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澧蘭沅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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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談戀愛了。”

賀蘭秋白第一次覺得孟流琛這麽親切,或者說是柔和。褪去了一身的玩世不恭,真正的有了一個成熟男人應有的韻味。不是因為他染黑了頭發,也不是因為他穿上了皮鞋,而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了一種光輝。

只是戀愛這兩個字,還是或多或少觸動了她的心扉。愛對別人來說有多美好,對她來說就有多悲慘。花了這麽長時間她都沒想清楚,為什麽別人輕而易舉可以得到的東西,對她來說卻成為了一生的奢求。

可她還是很灑脫地笑一笑,說道:“那很好。”

“我從出生起,就註定了是一個不被歡迎的個體,在有利用價值的時候我是一枚棋子,待我失去了利用價值之後,我就是一顆多餘的流星。有人能夠看見我的隕落,但沒有人會為我感到惋惜。我時常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我很幸運,因為我有一個疼愛我的姑姑,我又時常覺得,我很不幸,因為我明明有爸爸媽媽,他們卻不愛我。倒不如那些從一出生就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的孩子,至少他們還可以活在自己美好的幻想裏,可以想象到爸爸的偉岸,可以想象到媽媽的慈愛。”

“不過對於我來說,我爸媽的存在,只是為了提醒我我是一個不被歡迎,不被重視的人罷了。我在高中的時候,有過一個很相愛的女孩。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一直覺得,只要我不提起,它就能慢慢消失在我的記憶裏。可惜歷久彌新這個成語,真的不只是隨便說說而已。angel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美麗,純潔,善良的像個天使。國外的家長很開放,angel的爸媽知道她有男朋友之後並沒有生氣,反而叫我去他們家裏吃飯。可是我能夠明顯的感覺到,她爸媽好像不是很喜歡我。”

“沒關系嘛,談戀愛哪能不遇到點挫折,你說是不是。我當時就是這麽想的。一直到高三的時候,angel的媽媽去學校找了老師,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我們的班主任,angel很生氣地把她媽媽拉了出來,我本來想上去幫她跟媽媽解釋的,可是我聽到她媽媽說,一個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不要他的野孩子,能夠好到哪裏去?那個時候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我努力就可以改變的了的,就算姑姑對我再親,在外人的眼裏,她也不可能變成我的媽媽。”

他的聲音平淡如水,不帶一絲情緒,仿佛這故事裏的人跟他毫無關聯。

“大嫂,你有多苦,我知道,我懂。但如果不苦,它還叫人生嗎?”

賀蘭秋白看著他,內心酸楚。她也不知道她在痛些什麽,是自己的心事赤|裸裸地攤開在了別人的眼前,還是聽到別人說她苦的時候那種隱匿在心中突然迸發出來的委屈。

“就像,我因為感動而選擇了跟我不愛的女孩在一起,是為了給她,也給我們一次機會。那麽你能不能也給你自己一次機會呢?”

離開的時候,孟流琛看著她落寞的背影,覺得難過極了。他想起了路西綻在飛機上跟他說過的那句話,她對他說,流琛,我是殺人犯,當年那個按鈕,是我按下去的。就是那句話,讓他克制不住的淚流滿面,讓他不顧一切地將她抱在懷中。

他承認,他是一個自私透頂的人,因為血緣也好,因為情感上的偏袒也好,他沒辦法將這個秘密告訴賀蘭秋白,只能替路西綻,讓這個秘密,永遠爛在肚子裏。

藍雪梧問他,路西綻那麽堅強的一個人,為什麽會被這件事糾纏整整十年,又為什麽會在十年後的今天做出這麽匪夷所思的事情,讓人覺得她像是完全變了一個樣子。他只能笑,因為他沒辦法告訴她,是她親手按下按鈕,讓九個包括路書野在內的年輕的生命消亡。

孟流琛想,也許現在的路西綻,最想看到的,就是賀蘭秋白能夠重新振作起來吧。所以作為弟弟,他能夠做到的,也就只有這麽多了。

很長一段時間,孟流琛逼自己不再去想這件事情,努力生活,一直到冬至的時候,他在家裏包了餃子,皮薄餡多,連湯都彌漫著濃濃的肉香味。他想著,不論怎樣,還是要去看一看喬倚夏的,路西綻已經消失在了這座城市裏,但她的愛沒有消失,流逝的時光裏,他要把她的每一分深情延續下去。

他是一個偏心親姐姐的人,但當房門打開,他看見那麽形容憔悴的喬倚夏時,那種心疼是超越了親情的界限而從心底迸發噴湧出來的。她的嘴唇慘白,眼圈發青,像一個紙片人一樣,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風吹倒。他把她扶到沙發上,摸了摸她的額頭,發現燙的驚人。

