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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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樓,淮鈞回頭一看,忽然看到一個素衣婦人,定睛再看,想起當日過去永寧寺拜祭紜妃的正是她。

淮鈞跟陳璞說了一聲: “在這裏等我。”便走到那婦人面前。

此時他才看清楚婦人的臉容,一雙單鳳眼十分眼熟。

淮鈞不再細想,開口問道: “這位夫人,你我可曾見過面?”

雖然有些唐突,可是那天之後,他時不時想著到底誰會過去拜祭他娘呢?如今見到,當要問個究竟。

那婦人見到淮鈞,瞳孔縮了一縮,但是臉上仍掛著禮貌的笑容,完全看不出破綻。

她答: “沒有。”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淮鈞想了想,竟是剛才樓上那把女聲。

淮鈞壓低音量,又說: “我在永寧寺的西郊見過夫人。”

她想起那天的事,知道瞞是瞞不過的,便坦言道: “那裏葬了我一位故人。”

“夫人,你是我娘的舊識嗎?”他的唇微微顫抖著,心裏有些激動,又有些悲傷,仿佛只要找到了一個與紜妃相識的人,他與紜妃在這世間的聯系就斷不清似的。

“你、你竟是、太……”婦人故作驚訝道: “三公子?”

見她道出了他的排行,淮鈞便相信她的確認識紜妃。他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嗯。”

“唉。”婦人嘆了一口氣,接著是慈愛一笑: “茹紜經常提起你,怕你在那裏過得不好,要是她知道你現在過得這麽好,還當上了……心裏肯定覺得欣慰。”

“夫人,你與娘什麽時候認識?”淮鈞問道,希望多了解關於紜妃的事。

“我們從小就認識,我看著她高高興興地出嫁,沒想到竟是這個下場……”話一出口,婦人自覺失言似的,慌忙掩著一張在歲月中依然美麗如昔的菱唇, “請三公子恕罪。”

“我明白夫人的意思,夫人也無罪可言。”淮鈞想起三年前的事,內心的郁結就隨著婦人的話,再多打一個結。

忽然,掌櫃來到婦人身邊,一臉奉迎: “陳夫人,今天的戲還可以嗎?”

婦人笑了笑: “元名戲坊的戲,誰敢說不可以?”

“陳夫人喜歡就好,李老板知道陳夫人今天在敝樓看戲,特意讓小的來看看夫人走了沒有,要是未走的話,希望請夫人到二樓一坐。”

聽罷,陳夫人的瞳孔又縮了縮,不過臉上的笑容依舊。她對淮鈞說: “三公子,我們還是改天再聚吧,那時候我再跟你說說茹紜的事。”

淮鈞感激地看了陳夫人一眼,也不再久留。

然而當他回頭一看,竟不見了陳璞的蹤跡,連忙踏出香品樓。此時天色已黃,他看見陳璞在樓外與一個男子談話,而那個男子正是剛才他讓人擺上屏風,打算隔絕的人——安家少爺。

話說過來,淮鈞剛離開了陳璞幾步後,那個安家少爺就見機拉了陳璞到香品樓外,兩個人你眼看我眼,安少爺估摸著陳璞的身份,自從安老板遇刺身亡後,他就認定了此事是淮鈞所做的,也鐵了心跟著諾煦。

剛才他收到一張紙條,要他趁機將安老板遇刺的事告訴面前這個年輕男子,可是他想來想去,也不明白此舉用意,然而他還是照做了。

陳璞明白善者不來,雖然不知道眼前的人的身份,也明白不會有什麽好事。

所以在安少爺開口前,陳璞先開口了: “公子,你我並不相識。”

安少爺略感困窘,但是一想到父親死得不明不白,就算不明白此舉用意,還是硬著頭皮說:“我與你的確素未謀面。”他又頓了頓,還未想到怎樣將事情說出口,只見陳璞轉過身就走。

他用力扣住陳璞的手,逼使他回過頭來,著急地說: “個半月前家父遭人刺殺,慘死於府門外,你可知道原因?”

憑這麽一句話已經足以令陳璞的心不安起來,他早就知道宮廷裏的人的殘忍無情,可是這不是三年前明珞死的時候,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也不是三年前後旻軒要置他於死地的時候,如此一來,就算猜到了事實,竟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

他也不打算跟安少爺爭論什麽,只是仍舊摸著自己的下巴, 反問道:“三年前我遭人刺殺,雖然活過來了,還是落下這道疤痕,這位公子,你又可知道原因?”

