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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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那女人看見白晝欲要逃跑出言阻止道。

白晝轉過身,眉頭緊皺,語言艱難。

“奶奶……”

“你知道的,我不是你奶奶。”女人的話依舊低緩慈祥,可是卻打破了白晝的最後一絲希望。“你可以叫我副院長。”

明明是有溫度的話語白晝卻覺得如此的冰冷,而那冰冷的聲音還在繼續。

“夢做久了,也該醒了。你知道的,不是麽?你心裏清楚的。”女人繞過桌子走到他的面前,遞給他一張診斷單。

白晝說不出話來,對啊,他知道的,他只是有意識地避開,不去思考不去想。

原本已經模糊了的記憶正在覆蘇,最開始他以為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醫生,擁有著正常人的普通生活。而隨著種種事情的發生,他發現那些事的種種蹊蹺,讓他去懷疑去證實。

為什麽他的飯菜裏會有精神藥物,為什麽他的“同事”看他的眼神充滿憐憫,為什麽李艷身邊的女孩病人會認識他,為什麽……

他想起來了,他全都想起來了。王鑫說的對,他是醫生,自己才是病人。是醫院的眾人苦心地陪自己演了一出戲,到最後他沒有實現自己的“美夢”,而是在虛假中找回自己……

呵,多麽可笑。

眼前的診斷單多麽眼熟,原來這不是王鑫的診斷單,而是他白晝的。

姓名:白晝

性別:男

年齡:26周歲

經我院多方觀察確診為偏執型人格障礙,有暴力傾向,該病人十分聰明多疑,有多次逃跑記錄,建議深度看管。

附註:病情加重,出現幻覺,疑似出現多重人格。

白晝是怎麽患上精神病的他自己也記不清了,他只依稀記得一些雜亂的情景和吵鬧的聲音。

“都是你都是你,毀了我的青春!我的人生!還給你生了個小孽種!”女人的嚎叫聲尖銳,躁動著人的鼓膜。

“滾你的!錢呢?錢呢?我要贏回來,那幫孫子!”男人一把推開女人,在本來就臟亂狹小的房子中四處翻找著。

“沒錢!不要臉,我怎麽攤上你這麽個男人,嗚嗚嗚。”

“爸爸……媽媽……你們別吵了……”

“滾!”

“啊!”

男人女人的爭吵聲還在繼續,誰也沒有註意到被摔倒墻角的少年。

額頭好像流血了,血……白晝意識越來越模糊,血,好可怕……

白晝總被賭徒父親拿來撒氣,輸了打他,贏了還打他。輕則鼻青臉腫,重則頭破血流。暈血的毛病就是那時候落下的。至於母親?冷眼旁觀罷了……

白晝再醒來的時候正站立在淩亂的家中,四處都是血,血水血灘血痕,四周十分安靜,吵鬧的雙親以詭異的姿勢躺在地上,沒有呼吸全身冰冷……

後來,他被警察帶走了。在那不久,他又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而現在,他依舊在精神病院。那麽多年過去,沒有一點見好的跡象,反倒是身體卻越來越差。

“雙重人格……”白晝嘴唇顫動,輕聲呢喃。

“是黑夜。”副院長見白晝已經認清現實,失魂落魄的樣子也很心疼。

這孩子不大的時候就被送了過來,她也是一直看著的,後來更是為了配合白晝裝作他的奶奶,那時候她也是打心底裏憐惜他。

“進來以後,你開始變得多疑,焦慮,產生暴力傾向和幻想,你總懷疑身邊的醫生,所以拒絕配合。你的身體越來越差,也許是你潛意識裏覺得自己遇到了‘危險’,所以才產生出這個人格自救吧。”

“另一個……我?”

哈哈,黑夜是我,我是黑夜?原來我從來沒被任何人理解,到頭來心疼自己的還是自己。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這就是事實。”副院長繼續說道,“其實黑夜去做研究的事我們也知道,不可否認,他是一個聰明的人格。”

副院長拿起桌上的一板藥給白晝看,“這是他研究的,我們檢測過,對你們……很有效。”

“我們?”白晝懂了,不就是精神病嘛,呵呵……白晝心裏自嘲,笑的冷淡淒涼。

“現在你已經恢覆正常意識,下一步我們打算對你采取半強制治療。”

“如果我不配合呢?”