“糟了。”他翻出醫藥箱,從裏面找著退燒藥。而後燒了熱水,想餵她吃下去,誰知被她一把推開,他皺皺眉道,“你生病了。”

她咳嗽了幾聲,看起來很痛苦,還夾雜著痰聲,她並不理他,而是抱過茶幾上的電腦擱在腿上,便咳嗽便敲擊鍵盤打著字。

“你再這樣燒下去會出事的。”

她苦笑一聲:“那不是正好可以陪她一起受罪麽。“

她不再說話,孟流琛也不再強迫她,只是坐在她的身邊,嘆了幾聲氣。發燒也許不是著涼,不是客觀因素所造成的,而是因為有心病,而心病,只能用心藥來醫。

天色漸暗,她扛不住倚著沙發瞇了過去,孟流琛把她抱到床上,用涼水沖了沖毛巾,放在她的額頭上。雖然窺探別人的隱私不是君子之風,但他還是克制不住地掃了一眼筆記本屏幕,這一掃,心中變得五味雜陳。界面是一個國內有名的論壇,黑色加粗的標題格外醒目。

“揭露知名犯罪心理學教授——偽“聖人”路西綻的骯臟面目!”

樓主先是在一樓放了路西綻在心理學領域的成就,包括累積發表的百餘篇學術論文,緊接著就是她參與的科研項目和獲獎情況,密密麻麻,可見她的影響力之深。後面就是樓主抒發自己個人觀點的時候了,孟流琛雖然語文不好,但也還不至於看不出這個樓主想表達的意思,他自始至終不帶一個臟字,表面看起來是在讚美路西綻,實則是暗諷她是個道貌岸然卑鄙小人。

前面還有人對此半信半疑,但後面幾頁樓主結合這次孟氏的假藥時間對路西綻進行了“深刻”的剖析,很多沒有主見的人便也跟著樓主說起她的壞話來。

孟流琛壓制著心中的怒火,一頁一頁往後翻著,他發現,有個id叫澧蘭沅芷的人對前面每一個樓層的人的言論進行了回覆。

——一個人的好壞是非不應該由一個跟她毫無接觸對她毫不了解的人進行評判,這種誘導大眾對一個人產生曲解的行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僅可惡,而且可恨。

——別人的優秀,永遠不能成為你們攻擊別人的武器。在我看來,這不過是失敗者對於卓越人群的嫉妒罷了。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市儈,抱歉,有句話說的好,你看到的是什麽,你就是什麽。

……

就算是不看右上角的登錄狀態,孟流琛也知道這位澧蘭沅芷是誰。從假藥的事情曝光起,路西綻所受的非議就沒有間斷過,他偶時也會在一些論壇上看到不明真相的人對於路西綻的汙蔑,氣惱難忍,後來便索性不去看了。可如今看著喬倚夏認真地回覆著每一個詆毀路西綻的人的言論,他既難過,又心痛。

難過路西綻還原了這麽多案子的真相,為這個世界做了這麽多的事情,為什麽總是不被世人理解,看不到她有多好,心痛於喬倚夏對於她的百般維護,感慨於兩個相愛的人只能兩兩相忘。

孟流琛不太開心,但還是細心地幫她換著額頭上的毛巾,不吃藥總不能強灌她。更何況自己也沒那個能耐,只能笨拙地用這種並不科學的方式為她降溫。他時不時地低聲呼喚她,跟她說上幾句話,生怕她會燒的神志不清。

“流琛。”她喚他。

他喜出望外,攬住她的後頸把她輕輕抱起來,端起床頭櫃上的水杯放在她嘴邊:“喝點水。”

喬倚夏並沒有拒絕,味道有點鹹,他應該加了鹽。她擡頭看了一眼這個大男孩,突然覺得,藍雪梧沒有看錯人,無論他過於出色的外表怎麽都讓人放心不下,可誰也沒法否認,他的的確確能給人很大的力量,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弟弟,是一個值得交心的朋友,更會是一個值得白頭偕老的戀人。

她揉了揉太陽穴,掀開身上的毯子欲起身,孟流琛給她披了件外裳,在她身後緊緊跟著。只見她緩慢地走進廚房,拉開冰箱,從裏面拿出一部分冷凍餃子。孟流琛看了一眼餐桌上裝著餃子的自己帶來的保溫盒,沒說什麽。

香味很快飄散開來,她的身軀從背後看起來顯得格外單薄。

“今天冬至,帶去給你姐姐。”她把手中裝著餐盒的袋子給他,“在她以前的家裏,就算是幫我一個忙。”

她又緊接著用她因生病而十分沙啞的聲音說道:“要是涼了,你一定記著幫她熱一熱,千萬別讓她吃涼的。”

他咽下了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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