安少爺心裏做了一些推算——從他跟淮鈞聽戲看來,他們的關系肯定匪淺,那麽他肯定是淮鈞一派的,既然如此,那麽他遭人刺殺的事,大有可能是諾煦做的。

這麽想來,他們都不過是宮廷鬥爭中的犧牲品,於是安少爺對陳璞也生出了一點同情心,然而誰對誰錯他們都說不清楚,他唯一清楚的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罵了一句: “都是狼心狗肺的人。”

陳璞正想開口,只見淮鈞從香品樓出來了。安少爺順著陳璞的視線看去,忽然與淮鈞對上眼睛,他又想起紙條上吩咐他做的事,便強行拉住陳璞往前走。

淮鈞見狀,一時情急,什麽都顧不上,立刻追上他們的步伐。

此時天色昏黃,人影疏落,安少爺拉住不斷掙紮的陳璞,明目張膽地將淮鈞引到暗巷。

等到淮鈞追到暗巷,看到巷裏除了安少爺與陳璞外,還站著六個人時就意識到自己中了計,可是他又不可能丟下陳璞。

他瞅著安少爺,冷聲問道: “安少爺,你這是什麽意思?”

正面對著淮鈞,安少爺便想起父親滿身是血,淌在府門外慘死的模樣。那一晚他就立了誓言,為父報仇,豁了出去的他此刻便顧不上淮鈞太子的身份,擺了個手勢,讓那六個人圍堵淮鈞。

那六個人未有下一步動作,便傳來 “啊”的一聲,原來是陳璞慌張之下狠狠送了安少爺一記肘子,然後掙脫他的手,沖破面前的兩個人,護在淮鈞身前。

他的手往後伸,牽到淮鈞的手後,才安心下來。

“打!”安少爺吼了一聲。

淮鈞冷笑了一聲,心裏想著,這個安少爺到底是腦袋沒了,還是壓根兒沒有腦袋?然而此刻他處於下風,以一敵六是不可能做到的,連忙擁住陳璞,蹲了下來,再用身體護著他,拳頭便落到他身上。

“淮鈞。”混亂之中,陳璞從淮鈞懷裏出聲: “放開我,不要護我。”

“沒關系。”淮鈞低聲說: “璞兒,我不會讓你再受傷。”

他們的拳頭是往死裏打,淮鈞卻咬著下唇,硬是忍了下來。他不是沒有想過突圍而出,只是陳璞沒有學過武,他不願意讓陳璞受傷。

何況只要再等一會,等到南起來了,他就要這裏傷害他們的人都不得好死!

忽然,落在身上的拳頭少了、又少了,片刻就再沒有拳頭落下來,換來的是一聲: “臣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聽到南起的聲音,淮鈞頓時放下心來,擡頭一看,只見六個人已被打倒在地,下一刻跟著安少爺跌跌撞撞地走了,他這才放開陳璞。

這一動,背上就火熱的疼痛起來,他低吟了一聲,又咬著下唇,站起來。

“南起。”淮鈞給了他一個眼神,他立刻會意過來,馬上走了。

南起剛走,二人就同時開口道: “淮鈞/璞兒,你沒事吧。”

“沒事。”二人又齊聲答道。

“你還說沒事。”陳璞紅著眼睛,擔心著淮鈞的傷勢,嘴裏罵道: “你不該護著我,你是太子,要是你出什麽意外……”

話未完,就被淮鈞打斷道: “要是你出什麽意外,我怎麽辦!”

“你、”陳璞才開口,看著淮鈞緊皺的眉頭,額上又冒著冷汗,就一個責怪的字都說不出了,只能牽起淮鈞的手,低聲說: “回去我替你上藥。”

就這麽一只溫暖地握著他的手,這麽一句窩心的話,似乎不用上藥,就已經化了淮鈞背上火熱的疼痛。

他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天空下顯得份外耀眼。

他們牽著手,在愈發寂靜的大街上走著,雖然淮鈞身上有傷,理應趕快回宮,可是他又想著,能夠跟陳璞牽著手,無拘無束地走在大街上,還是晚一點回去吧。

於是他的步伐愈來愈慢,陳璞以為他的傷嚴重,也不敢走得快,只是握著他的手愈來愈緊,不願分開似的。

“那個安少爺……”陳璞輕聲問道: “你與他有深仇大恨嗎?”

