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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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大將軍系出名門世家,年少時就立下不少汗馬戰功,又是□□的一員,加上他剛毅帥氣的外貌,當時是上流豪門都看中的乘龍快婿,市井中流傳了一句話是這樣的--不求閨女進宮門,但求嫁得陳或彭,陳就是陳丞相家的大公子陳逸雲,彭就是彭大將軍。

後來太子謀逆罪成,□□相繼倒臺,只有彭大將憑著戰功,依然屹立在朝堂之上,就連先帝也對他一如既往地器重。

沒想到風光了數十載,竟落得這般潦倒坎坷的下場。

游街的三天是彭大將軍人生中最受羞辱的三天,他坐著囚車,手腳都被套上拷扣鐵鏈,從城東坐到城西,又從城南坐到城北,沿路被人用臭雞蛋、爛番茄扔得一身臟,又被人用尿水餿水潑得臭氣熏天。

百姓最忌恨的是貪官,當彭大將軍的罪證被張貼到市井中時,他們頓時忘記了他往日的善心義舉,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仿佛要把他靠著他們的辛苦錢餵養的血肉筋骨一一剝下,這才解得了氣。

結果那三天,任彭大將軍早就預料到這一劫也是悲憤難當,無時無刻都覺得自己既然無容於世,還不是死了一了百了,只是他恩情尚未還盡,自然是死不得,只得咬牙切齒把這些屈辱吞下。

被罰閉門思過的諾煦天天聽著彭大將軍受辱的消息,心裏也是十分難受,彭梓瑤已是日夜啼哭,莫回川則各方奔走,但求為彭大將軍留得性命,但每一天都是無功而回,而諾煦明知一切已成定局,只能在望王府內求神問天,希望有一絲奇跡。

奇跡是沒有的,到了第四天,彭大將軍午時斬首,而範紹謙拿著一道聖旨來了望王府。那道聖旨是範紹謙進宮為諾煦求回來的,請淮鈞念在望王妃與彭大將軍的父女之情,讓諾煦和彭梓瑤在行刑之前見見彭大將軍。

諾煦一拿到聖旨,就帶著彭梓瑤到了天牢。

“爹!”牢門一開,彭梓瑤就不顧彭大將軍身上的骯臟熏臭,撲到他的懷裏,哭道:“爹,你受苦了……”

“瑤兒、瑤兒……”彭大將軍為人剛硬,但此時此刻抱著愛女,也不禁老淚橫秋,但他仍是打起精神安慰道:“瑤兒,爹很好,你別擔心。”

“爹,女兒不孝,無能救你出苦海。”她從懷裏拿出一塊絲帕,替彭大將軍抹臉,但是那絲帕臟了,他一張老臉卻未見幹凈。

諾煦見狀,便明獄卒端一盤幹凈的水、那一塊白布,還有塞了一兩銀子給他讓他買一套新的衣服過來。那獄卒得令後,便馬上去了。

彭梓瑤和彭大將軍相擁著,哭訴著離別之情,諾煦在一旁聽著也簌簌地流下淚來,可恨自己無力挽救什麽,而偏偏如今這個局面又與他脫不了關系,真是枉為人婿,枉為人夫。

“爹,女兒知道你是清白的、你是清白的……”

彭大將軍心中難受極了,可是又舍不得女兒為他哭的肝腸寸斷,只能安撫道:“傻丫頭,朝堂上有誰是清白的?你不要怨人,也不要怨望王,爹這一劫過不了,也是天意,但有你認為爹是清白的,爹就死而無憾了,你也不要太傷心。”

兩父女相哭相擁了好一會兒,那獄卒就帶同了諾煦交代的東西回來了。彭梓瑤拿過那抹布,浸過水,扭幹了就為彭大將軍擦拭身上的骯臟,而彭大將軍則把諾煦叫道面前。

“岳父,你受苦了,是煦兒錯了。”諾煦握住彭大將軍的手,悲哀地說:“這不是我的本意,我的本意不是如此啊。”

“到了這個關頭,你還願意稱我一句岳父,王爺,這是我的福氣。”彭大將軍慈愛地笑道:“我知道這不是你的本意,但這是我的意思。”

“岳父……”諾煦訝異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彭大將軍。

“這次聖上肅貪,怎能一條大魚都不上鉤?王爺,成大事者,必有所犧牲,這些年來你犧牲了不少,你要是停下來就一切都會變成白費,只有你咬牙走下去,那些犧牲的才是值得。”他頓了頓,再說:“這是你爹說的。”

一旁的彭梓瑤停下了手,抹了抹迸發的眼淚,再洗了一次抹布,才繼續為彭大將軍抹身。

諾煦本來的計劃是找一個替死鬼,如今聽到彭大將軍這番話,他卻是難以接受的,“可是這太冤枉你了,岳父,你一世英明就……”

