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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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夏將至,拂來的南風多了一絲熱氣,宮裏的花草正開得茂密,尤其是華清亭一帶,花香四溢,勾引著蝴蝶飛去,也把好心情帶給了宮裏的人。

而要數心情最好的一定是淮鈞,這幾天他從床上醒來,一睜開眼睛就覺得外面的陽光又明媚了一點,天空也越來越晴朗,這是因為他心裏的陰霾散去,看的東西才逐漸明亮起來吧。

至從那日陳璞表明了心跡後,他們的關系就更上一層樓,恨不得無時無刻膩歪在一起,不過因為淮鈞政事繁重,偶爾又要陪陪董靖,陳璞只能“大方”地放人。到了這個時候陳璞已經不想再計較董靖的事,他真的要計較下去的話,就不應該選擇留在淮鈞的身邊,那麽只好不計較了。

同時諾煦和永霆已經各自搬到王府,上陽殿和東沁殿空了下來,淮鈞頓時覺得這座皇宮的空氣沒有一天能比這時候更加清新舒服,也是這時候才使他覺得整個皇宮都是屬於他的,爭了這麽多年,他們都離開了,而他留了下來。

這一天,他處理好書案上的奏折,又見了左右丞相,把登基大典的細節都商確好了,只剩下封臣的名單,淮鈞心裏有一個主意,卻因為這個主意遲遲沒有落實。左右丞相不知道他的心思,嘴上說不急,其實急得很,畢竟時間不多,每一件事都難以耽擱。淮鈞也明白這一點,就說這個名單明天再給他們。

李丞相先行退去了,莫丞相還留了下來,他說:“聖上,老臣有一事相求。”

“莫丞相請說。”

“紹謙承蒙先帝賞識,得以輔助聖上,不知聖上打算把何地的府邸賜給他?”

按照規定,宰輔官至一品,可賜府邸一座,奴婢一百。

“宰輔救了朕一命,府邸方面就按他的心意去挑吧。”淮鈞大方地說:“他要一座新的府邸也可以。“

“老臣先替紹謙謝過聖上。”莫丞相頓了頓,目光忽然飄遠,他說:“紹謙的父親與老臣是至交,但紹謙少小離家,父母早亡,如今他回到京城,老臣希望聖上可以把城西的範府賜回給他,好讓他的父親在天之靈也感到安慰。”

“既然如此,就照丞相的話去辦吧。”

“謝聖上!”莫丞相收回目光,臉露蒼白的微笑,再告退了。

莫丞相剛退去,又有新的奏折呈上,淮鈞處理好後,再一個人坐了一會,沈思了幾件事。他本來想去昭和殿,可是他又想到宋樂玉還被關在天牢,此事不能再拖,可是他要一個各得如意的方法。

想了再想,他決定過去長華殿一趟,看看範紹謙。

他到了長華殿時,只見範紹謙正坐在前堂沏茶。他一眼看去,竟然在一剎那間把他看成諾煦,卻又在下一刻看回清楚,到底他們的姿態是不同的――範紹謙多了一份端正,諾煦更多的是悠閑。

隔了幾天再見他,他的氣息比剛醒來是好了不少,至少不再慘白。

“微臣參見聖上。”一見淮鈞來了,範紹謙連忙起身行禮。

“宰輔有傷在身,不必多禮。”淮鈞坐到範紹謙的另一邊,再說:“坐。”

範紹謙為淮鈞倒了一杯茶,再推給他,頓時茶香撲鼻。淮鈞賞臉的喝了一可,清香下喉,竟比起享負盛名的諾煦似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使得淮鈞不禁一笑。

他說:“宮裏的茶王爺剛搬到王府,又來了一個茶宰輔。”

“讓聖上見笑了。”範紹謙呷了一口茶,悄悄地觀察著淮鈞的臉色,看到他眸光如春,嘴角含笑,看來他的心情不錯,他一猜,直覺是陳璞的關系。

他盤算了一下,再說:“臣與望王自幼以沏茶為樂,小時候總要比誰的茶沏得最好,久而久之,勝負分不出,倒是愛茶成癡了。”

範紹謙的聲音清冷,但說起這番往事,便添上了一些溫度,聲音格外的好聽。而他的臉容溫和,兩頰的酒窩若隱若現,淮鈞看著他、聽著他說話也覺得舒服。聽到最後,心裏竟有一絲湧動。

這個幾天前還素不相識的人在說著他的哥哥,說著他從不知道的往事,而他從來都不知道、更沒有想過諾煦原來不是一個無心的人。

他挑起眼眉,猜了猜範紹謙話裏的意圖,接著說:“朕還是第一次聽大皇兄小時候的事。”

範紹謙輕笑了一聲,順著淮鈞的話,講了幾件諾煦童年時候的頑皮事,好像有一次在上陽殿的殿門前撿到一只狗,見牠可憐,便養起來了,但是後來才知道那只狗是膳房的王廚子的狗,卻賴死不還給他,最後此時傳到先帝耳中,除了被先帝訓了一頓,還落下了偷狗的汙名。

還有另外一次,莫回川生病了,嚷著要吃新鮮的蜂蜜,諾煦心疼他,又打聽到皇宮最北有幾個蜂巢,就一個人去取蜂蜜,結果蜂蜜拿不到,還被蟄了一臉腫。

淮鈞靜靜地聽著,竟沒有一絲不耐煩。

過了一會兒,範紹謙說夠了,就停住了,喝了一口茶,由衷地說:“聖上,望王本性善良,請你看在他這些年來盡心地為國為民,留他一條生路。”