“說實話,我們並不想走到那一步,但是,你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容許你再這樣下去了……而且,這也是黑夜的意願。”副院長苦口婆心地勸解道。

白晝一時說不出話來,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讓他頭腦思緒淩亂,他現在心裏就一個想法。“讓我再見見他……”

副院長答應了他,天色剛剛昏暗時白晝成功地回到了宿舍,一進門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黑夜,和他離開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黑夜轉過頭對他露出了一個熟悉的微笑,“你回來了。”

白晝張了張嘴,沒能說出來一句話。扯了扯嘴,倒是扯出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

黑夜也沒有催促他,而是安撫似的向他招了招手。

也許他們之間本就不需要說什麽,白晝慢慢走近緊貼著黑夜躺下,身體疊著身體,耳鬢廝磨。

良久,再出聲時已是哽咽沙啞,“他們……說……”

“是我的意願,我從不後悔。”黑夜撫了撫他的後背,那麽體貼,那麽溫柔。

“你會消失的……”白晝支起身子看著黑夜的眼睛,想要從中看透他的情緒,只有一片平靜無波。

“我本來就是為了保護你而存在。無論是少年的你,還是現在的你。神擋殺神,佛擋殺佛。”黑夜緩緩地說著,似乎透露著一絲瘋狂。

“我父母他們……”白晝瞪大了眼睛,少年的他……那段消失的記憶,還有在他孤單時安慰的話語……

“你會恨我嗎?”黑夜也看向他的眼睛,似乎是尋找著某種答案。

“不,我愛你……”蓄謀已久的淚從眼光滑落,掉在黑夜的臉頰上,那麽炙熱,那麽滾燙……

我從來沒奢求過什麽,但我現在真誠地許願,上帝啊,別讓我治愈,我只想留住我在意的人,唯一的,我愛的人。

二人深情的親吻,好像離別的狂歡。

第二日,白晝被醫生帶走了,對他進行了為期半年的管制式治療。

白晝的病情漸漸好轉,直至一個月前他再一次看見了黑夜。是在他的康覆室裏,醫生說有利於治療所以讓他進行適當的運動調節心情。

他已經好久沒有看見過黑夜了,直到來到這裏,白晝才意識到,他從沒在宿舍以外的地方見過黑夜,但那一天,他確確實實在康覆室裏看見了他。

黑夜穿著一身休閑運動衫,剪短了頭發,就站立在窗口那裏,光線照進來顯得他那麽的陽光,他正向他微笑著招手,宛如離別。

白晝緊緊盯著黑夜,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不見,直至對方的身形在陽光下變淡,透明隱去。

如今白晝已經三十歲了,他早已經被治愈,回歸了正常的生活,甚至還在學校旁開了一個雜貨小店。

人們都說男人三十而立,但白晝卻覺得三十年如一日,他每天除了吃喝睡之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思念黑夜。

這一天,陽光明媚,天氣晴朗。白晝突然想起來之前答應過的帶黑夜去望天的事情。三十裏外的郊外有一片野生梔子花叢,像極了黑夜身上的味道,白晝決定去那裏走走。

白晝是打車去的,所以當他看到漫山遍野的梔子叢時竟然才過了半個小時。

“心情不好時,我總會看看天空。”白晝想起了黑夜曾經說的話,那麽低沈溫柔,仿佛就在耳邊。

他也不確定自己現在心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他只知道,他有點想黑夜了。看著蔚藍的天,聞著清淡優美的花香,白晝只感覺鼻子有點酸。

“我想你了……”話語喃喃出口,辛酸哽咽。

梔子花香越來越濃,旁邊傳來低語,“好巧呢,我也想你了。”

轉頭看去的瞬間瞪大了眼睛,一直期盼的願望突然實現,是驚喜是悸動。

“黑夜……”

“我在,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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