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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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子餘不明白宋樂玉的傷為何會如此重,他一邊推著車,一邊不忍地盯著他那扭曲、瘀青混合著暗紅的左手,既難過又生氣。明明諾煦說過只是一百大板,為何現在他會如此嚴重,還被人丟在宮外?

要不是姚子餘從這邊出宮,是不是他死了也沒有人發覺?

姚子餘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宋樂玉也不明白,而事情要從中午說起。

那時候宋樂玉正坐在天牢,陽光自鐵窗裏照射進來,照亮了天牢,也暖了他的一顆心。牢裏是潮濕和難聞的,但是宋樂玉的精神卻比一天一天好,也覺得這天牢沒了進來時候的可怖,因為他即將離開,回到趙天寶的身邊。

他凝視著鐵窗,視線卻是越過了窗,到了外面,而趙天寶就站在他的眼前,一伸手就能把他緊緊地擁抱著。

只是想象,他都能想到趙天寶此時此刻有多擔憂傷心,而當他想到趙天寶為他的沖動,就恨不得馬上回到他的身邊。他在心裏默念著――快了,天寶,多等我一會兒,以後我們就不會再分離了。

倏忽,牢裏的門被拉開了,宋樂玉既怕又喜。怕的是那一百杖大板,畢竟他這個宋家公子,自幼沒有吃過什麽苦頭,恐怕這一百大板也能要了他的半條命;喜的是他即將離開這紛亂的地方,以半條命渡過了這一劫,換的一生圓滿,算來算去,也是值得的。

當怕與喜交雜在一起,就使他渾身顫抖,又緊張地站起來,借著從鐵窗透進來的光看著眼前的人。但是牢房的陰暗覆蓋了那人的半張臉,陽光只照出了他右眼淩厲是眼神,使他看起來多了一份鬼魅恐怖。

要不是淮鈞早就把刑罰告訴了宋樂玉,他必定以為這是迎接他到陰間的鬼差,可是……忽然一個念頭從他美好的願景中突破而出、難道、難道淮鈞反口了?

不會的,宋樂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但他心神未定,那鬼魅似的人就冷冰冰地開口了。

“左還是右?”那人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一句話就成了一個冰刃,□□了宋樂玉的心,讓他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

“什麽?”

“左手還是右手?”那人瞇起眼睛,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鐵窗裏的陽光在剎那間消失了,只有這個笑容眩目了宋樂玉。

過了一會,宋樂玉才終於把事情明白過來,果真是淮鈞反悔了,他只能作最後的掙紮,沈重而脆弱地問道:“這是聖上的旨意?”

“是。”那人並不多言,目光陰惻惻得令人寒心,一點憐憫都沒有施舍給這個原是無辜的人,他再問:“命還是手?”

前者與後者相比,毫無疑問當然是後者。然而左手和右手相比的話、宋樂玉攤開雙手,看著它們,該如何選擇?

他的思緒又一下子飄遠――天寶,從今以後我不再是富可敵國的宋家公子,也成了一個殘廢的人,只要你不嫌棄我,就算剩下一只手,我也會牽你一輩子的。

想到此處,他忽然整個人冷靜了下來,因為他知道趙天寶不會嫌棄他,既然如此,就算是沒了一只手又如何,只要他留下一條命,回到趙天寶的身邊就夠了。

“左手。”右撇子的他一改剛才驚惶地模樣,淡定地說。

“好。”說罷,那人再次退去了,但是他臨走前拋下了一句話給宋樂玉:“要怪就怪你自己,不知死活地得罪了聖上。”

“哈哈哈!”宋樂玉忽然仰天長笑,那人說得對,要怪就怪他自己吧。

那人走了沒多久,就有另外兩個侍衛裝束的人進來,其中一個拿著一根粗大的木棍,懷裏有著一把銀色的小刀,他們踏著淩亂的步伐進來,動作粗魯,而他們都是滿臉橫肉,兇神惡煞,比起侍衛,更像市巷裏的屠夫。

都是從陰間來的吧。

他們不發一言,一個上前捉住宋樂玉,把他壓住在木桌上,在把他的左手伸在桌上,力氣之大,擠走了他反抗的餘地。另一個舉起木棍,在宋樂玉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就狠狠地往他的左手打下去。