淮鈞的心抖了一抖,想及當年陳璞質問他明珞的死,一時腦袋變得混亂,湧現了無數個解釋和理由,卻又統統說不出口,只得抿著唇,手牢牢地握陳璞。

見他沈默了,陳璞便猜到了八、九分事實。

他又問: “他是把你當作殺父仇人?”依然是夜風拂來的寂寥,他苦笑了一下, “還是已經不是當作了?”

“璞兒……”淮鈞艱難地開口,沒料到才一出聲,陳璞就停住了步伐,他滿腦子一片空白,唯有雙手交握的濕熱還是清晰的。

下一刻,他還未反應過來,陳璞就擁住他了,埋首在他的頸窩,低啞著說: “我不認識他爹,我也不會把你當作仇人。淮鈞,要說你是狼心狗肺,我也不過是一顆良心空擺著,要是我有那麽偉大,當日四皇子的事我就不會原諒你。”

過了一會,淮鈞才反應過來。他呆呆地問了一句: “你不怪我?”

頸窩處傳來一聲低笑,陳璞自嘲地說: “當我自私,我不能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怪你。”他又想起剛才淮鈞只身護著他,只得顫抖著唇說: “下次不要再護我,要是你出事了,我又該如何辦?”

“我不能讓你受傷。”淮鈞堅定地說。

“我也不能讓你受傷。”陳璞微微放開握住淮鈞的手,五指叉進淮鈞的指縫中,十指緊扣,低喃道: “我們就這樣一輩子,好不好。”

“嗯。”淮鈞欣喜地說: “一輩子。”

淮鈞心裏想,雖然橫遭那幾個拳頭,可倒算值得了。

陳璞心裏想,他不知道一輩子容不容易過,可是現在他只有一個確切的心願,就是與淮鈞好好的過一輩子。

二人放開了懷抱,十指緊扣地走著。臨近皇城,忽見一個小攤子擺在左側的榕樹下,距離他們十來步左右。

陳璞好奇地看了一眼,就與攤主黑夜中依然灼熱的目光對上了。淮鈞順著陳璞的視線看去,戒備的擋住他們的視線,加快了腳步。

“兩位公子,算命嗎?”攤主看來年紀不大,聲音卻異常沙啞: “這幾晚天色好,正是夜觀星象的好時機,兩位公子有緣路經此地,不如過來算一命。”

淮鈞的步伐更加快,擔心這攤主是故意在這裏埋伏他們。

“飛龍在天。”寂靜的夜裏,攤主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我向來只替有緣人算命,公子,你當真不算?”他火熱的目光落到淮鈞上,似乎看穿了他的憂慮, “公子願意聽的話,站在這裏也可以。”

一句飛龍在天,使得淮鈞的步伐慢了下來,此時更是停在原地,抿著唇看著他。

攤主緊盯著淮鈞,道: “請公子說一個字。”

淮鈞對上攤主的眼睛,毫不猶豫地說: “龍。”

攤主的雙眼好像多了一絲光芒,但是不到一刻又暗了起來,隨即嘆了一口氣,輕搖著頭。

一見他搖頭,淮鈞就拉住陳璞走了。

沒走幾步,攤主又說: “另一位公子,你我既然有緣,你也說一個字吧。”

陳璞腦海裏湧現了一個字,步伐戛然而止,應道: “尋。”

聽罷,顯然攤主又有些失望,雙目也愈發暗淡,先不論他算出來的,這一個尋字和一個龍字,倒是應了他的處境。

過了一會,二人正想離開時,攤主才說: “公子,你要尋的人都尋到了。你們二人有宿世緣份,離是離不開的,切記好好珍惜。”

又說: “須知前是崖,岸在回頭處,葉若無輕重,苦盡終甘來。”

淮鈞一聽,楞了一楞,知道此句是給他的,忍不住罵道: “胡說八道,璞兒,我們走。”

陳璞還未反應過來,就被淮鈞拉著回到宮中了。

回到昭和殿後,陳璞一邊替淮鈞上藥,一邊說: “不知那算命人是什麽意思呢?”

淮鈞笑了一聲: “江湖術士的話,你別記在心中。”

同一個夜晚,諾煦從宮外摸黑回來,也在皇城外遇上了那個 “江湖術士”,而攤主終於在這夜見到第三個人,又是同一句話: “請公子說一個字。”

諾煦答道: “龍。”

只見那攤主本來灼熱的目光又黯淡下來,又是輕搖著頭,可是諾煦卻不以為然,只是耐性地等著他所算到的。

最後等到一句詩文的他笑逐顏開,心情絕佳地回宮了。

——久在樊籠裏,覆得返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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