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病房外的謝二拿著一卷李助理給他的資料, 終於等到桑倦從病房裏出來。

他略一挑眉：“總算舍得出來了啊。”

男人身材高挑挺拔，唇深深的抿起，他低垂著頭, 神色模糊不清。

一種沈郁的氛圍籠罩在他身上, 信息素的味道也變得萎靡黯淡，但是很快, 他便收整了情緒, 擡起眼來看謝二：“她病情怎麽樣？”

“……關於姜小姐的病情。”

謝二斟酌了一下：“因為姜小姐狀態不太穩定，有些問題問出來可能會受到些許驚嚇，但是這些東西不知道的話，沒有辦法對於她的病情下定論，所以有些問題, 我想不如問你。”

桑倦：“問。”

“根據李助理給我的這些資料, 我大概了解到……”謝二說：“你們幼時曾共患難過。”

桑倦低低的嗯了一聲。

謝二：“可以大概跟我描述一下大概是什麽狀況嗎？”

男人沈默了一下，半晌, 語調平靜把那段他本來遺忘, 卻又最不該忘記的回憶，陳述給了自己的心理醫生。

……

謝二想，真是神奇的際遇, 他以前總奇怪桑倦的信息素為什麽對姜音那麽執迷, 如今卻終是找到了根源。

小時候的桑倦被迫服用alpha信息素催化劑，腺體被強行催化釋放信息素, 如果沒有頂級omega信息素安撫失控的信息素，以小孩子未發育完全的體質，正常估算怕是撐不過幾天。

偏偏年幼的姜音冒著風險，給自己用了催化alpha腺體的催化劑，強行催化了自己, 釋放出了omega信息素。

但畢竟是alpha催化劑，雖然安撫了桑倦——腺體卻也毀了。

桑倦失控的alpha信息素被安撫，卻也因此，永遠記住了和他無比契合的omega的味道。

謝二：“我記得之前問你為什麽喜歡小黑屋和玩偶，你說在黑暗裏的娃娃，會給你安全感？”

桑倦：“嗯。”

桑倦微微有些恍然。

當年那些從黑暗與娃娃中獲得的奇怪，沒有緣由的安全感。

似乎在此刻，都有了合理又溫柔的解釋。

謝二翻了翻資料，問：“那後來……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麽逃出來的嗎？”

桑倦低垂下了眉眼，嗓音沙啞，“我記不太清了。”

信息素失控的感覺並不好受，他醒來之後已經在那個被綁架的小屋外面，入目的是滔天大火，很多搜救人員。

他只聽見有人說：“那個小姑娘還沒找到——”

……

熊熊的烈焰燒壞了堅硬的木頭，偏偏那若有若無的omega氣息讓他意識到了什麽——

等反應過來之後，他便沖進了那片火海，腦海裏什麽念頭也沒有，只是想找到她。

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他重要的，最重要的……omega。

謝二：“嗯……這樣的話，大概的情況我就知道了。”

“根據我的觀察，姜小姐的記憶大概處於年幼時的狀態。”

“但並不排除一些記憶紊亂。”謝二說：“就比如說，你現在明明是成年狀態，但是她把你當作幼年狀態，並且對你的‘長大’沒有絲毫疑慮。”

謝二說著，略微自言自語：“而且大概是年幼時患難記憶的影響，她會對你產生超乎常人的依賴……”

謝二說著，去看桑倦的神色。

根據他對桑倦的了解，對於姜音的這個狀態，他應當樂見其成。

然而男人卻倚靠著墻，沈默著，眼瞳仿佛寫著無盡的長夜，又黑又漫長。

桑倦其實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他們不算那麽美好的初遇。

想到在他的別墅裏，少女踮起腳尖，去撥弄窗外的蔥綠的爬山虎，那時陽光照耀，她的眼瞳冷淡又固執，偏偏眼裏，綻出了細微的光來。

她總是那樣，無論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不喜歡就抵抗到底，而喜歡，就要竭盡全力。

何其有幸，兩種滋味，他都體會的淋漓盡致。

被厭惡的感覺痛苦到極致，被喜歡的感覺又甜蜜到沈淪。

桑倦嗓音低啞，問：“要怎麽恢覆？”

謝二略有驚異的看了他一眼，挑眉笑：“我以為你不會問。”

桑倦輕嗤一聲，想，他當然是卑鄙的。

他的心理醫生當然了解他。

只要能博得她的歡喜，無論真假……他什麽事情做不出來呢？

只是，一想到這份歡喜背後的病態依賴背後是她在那場意外中所承受的失措驚慌，他就再也感覺不出半分高興。

他的公主，本應是漂亮可愛的頂級omega，受盡世間最好的寵愛。

他對她的偏愛當然受用，可如果這份偏愛，是從她傷口上綻出的花兒。

那麽他選擇摘掉這朵花，讓她痊愈。

對一個人偏愛實在是太苦，不適合那樣溫柔可愛的小公主。

偏愛她這種事，以後，交給他一個人來。

謝二：“但很可惜，你問了也沒有什麽結果。”

他說：“她這個樣子，只能說少受點刺激才能慢慢改善，什麽時候能完全恢覆，看天。”

姜音調養好了身體，沒多久就要出院了。

她依然喜歡黏在桑倦身邊，對其他人都避如蛇蠍。

林雪聽對桑倦不是很放心，但看他衣不解帶的照顧姜音，沒讓姑娘再受什麽委屈，心中雖然還有成見，但到底沒再說什麽。

只是葛南心疼女兒，嘴上不說，三天兩頭就要來醫院看看，本來對桑倦沒有什麽成見，但看著本來是自家的姑娘一天天黏著個外人，對他這個親爹避如蛇蠍，開始沒什麽，時間長了難免對桑倦起了一些怨念。