彭大將軍打斷道:“王爺,朝堂上既然沒有人是清白的,那麽我如今也稱不上是冤枉,你聽我說……”

諾煦把耳朵靠到彭大將軍的唇邊,一邊聽他的話,一邊搖著頭,每一次想反駁的時候都被彭大將軍制止了,等到彭大將軍說完最後一句時,他只得點了一下頭,認同了他的話。

“王爺,我與你爹、你舅舅是同窗好友,當年我救不到他們,如今就是為你拼了一條命也是應該的,你不必內疚。”

“這麽多年來,岳父你做的一切都已經夠了,本來我是想……可惜現在說什麽都沒有用了。”諾煦擦一擦眼淚,承諾道:“往後我一定會好好照顧瑤兒,岳父,你不必擔心。”

突然,彭梓瑤停下了手,格外堅決地說:“爹,女兒就隨你去吧。”

“傻丫頭!別亂說話,你還記得爹跟你說過什麽嗎?你往後還要替爹完成這個心願!”

聽罷,彭梓瑤就捂著臉痛哭起來,她明知道這是彭大將軍讓她答應好好活下來的手段,可是她卻拒絕不了,曾經她想過的一幕幕美好的未來,如今全都煙消雲散了。他們費心了這麽多年,結局竟是如此不堪的。

“望王爺,時間差不多了。”外頭的獄卒提醒道。

一聽,彭大將軍就馬上把他思索了三晚的話說出:“王爺,那些年的恩怨怎樣都好,今後的局面如何都好,你念在先帝對你的養育之恩,你謹記一件事——這天下除了你娘之外,就先帝對你爹最好。”

“岳父,你、你何必……”諾煦搖搖頭,一臉苦澀。

“往日我怎樣都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但如果我再瞞你的話,我就太對不起你爹和先帝了。”彭大將軍大吸了一口氣,咬牙道:“而你舅舅的事,卻是怨不得人!王爺,這件事我固執了很多年,到了現在才是大徹大悟!”

諾煦難堪地看著彭大將軍,剛才他讓他不要白費以往的犧牲,但如今他把一切說了出來,豈不是讓他難堪,豈不是讓他知道自己這麽多年來有多愚蠢嗎?可是他們都知道他已經退不得了,他知道一切只是解了心結,又添了罪惡感。

“時辰到了!”外面的獄卒再次催促道。

諾煦反吼了一聲:“閉嘴!”然後對彭梓瑤說:“瑤兒,為岳父換上新衣!”

兩人一起為彭大將軍換上衣服後,他們就各扶著他的一邊走出牢獄,直到他被關上囚車,他們還依然陪伴在他的身旁,以致沿路到刑場的百姓一看到深入民心的望王時都叱罵的話,又停了手上的動作,硬是扔不出去手裏的臭雞蛋、爛番茄。

過了一段路,忽然人群中響起了幾把粗暴聲音,“望王與貪官狼狽為奸!”

“望王與臭狗大將軍都是一路的!”

“臭狗大將軍該死!”

“望王該死!”

大多的人忽然都被煽動了,他們張開了嘴,叱罵的話充斥在大街上,一個個臭雞蛋、爛番茄有被扔到半空,在落到諾煦和彭大將軍的身上。但是諾煦卻盡力地為彭大將軍和彭梓瑤擋住了這些臟汙之物,當一盤餿水迎面潑來時,他避也不避,只是閉上眼,被從頭淋濕了。

忽然,有人把他護到身後,他一睜眼,只見渾身黑衣的莫回川站了在他的面前。

莫回川說:“王爺,我來遲了。”

“謝謝你,回川。”諾煦發絲滴著臟水,只能低著頭說。

莫回川憑一人之力,為他們擋下了大多的贓物,一直把他們護送到刑場。到了刑場後,他與諾煦和彭梓瑤站到一邊,眼睜睜看著彭大將軍被押到臺上,跪了下來了,周邊是不絕於耳的叫罵聲。

太陽到了正空,三人均閉上眼睛,卻還是滿目的血腥湧來。下一刻,彭梓瑤驚呼了一聲,暈倒了,諾煦猛然睜開眼睛,把彭梓瑤抱到懷裏,然後視線與滾到地上的人頭碰觸了。

他看著那人頭上緊閉的眼睛,突然腦海裏浮現了一幕他從沒有見過的景象,永寧寺內,紜妃服下毒酒慘死的情景,於是張開了嘴,默默地念起了當時他敲打著木魚,低喃著的經文。

要是說犧牲不能白費的話,那麽他從不犧牲一切又何如?他淒然一笑,可是他如今只擁有“不讓一切犧牲白費”這個信念支撐他下去,多麽的可悲,多麽的可笑。

“王爺,你別太傷心。”

“回川,你留下來。”說罷,他就帶著一身臟臭,抱著彭梓瑤離開了,而意會的莫回川則走到彭大將軍的屍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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