“啊!”宋樂玉用力喊裏一聲,妄圖把痛楚一叫而盡,卻只有痛徹心肺。

那些人卻是沒有一分撼動,見宋樂玉痛得反彈了一下,就把他壓制得更緊,另一個人再舉起木棍,打完一下又一下,連喘息、叫喊的機會都不留給他。

宋樂玉反抗不了,意識被痛楚取代,右手曲了五指,抓著木桌,卻連右手的指甲都裂了。又是一下,腦袋控制不住的晃了一晃,淒厲叫喊再次突破而出,卻沙啞的使人發指。

不知又是多少下,在宋樂玉以為左手的骨頭都被打碎、斷裂時,那木棍終於不再落下。他渾身又熱又冷,頭昏腦脹,喘息粗重,正當他以為這個酷刑要停下時,一股尖銳的疼痛從手蔓延到全身。

那人拿著小刀,□□了他的手掌處一直劃上,本來淤腫的手頓時血流如柱,宋樂玉疼得昏了過去。但是下一刻又被疼醒了,那人又是一刀,把他的手筋挑斷,讓後他軟下來的手被拿起,五只手指被抓著,然後是徹底鉆心的痛。

他的指甲被用力的剝開了,一直接一直,他在迷茫中好像想起一句話――他狠心的把四皇子的手指砍了下來,我從來不知道他是這麽狠心的一個人。接著他在痛楚中看到一個景象,一個孱弱的人被淮鈞要挾著,在一聲淒楚地喊叫中,一只手指斷了下來了,正如他的五個指甲都被剝了下來,然後半死的五根手指的指骨都被打斷了,再沒有氣息。

五指痛歸心,要不是趙天寶在外面等待他,他又何嘗不想一死了之呢?

此時此刻,他才是真正的身在牢房,一般的淒慘、黑暗、可是趙天寶就像那鐵窗外的陽光,明亮的射了進來,給了他比痛楚更鮮明的希望,於是痛楚就減弱了,意識隨之模糊,在他昏倒之前,只聽見那人說:“還有一百大板。”

他的左手就是這樣沒了,而他並不明白淮鈞為何反悔,又以這樣的酷刑對他。等到他漸漸有回意識時,他全身都是濕透的,又是火熱的。他想舉起手,卻再也舉不起了,只有痛楚證明了手還是他的。

他好像躺在一個會動的地,左顛右簸,使他更加難受,但是他卻睜不開眼睛,喊不出一句話,腦海裏除了痛楚,只想著一件事――天寶,我在哪裏,我要回來見你、我要回到你的身邊。但是他卻動不了,即使是這麽強烈的信念,都無法使他散開似的身體用上一點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地”停了,他卻依然一動不動。倏然,一句“樂玉!”為他送上力氣,他吃力地睜開眼睛,一個人站在夕陽前往他奔跑過來,然後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撫上他的臉。

明明他渾身都是火熱的,但他卻還是感受到這一只手的溫暖,把他的痛楚都平定下來了。

他用力的彎出一個笑容,虛弱而堅定地說:“天寶,沒事了,不要、不哭。”說罷,他抽搐了一下,再次暈了過去,卻是安心地陷入昏迷之中。

趙天寶看到他這個模樣,忿然而起,目露兇光,:“為何樂玉會變成如此!他的手、我去殺了他,我去替樂玉報仇!”

姚子餘連忙拉住擡起腳步的趙天寶,安撫道:“你先別沖動,樂玉受了這麽大的傷,我去找大夫,你留下照顧他。”

一句話,定住了趙天寶,但下一刻他又陷入了慌亂之中,他推了姚子餘一下,激動地說:“對、對,找大夫,你快去!”

幸好天還沒有黑,姚子餘很快就找來大夫,而趙天寶則把宋樂玉安穩在床上,拿著一塊布,替他擦拭著身體,一邊低聲說:“樂玉、別怕,沒事了。”

大夫一來,他就讓開了位置,緊張地站在身後,雙手合十,默念道:“蒼天在上,佛祖在上,觀音娘娘在上,只要樂玉沒事,我願意減壽、多少都可以、只要他沒有事、只要我們可以在一起,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而姚子餘則趕到望王府,因為他把錢都給了那兩個推木頭車的人,想來想去,只能向諾煦借錢,是湯藥費,也是他們離開京城的車馬費。

莫回川一聽到宋樂玉的事,立刻擔心地問:“樂玉他怎麽樣,有沒有性命之虞?”

而諾煦則是問:“他反口了?他還是反口了……”這話一出,他的心立即涼了一半,一個狠心的人不是最可怕,一個有權力而狠心的人才是最可怕,他不怕賠上自己,卻怕賠上身邊的人。

他呆了好一會,再猛地回過神來,命莫回川到他的寢房裏拿出五十兩交給姚子餘,再說:“你們不夠再來問我,好好照顧他,不要沖動行事,只要樂玉的傷好了一點,你們就馬上離開京城。”

姚子餘應了一聲“好”,就火速地離開王府。他踏出王府的時候已經入黑了,他擡頭一看,竟是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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