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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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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鈞帶著旻軒和宋樂玉,一行三人低調地來到鄭府,全因江懷風從南蠻回來了。

江懷風多年未踏足京師,料不得這次回來竟是為到鄭太傅的喪事。

鄭府門外高掛著兩個白燈籠,府內也撤起了擺設的玩意,鋪上白布,顯得格外冷清。這裏裏外外的白,都提示著他,鄭太傅已經去了,使他不禁悲從中來。

他在滿布回憶的書房裏佇足了一會,才讓劉伯替他捎一個口信到宮裏,通知淮鈞他回來了。接著,他就梳洗了一番,免得風塵仆仆地跟淮鈞見面。

等他梳洗好了,換上一身素衣,才踏出正堂,就跟剛過來的淮鈞迎面碰上。

二人各退後了一步,看著對方,多年未見的表兄弟慢慢從陌生中找回一點熟悉,淮鈞這才親切地喊了一聲: “表哥。”

江懷風回過神來,連忙彎下腰身,作揖道: “臣參見太子殿下!”

“表哥,快起,你我之間不講這些禮數。”淮鈞上前親昵地扶起江懷風,再為他介紹旻軒: “這是五弟,旻軒。”

聽罷,江懷風又微彎下身,“參見五皇子。”

“江將軍,不必多禮。”

話音剛落,淮鈞又介紹道: “這是宋家公子,宋樂玉。”

江懷風瞥了一眼宋樂玉,竟是撇撇嘴,目露不屑。

從方才碰面,宋樂玉已經在打量這個江懷風。他長了一雙濃眉,雙目炯炯有神,虎背熊腰,英姿颯爽,與多年前見面沒什麽分別,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個人中龍鳳。

然而久戰沙場的他,眉宇間倒是少了一份年少輕狂,而多了一份穩重成熟。

見到故人的宋樂玉心情忽然變得好了,輕挑地說: “江少爺,很久不見了,筠妹她還好嗎?”

聽到自家妻子的名,江懷風就咬了咬牙,恨恨地瞪了宋樂玉一眼。

對他來說,宋樂玉從多年前起就對自家妻子不懷好意;對於宋樂玉來說,那些都不過是他們這些京城的紈絝子弟的風流往事而已。

旻軒皺了皺眉,不清楚二人之間的恩怨,只清楚大事為重,便不滿地看了宋樂玉一眼,再硬著頭皮開口: “我們進正堂再說吧。”

進了正堂,關上大門,說話便方便得多了,淮鈞與江懷風寒喧幾句後,就馬上將話轉到正事上。

他壓低音量,說: “父皇病重,表哥你回來正好。”

一旁的宋樂玉冷哼了一聲,向來甚少與人計較的他,心裏確實是對這些皇家子弟充滿不屑——不就是滿口仁義道德,卻比任何人都自私無情嗎?

三個人倒是熟悉宋樂玉的脾氣,連斥責的話都不再說了,他們不過是互惠互利,又不是交朋友,何須討大家歡心?

“殿下請放心,定武軍也在路上了。”

淮鈞點了點頭,大致將目前的局勢說出來。

說到頭來,他已是名副其實的太子,他日亦理所當然由他來繼承大統,只是諾煦一幹人仍然在妄圖帝位,使得他不得不妨。

可是自負如江懷風,只是挑了挑眼眉,心裏想,他年少就跟著父親出征南蠻,定武軍在他們江家世代的訓練下,又豈是永霆的定安軍對抗得了?

盡管宋樂玉不屑淮鈞的做法,但同樣自滿地勾起唇角,躊躇滿志地想,宋家富可敵國的名聲不是蓋的,救貧扶弱算什麽,就算要他買下京城幾段大路,他的眼睛都不會貶一下,只是他的列祖列宗會從棺材中跳出來罵他這個敗家子而已。

淮鈞滿意地看著二人,作為太子的他連後路都想好了,誰都不能動搖他,能夠登上帝位,身披黃袍的就只有他!

見三人如此自信,旻軒終於偷偷地松了一口氣,那顆虛懸不定的心也平穩下來了。

天色輾轉變成昏黃,他們也大致把事情商討好了,說到底,此事是易守難攻,還是他們的勝算大一點。

淮鈞讓旻軒和宋樂玉先行回去,他則留著江懷風,兩兄弟聚舊一下。

“表哥,南蠻地處偏僻,這些年來你可習慣?”