“宰輔,朕知道你與大皇兄交情深厚,為他求情在所難免,朕也是看在你的份上,才沒有打斷你。”他不留情地說:“畢竟是過去的事,而這過去又與朕無關,倘若宰輔想緬懷一下往事,朕聽一下無妨,只是其他的就不必再提了。”

範紹謙直視著淮鈞,雙目暗淡了幾分,他得不到渴望的答案,於是他再說:“聖上剛出生的時候,望王抱著你,驕傲地跟臣說了一句話。他說:‘紹謙,你看,這是我弟弟。’”

他冀望動之以情,奈何淮鈞心裏兄弟之情早被諾煦和永霆相繼磨滅的七七八八了,剩下的一點他決意給了一直幫助他的旻軒,就再也分不回來給他們了。

他說:“宰輔,朕是有眼睛的,這些年來大皇兄到底有沒有把朕當作弟弟,朕都看得一清二楚。”

範紹謙無話可說,卻在心裏感嘆,他的弟弟自幼就下落不明,明明是親生兄弟,卻兄弟情無緣;而諾煦和淮鈞不是親生兄弟,卻可以同住在這皇宮裏二十多年,偏偏還是達不到一個情字。

他又嘆了一口氣,淮鈞還是給不出他渴望的答案,他就算再找藉口也沒有用了,一步棋該走還是得走。

他為淮鈞和自己添上新茶,轉個話題說:“既然望王的情求不得,那麽臣可以再求一個情嗎?”

淮鈞知道他這個請為誰而求,而這個請也是他過來的原因。他點點頭,示意範紹謙說下去。

範紹謙這次不拐彎抹角,而是直言道:“臣看著宋樂玉長大,敢以性命擔保,他絕不會做出大逆不道的事。”

淮鈞笑了一聲,“這件事還沒有徹查清楚,卻一個兩個的過來擔保宋樂玉的為人,使得朕也幾乎要相信了他,真是好大的魅力。”

話一出口,淮鈞才驚覺自己對宋樂玉竟有一點兒妒忌。到底一個人要事事做到什麽程度,才能讓所有人都相信他的為人,不論任何處境?

“請聖上明鑒。”範紹謙低下頭,恭謹地說。

“宰輔應該明白,這事涉及望王,朕無論如何都不該輕易放人,可是、”淮鈞無奈地摸摸頭,雙目含笑,沒了一份帝皇的冷硬,而多了情人的溫柔,他說:“除了你外,還有一個人為宋樂玉求情,你說朕會不會放人?”

“璞兒嗎?”範紹謙直言道,只見淮鈞有些驚訝,但他又很快地點了點頭。

淮鈞想起範紹謙就是孫傲,他知道他和陳璞之間的事也不足為奇。

而得到他的承認後,懸在範紹謙心上的大石也可以放下了。他本來預備了很多措詞為宋樂玉說話,到頭來果然不如陳璞的影響。

他確鑿地說:“聖上英明,當然會放人。”

他的話使淮鈞的心情大好,因為範紹謙認可的不是他會放人,而是他為了陳璞一定會放人,這是對他和陳璞的感情的認可。

不過那些只是他心裏的話,他嘴上卻說:“先帝既然命宰輔輔助朕,而宰輔此時以性命為宋樂玉擔保,朕當然相信宰輔的眼光,只是人不能說放就放,不知宰輔可有什麽高見?”

高見?範紹謙在心裏冷笑了一聲,想不到他剛做了一個好人,現在又要充當一個壞人,但這就是淮鈞打的主意吧?從一開始就等他為宋樂玉求請。

他思量了一下,想來想去也想不到一個兩全的方法。在淮鈞喝光杯裏的茶時,他不得不開口應道:“姑勿論宋樂玉有沒有做過,可這是謀逆之罪,他既然牽涉其中,自然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免得招來有心人,擾亂朝政。”

“宰輔所言甚是。”淮鈞滿意地點點頭。

“但宋樂玉尚且是無罪之身,還對聖上有功,要是刑罰太重,難免遭到世人詬病。”

淮鈞分明有意放人,這些話範紹謙雖算是胡說八道的,但淮鈞聽起來也算順心,在點點頭,說:“那麽宰輔認為這刑罰該如何才對?”

範紹謙斟酌了一下,狠下心到:“抄家,三代不能為官,也不得為商,不得踏足京師,再加以一百杖大板,以儆效尤。”

“就按宰輔之言去辦吧。”

達到了這行的目的,淮鈞便可以動身離開了,臨走前,他說:“城西的範府,也是時候物歸原主,宰輔可有什麽意見?”

一聽,範紹謙有些怔然,下一刻回過神來後,馬上感激地說:“謝聖上!”他咬了咬下唇,直接地說:“這次見到聖上,臣知道聖上會對璞兒很好,希望聖上就算辜負了所有人,都不會再辜負璞兒。”

範紹謙不是一個莽撞的人,可是他為了陳璞可以一直莽撞下去,因為他知道陳璞是為到他的話才回到淮鈞身邊,也因為陳璞也是他重要的人,他希望陳璞一直幸福

“當然。”淮鈞微笑道。

他看了看範紹謙,臉容清俊,聲音清冷,但他卻感受到他是真心真意地為陳璞好。就憑這一點,他就看他更加順眼了。

範紹謙再為淮鈞添了一杯茶,但是淮鈞卻起身離去了。他看著淮鈞的背影,心裏道,總算不負諾煦和莫丞相所托,宋樂玉至少性命無虞吧。

而淮鈞一踏出前堂,下意識回頭看看範紹謙,這遠處一看,他竟然覺得範紹謙與陳璞有一點相像。他甩一甩頭,暗自一笑,他對璞兒果然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否則怎麽會有這樣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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