“請說。”

“那算士給了朕四句話--須知前是崖,岸在回頭處。葉若無輕重,苦盡終甘來。”

明心聽罷,思量了好一會兒,心裏想,這世間多的是江湖騙子,可是一句葉若無輕重,就使他認為只要那人不是胡說八道的話,就肯定是開了天眼的奇才。

“此四句都是淺易的意思,以聖上的學識,不會解不了,只是聖上明了意思又不願意相信。”明心直言道,又問:“聖上可記得一句葉落千斤重嗎?”

淮鈞木然地點點頭,竟被明心說中了一半心事,但是他還是不明白那句話,葉落自然是輕的,又怎會重。

“要是那四句話聖上解不了,當時就問了那算士。要是聖上解得了,此時再問明心,便是參透了個中的東西才更想不通透。”坦白如明心,在淮鈞面前也是實話實說的:“聖上是不明白該否回頭?”

這句話像馬鞭一樣打落淮鈞的心房,隨即想到了陳璞變成了這副模樣,他竟是事事都少了大半的興致,再高興的事都是上揚的了嘴唇,卻蓋不住眼中的憔悴。為到陳璞,他是否應該回頭?

不能。

他又隨即有了答案,他苦心了這麽多年,怎麽可能說回頭就回頭?

他搖了搖頭,答謝道:“謝謝大師,朕也不打擾大師了。”

別過明心後,他就懷著猶豫不決的心來到西郊。其實從他選擇今天應約,就表明了他繼續下去的決心,他又猶豫什麽呢?

他來到紜妃的墳前,鞠了三個躬,突然想起剛及冠禮時,他見了紜妃,紜妃說“那個位置不能求”,後來又留下了“別執著”三個字。這兩句話他往日都沒有記在心裏,卻在得到一切之後,站在紜妃墳前,想得清清楚楚。

他站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後才張開嘴,嘆息道:“母後,璞兒生氣了,我傷害了他,他不原諒我了。”

話音一落,身後就傳來一把粗啞的女聲:“參見聖上。”

淮鈞回頭一看,正是那在香品樓看到的那位陳夫人。

他答道:“陳夫人,你我又見面了。”

“民婦聽聞聖上在追尋陳少爺的身份,才誇下海口聖上一定會應約,請聖上恕罪。”陳夫人微笑道:“沒想到事隔這麽多年,陳少爺這個名字還會再被提起。”

對於這個陳夫人,淮鈞很是疑心,可是當年滿門抄斬,諾煦年幼又有先帝庇護,逃得過也算說得過去,不可能連嫁作陳家婦的大公主也能逃得過。

於是他問:“陳夫人是陳逸雲的……”

話未完,陳夫人就打斷道:“民婦可高攀不起陳少爺,先夫是陳少爺的潦倒親戚,我們就是沾陳少爺的光,人們才專稱我們一句陳老爺陳夫人。”

淮鈞雖不是很相信,但還是稍稍放下心來,他問:“既然陳夫人是陳逸雲的親戚,為何又願意把他的事情告知與朕?”

“聖上可記得民婦說過,我與茹紜自幼相識?”她面向了紜妃的墳墓,眼眸中是不可壓止的悲傷,“我與茹紜是表姐妹,小時候我常常過去鄭府串門子,後來我們相繼嫁人,卻偏偏都過得不美滿。我的事就不必說了,茹紜過得不好,只是嫁了一個心裏有人的夫君,可是她心腸好,從沒有怨過陳少爺,只是我替她不忿而已,所以聖上既然想知道陳少爺的事,我覺得為了茹紜,無論如何也該如實告知聖上。”

淮鈞半信半疑地問:“既然夫人與母後分屬表姐妹,為何朕從來沒有聽外公說過?”

“當年陳家與鄭家關系不太好,自從我嫁到陳家後,就與鄭家斷絕了來往,你外公沒有提起我,也是正常的。”陳夫人輕笑了一聲,卻是滿目淒然,“聖上,我與茹紜情同姐妹,在她的墳前,我不會撒謊。”

話已至此,淮鈞倒不好再質疑下去,便轉入正題問道:“那麽夫人既然邀約朕相見,想必會把知道的一切道出,絕不隱瞞。”

“自然。”陳夫人應道,把事情娓娓道來,“自從陳家滿門抄斬後,陳少爺就成了京城的禁言,先帝不讓人提起陳家的案,更不讓人提陳少爺的名字,直到他為陳家翻案了,但死者已矣,為免先帝傷心,所有人在莫少爺和範少爺的命令下都不再提了。

“說起陳少爺與先帝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只是從先夫和茹紜中聽過一些……”陳夫人把所知道的事道出,淮鈞則站得筆直,靜靜地聽著。

陳家是前太子的表親,所以太子黨裏,早就為陳家留了一個席位,而陳逸雲從小就被培養成太子的左右手。後來莫維、範文厚、先帝與他結識,成了至交好友,許多人都以為陳家要改投當時還是四皇子的先帝門下。

但好日子畢竟是不長的,先帝與陳逸雲交惡,莫維和範文厚都先後與陳逸雲絕交,並且發延了一股跟太子黨對抗的勢力,偏偏陳逸雲與太子黨越走越近,後來還娶了太子同父同母的親妹妹、大公主。成了皇族的姻親,陳家的風光簡直是一時無兩,但陳逸雲卻失去了三個好友。

“父皇為何與陳逸雲交惡?”淮鈞悶悶地問,他一直以為陳逸雲最愛的人,沒想到原來他們也是越走越遠,使他不禁想起自己與陳璞如今的處境。

“這事民婦也不清楚。”陳夫人低垂眼睛,繼續說:“後來太子罪犯謀逆,被判死刑,太子黨也就倒臺了,除了彭大將軍和陳家,幾乎所有人都被逐出了朝堂。沒有想到,等到新帝登基,陳家就被誣陷,陳少爺枉死在天牢,先帝勃然大怒,費了半個月為陳家翻案,陳家幾十年來的清譽才能保得住。”

聽到此處,陳逸雲的身世也算得上曲折,但是卻不算離奇,淮鈞也不該有什麽懷疑,只是他對諾煦的疑心使他不得不想清楚陳夫人話裏的每一個字。

過了一會,他問:“那麽大公主呢?”

“陳家被誣陷時,大公主也入獄了,後來她得知陳少爺的死訊,也在牢中服毒自盡了。”

淮鈞忽然松了一口氣,直問道:“你可知道望王的身世?”

陳夫人遲疑不定地看著淮鈞,深思之後,她才點頭道:“當年大公主為保小少爺的性命,把他抱了給我,讓我送進宮交予茹紜養育。茹紜心地善良,小少爺既是陳家之後,又是大公主的血脈,她便把他留在身邊,親自教育。”

這個小少爺沒有明說身份,但是他們都清楚這個人就是諾煦,淮鈞在心中暗罵道--母後心如人美,偏偏養了一只白眼狼在身邊。想及此,淮鈞對諾煦的恨意就更難消除了。

但是他與諾煦的恩怨暫且不提,先帝與陳逸雲到底又是什麽一回事?可是他對著陳夫人,硬是問不出一個字,最後他說道:“有勞陳夫人來此一趟了。”

陳夫人微微頷首,“聖上,茹紜在天之靈一定為你感到欣慰。民婦也不多言,就此告退了。”

她走的時候已黃昏,夕陽把她離去的背影拉得極長,成了紜妃墓碑之下的一個陰影。

淮鈞對著墓碑怔然了好一會兒,慢慢地消化著陳夫人所說的話,而後才別過紜妃,緩緩挪動步伐,離開永寧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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