顧及著面子，他雖臉色不好，卻也沒多說什麽。

林助理很快辦好了手續，桑倦在幫姜音收拾在醫院的行李。

本來這些事情應該是林雪聽來，但是姜音看到別人就哭，要哄半天才能哄好，所有有些事情，就要桑倦親力親為了。

小姑娘在一邊畫畫，她雖然記憶有所缺失，但學到的東西卻沒怎麽忘，畫了一會兒，歪了歪頭，忽然臉紅，扔了平板跳下來，摁住了桑倦的手。

桑倦不明其意，側眼看她：“怎麽？”

姜音：“閉眼。”

小姑娘說的認真，桑倦略一挑眉，閉上了眼睛。

姜音趕緊把箱子裏自己的內衣胸衣拿出來，塞到了不透明的袋子裏，然後把袋子塞到了箱子的最底下。

雖然記不清楚，但好像有人跟她說過，這種東西只可以自己收拾。

……可是是誰說的呢？

……想不起來了。

總歸收拾好後，姜音這才回到了床上拿起平板，嚴肅的說：“好啦好啦。”

桑倦睜眼瞧她，小姑娘若無其事的畫畫，看不出什麽來，他低下頭，很快就發現了小姑娘的小花樣。

他似乎也怔楞了一下，指尖微頓，半晌，也繼續若無其事的收拾起了東西。

小姑娘東西不多，但那些衣服在角落裏，他還沒收拾到，一時間還真沒註意。

姜音的畫筆微微一頓，有些稀奇：“哇……”

她說：“倦倦，你耳朵好紅呀。”

桑倦：“……”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他瞧著她的眼睛略微瞇起來，深黑的瞳色似乎也變淺了很多，有些剔透，他面不改色的轉移話題：“出院後，有想去的地方嗎？”

姜音：“想去的地方？”

她歪腦袋想了一會兒，最後搖搖頭，“好像沒有。”

桑倦頓了頓，試探著說：“你家人很擔心你。”

小姑娘茫然的看他，“家人？”

她似乎有些苦惱，“家人是什麽？”

她苦思冥想，過了一會兒，恍然：“啊，我知道了，是倦倦！”

桑倦：“……”

小姑娘眨眨眼：“你不擔心我嗎？”

桑倦略微頭疼，卻又覺出了幾分可恥的愉悅來，於是他沈默了一下，說：“擔心。”

“那你不是我的家人嗎？”

桑倦把行李收整好，“現在還不是。”

姜音露出了迷惑的神色：“……不是嗎？”

“那家人是什麽？”

桑倦說：“是陪你長大的人。”

小姑娘又陷入了苦思，但她實在是想不起來了：“可是我只記得你。”

她試圖努力去思考，“是啊，好奇怪啊，為什麽我只記得你呀。”

她驀然發覺她的世界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缺口，在這之前，整個世界是她眼裏的萬花筒，而如今她微微擡起眼，發現了萬花筒之外的世界來，這個發現讓她開始頭疼，“……是，好奇怪……你是倦倦嗎？”

記憶裏的其他人都好危險的樣子，好像都會傷害她和倦倦。

但好奇怪，好奇怪，仔細想的話，倦倦不應該長那麽高的。

他應該是……

應該是什麽樣子的呢？

時間和記憶混亂成詭異的一片，在混沌的迷惘中，只有桑倦這個人是清晰的，溫暖的，能讓她覺得安全的。

桑倦敏銳的發現她狀態不對，立刻轉移話題：“你在畫什麽？”

姜音是孩子思維，跳脫的很，他一句話就轉移了她的註意力，“啊……哦，對，我在畫……”

她恍然，“啊，我在畫畫！”

她看了一眼平板，眨眨眼：“你猜？”

桑倦輕出了一口氣：“我猜不出來。”

她頭發松散，看著他笑的牙不見眼，“反正，是畫得我很喜歡的！”

桑倦：“玩偶？”

她喜歡的這些，好像從來都沒怎麽變過。

姜音：“不是不是，你過來我告訴你呀。”

桑倦眉頭微挑，倒也真的過來了，女孩忽然把平板舉高高，高高興興，“是臉紅的倦倦！”

但她平板沒有抓穩，手一滑，薄薄的板子就朝著她的腦袋摔了下去！

桑倦一下把她扯到了自己懷裏，小姑娘的腦袋彭得撞在他的胸膛，平板摔在了床上，露出了一張筆觸溫柔的肖像畫。

她有些懵懵的仰起頭，柔軟的唇擦過他的下巴，“倦倦……”

她臉頰雪白，眼瞳純凈無辜，看他的時候如同兩汪細柔的泉水，勾得人心動。

桑倦喉結滾動，心頭發緊，女孩頭發蓬松，他忍耐著欲望，啞著聲音：“拿好。”

小姑娘歪歪頭，蓬松的頭發有幾縷落在臉頰上，她眨眨眼，吹了吹，又覺得好玩似的笑起來。

桑倦低頭想要給她捋捋頭發，偏她笑容耀眼，讓他怔住。

他們臉頰靠得很近，好像下一秒，就會吻在一起。

就在此時，房間門驀得敞開——

桑倦回頭，就看見葛南站在門口，臉色相當差。

葛南：“你……”

他盯著桑倦，按捺著一股郁氣：“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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