“怎麽可能不習慣?”江懷風爽朗地笑了兩聲: “自□□以來,江家世代鎮守南蠻,我自然是習慣。”

聽罷,淮鈞有神的雙目閃過一記異樣的光芒。

他嘆了一口氣,說: “要是外公聽到表哥這一番話,必定老懷安慰。”

“是我不孝。”提到鄭太傳,向來敬重他的江懷風不得不感到內疚: “外公病重,我應該早點回來。”

“當時南蠻侵擾邊境,外公為了你不分心,硬是攔下了我給你的信。”淮鈞從懷裏摸出一塊玉佩,遞了給江懷風: “這是外公臨終前讬我交給你的。”

江懷風怔然地看著淮鈞手中的玉佩,這鄭家祖傳的玉佩,他自然清楚它的意義。

但他卻搖搖頭,沒有伸手接過,笑說: “你是外公最引以為豪的孫兒,你留下這玉佩吧。”

鄭太傅娶了一妻一妾,不過卻只生了兩個女兒,只有兩個外孫,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一切早晚會交給他們。

然而江懷風心裏明白,鄭太傅會將最好的東西留給淮鈞。先不論淮鈞是他的嫡外孫,更重要的是淮鈞三皇子的身份,是江懷風窮盡一輩子努力都不能跟他與之相比的。

小時候江懷風也妒恨過淮鈞,可是隨著他到了南蠻,這些年來的磨練也磨去了這些嫉妒,說到底,鄭太傅也是疼愛他的。

淮鈞看著他的笑容,卻沒有收手: “外公一直以你為傲,否則他不會堅持等你回來才出殯。”

“殿下,你就算不這樣做,我也……”

他的話未完,淮鈞就露出不滿的神色: “這不是交易的工具,外公的遺願的確是由你繼承鄭府,表哥,不要讓外公失望。”

江懷風猶豫地看著淮鈞,在他堅定的眼神下,他終於伸出手來,接過那塊玉佩,內心一個空了已久的角落就被這玉佩填滿了。

嘴裏說著放下了,但他始終是渴望鄭太傅的認同。

如今這塊玉佩到了他的手,除了證明鄭太傅是認同他的,也等於今後鄭府積累下來的財產,人脈都是屬於他的了。

淮鈞強調道: “從今以後,鄭府就是你的。”

江懷風感激地看著淮鈞,用力地拍了拍心口,狠下承諾道: “只要用得著臣的地方,臣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二人多談幾句後,天色已暗,江懷風留下淮鈞在鄭府用膳,淮鈞卻推卻了。

淮鈞走在冷清的街道上,腳步卻愈來愈輕快,他清楚終有一天,這裏的一切都是屬於他的。想及此,他心裏的猛獸就愜意地舔了舔唇,閉上眼睛,沈睡起來。

忽地,傳來一陣牛腩香,還未用膳的淮鈞就跟著這香氣走到街角的面攤子。

面攤子只坐著一個客人,剛好他吃完面走了,淮鈞就成了新的客人。

煮面的是一個老頭,他操著口音,熱情地對淮鈞說: “客倌,快坐,俺這裏的牛腩面最好吃。”

也許是熱情難卻,也許是他肚子餓了,反正淮鈞就是坐下來了, “來一碗吧。”

老頭中氣十足地應了一個 “好”字。

淮鈞看著冷清的街道,這時候晚上的攤檔還未開,人們都趕回家吃飯去了,他便疑惑地問道: “老伯,這時候你怎麽不回家吃飯呢?”

老頭和藹地笑了笑,當淮鈞是不識世事的世家公子解釋道: “不賺錢哪有飯吃?俺那裏地震,震死了很多人,人人都沒飯吃,好不容易來到京城,卻找不到工作,可憐那三個娃的爹娘被震死了,俺不吃,三個娃也要吃。”

淮鈞有些訝異,沒想到這太平盛世也會有人餓肚皮。

他問道: “你是從哪裏來的?”

“平陽啊,唉,很多人震死了,沒東西吃,又餓死了,俺家是過不下去才跟著人來京城,不是要過得很好,兩餐溫飽就夠了。”老頭一邊說,一邊用勺子舀起熬好的湯,澆到碗裏,再灑上蔥花,端到淮鈞的面前。

淮鈞看著碗裏的牛腩和面,頓時胃口失了一半。

平陽地震,朝廷早就撥了一批銀兩賑災,上報的官員也口吻一致地說當地的死傷並不嚴重,沒想到現在卻鬧出餓死人的事。

想來這件事一定要徹查得清清楚楚才可以!

無事可做的老頭,樂呵呵地跟淮鈞繼續說著話: “幸好望王知道了這件事,給了俺錢開這攤子,又讓俺大娃去文館裏讀書,俺大娃很聰明,已經會念三字經了……”

老頭滔滔不絕地說,都是讚美諾煦的話,說什麽他是再世菩薩,幫了很多人,聽得淮鈞愈來愈不舒服。

等到老頭表達完對諾煦的感激之情後,淮鈞就沈不住氣問道: “那麽太子呢?”

老頭楞了楞,回過神來後說: “太子也好,不過望王對俺家有恩,是俺家恩人!”

聽罷,淮鈞就胃口全失了,一想到這面攤子是用諾煦的錢,他就不想吃了。

他正想從懷裏抽出銀兩,卻突然聽到老頭中氣十足的叫了一聲,他慌忙回頭看,只見一個魁梧大漢左手提著大刀,往他沖過來。

他連忙站起來,翻倒桌子,對老頭說: “躲一邊去!”

老頭躲到了角落,顫抖著老邁的身軀,喃喃道: “別砍俺,俺家裏還有三個娃,三個娃已經沒爹沒娘了……”

淮鈞見他安全了,就放了一半心。

大漢在剎那間沖到他的面前,他舉起刀,正想劈下來時,被一把劍硬生生擋住了。

淮鈞一看,正是南起。

南起一邊應對著大漢,一邊說: “小人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不遲,留他活口。”淮鈞冷聲道。

大漢每一招都是以置他於死地的力道砍下來,但也只是僅有力道而已,南起一眼就看得出他不是習武之人。

幾招過後,南起已經占了上風。不一會,他就打下了大漢的刀,將他制服了。

他將刀架在大漢的頸項上,逼迫他跪在地上,問道: “誰派你來的?”

大漢哼了一聲,大有寧死不屈的架勢。

淮鈞走到大漢跟前,打算給了他一個良心建議: “你有兩條路……”

但是他的話未完,大漢就向他啐了一口口水,臉目猙獰地說: “我殺不了你,就沒想過要第二條路!”

淮鈞冷眼看著他,令道: “如他所願。”

話音剛落,南起就抓起大漢,將他推到暗角裏。

兩人消失後,淮鈞立刻到角落扶起老頭,再從懷裏摸出五兩銀,遞了給他。

老頭餘驚未退,不斷搖著頭,擔心收了淮鈞的銀兩會飛來橫禍。淮鈞則把銀兩硬塞給他,道: “那人是因為我而砸了你的攤子,你收下吧,你不吃飯,你家的三個娃也要吃。”

不等老頭回應,淮鈞就轉身走了。

一路上,淮鈞都在思索著這接二而來暗殺他的事,這幕後主使要不是諾煦,就是永霆,然而後者要殺他的話,絕不可能假手於人。

那麽就是諾煦了。

淮鈞不自覺地冷笑了一聲,心想,這麽一個樂善好施的王爺,還不是處處謀算著兄弟的性命!

他做了這麽多年好人,事實上,他們都是同一副假模假樣的偽君子。

淮鈞滿肚子氣回到仁福宮,當看到董靖時,板著的臉就換出一個笑容,溫柔地說: “這麽晚了,怎麽還不休息?”

“妾身怕路上危險,要見到殿下才安心。”回想起那次遇刺的事,每次淮鈞出宮,董靖都難免擔憂一番。

淮鈞絕口不提剛才的事,只是說: “別胡思亂想,我不是平安回來了嗎?”

“嗯,平安就好。”董靖溫婉地點點頭。

“好了,你先休息去,我還有一些事要做。”說罷,淮鈞就轉身過去書殿,留下董靖想攔住他,卻終究被他的背影堵住了嘴。

夜涼如水,淮鈞從抽屜裏翻出鳳屏簫,思緒不自覺地飄向陳璞。

倘若剛才他沒有避開那一刀,死了的話,陳璞會不會傷心?

他又想起陳璞的心願,很簡單,就是二人活在市井中,當個平凡的老百姓。這些年來他看著這紛紛擾擾的皇宮,他也有幻想過跟陳璞當個平民愚夫,相守一生。

然而年少的他放棄不了那雄心壯志,多年過去,每當他回首這些年來的事,他就更加沒有勇氣跟陳璞過這種平凡普通的生活。

放下一切不是易事,所以他放不了權位,也放不了陳璞。

他抹著鳳屏簫,心裏堅定地想,他沒有死去,就只能咬緊牙關,不惜一切走下去!

那一晚,淮鈞又做了一個夢。

他身穿黃袍,握著陳璞的手,一起俯視著萬裏江山。他就在這萬裏江山之上,對他今生最愛的人說: “璞兒,我愛你。”

五個字,驚醒了睡得極不安穩地的董靖,她半挺起身,凝視著淮鈞勾起的唇角,終於壓抑不住,手掩著臉,默默地流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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