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關燈
安譽的記憶中,十年前出道前的那個夜晚,他和父親吵了一架。

那時他還不叫安譽,他隨父親姓程。

當時他們包括梁子巖在內的二十餘個練習生,在經過了三年的刻苦訓練後,即將迎來七人的成團出道夜,安譽的票數和人氣一直斷層第一。

不過早在大半個月前,就已經有斷斷續續的消息,從練習生之間,以及從經紀人之中,傳出的小道消息,說是出道名單已經擬好,那上面並沒有安譽。

安譽起初是不信的,那時的他,依舊是個自信爆棚,甚至有那麽一點狂妄的小孩。不過在諸多消息與謠言,從四面八方接踵而至的成團夜前一晚,他還是溜進了他父親的辦公室。

當時這家叫做千程傳媒的經紀公司,由他父親和黃千千共同擁有,三年前他簽約到這裏時,還不知道黃千千與他父親的婚外情關系。

當然,這家公司的規模,在他父親的諸多產業中委實不值一提,他父親也是個大企業家族的少爺,這家經紀公司,只是他父親開來給黃千千玩的,這也是他後來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他在父親那氣派十足的辦公室裏,找到了內部早已擬好的出道名單,那上面的七個成員,從人氣第二名開始,的確沒有他的名字。

時值入夜,門鎖傳來哢嗒震動聲,他拿著那張名單,飛快地鉆進辦公桌底下,聽見父親的腳步聲進來,一個人,還在接聽著電話。

電話那一段似乎是父親的律師,他知道那段時間他的父母在打離婚官司。由於太多剪不斷理還亂的財務糾紛,大家族的離婚官司總是拖得很久。

他在辦公桌底下呆了將近二十分鐘,看到父親打完了電話,對方忽然就朝著那辦公桌下的方向低吼了一聲:

“出來。”

原來從一開始就發現他了啊。

他也沒再藏,而是氣勢絲毫不輸地從辦公桌下鉆出來,啪地一聲將那張出道名單拍在父親桌上。

“為什麽上面沒有我?”

17歲的少年毫不猶豫地質問父親,那個時候他的性子沒有如今的沈靜冷冽,卻更多的是不可一世的野性與輕狂。

“把你黃阿姨得罪成那樣,你還想出道?”

父親坐在辦公桌上翻閱著電腦裏的文件,漫不經心地回答,作為那時擁有諸多產業的大企業家,名下一個最末流的經紀公司練習生出道的事,的確不怎麽值得親自留意。

哪怕這些練習生裏有自己的兒子。

安譽憤然盯著自己的父親,他的確得罪了這家公司的女老板,也就是他父親的情人黃千千。

自從知道兩個人有婚外情後,他做了許多全然不符合一個豪門小少爺身份的事:

比如將馬術課上的馬匹偷偷地牽出來,踢壞了他爸給黃千千新買的那輛法拉利小跑車;再比如用油畫課的顏料,在黃千千的辦公室門上畫了個鬼畫符;還有一次在公司的錄音棚,他甚至用一碗泡面,朝著黃千千那新買的價值幾十萬的包包上,直接就淋下去了,氣得黃千千哭著喊著給他爸打電話。

那時的安譽,無比狂妄,無比頑劣,身上沒有多少豪門公子哥的貴氣,卻多了幾分青春期叛逆少年的痞氣。

尤其是自打發現他父親與黃千千的婚外情後,種種惡劣行徑,說是個壞小孩也不為過。

除此之外,他還多次偷拍了黃千千和父親的親密照片,如今那些照片都作為了他母親在離婚案件中,財產分割的有利證據,一一擺在了公堂上。

他確實狠狠地得罪了黃千千。

“當初為什麽要騙我簽約你們這家公司?”

他小狼一般的兇狠目光,用力地盯著父親。

“本來也沒打算讓你走演藝這條路,讓你當個興趣班玩玩的。”

父親說得輕松極了,少年的夢想在這位百億總裁的眼中,就像是這辦公桌上的一縷熏香,一張便簽,那麽輕盈而不值一提。

“我各項數據都是第一。”倔強的小孩兒語氣篤定的強調。

“那又怎麽樣?”父親擡眸,這一晚上終於第一次正眼看著兒子,反問。

的確,那又能怎樣,他隊內人氣最高,粉絲呼聲最大,無論唱歌還是舞蹈能力,都出類拔萃,各項數據排名斷層第一。可那又如何呢?在資本的面前,同樣被玩弄得毫無翻身之力,即便他本身就是資本的兒子。

次日的組合成團夜,他的確沒能出道,粉絲們有抗議,有質疑,和他一樣有著許許多多的不甘心與意難平。

可那些終究會隨著時光的流逝,慢慢地消磨,如同少年被碾碎在日月更疊與四季交替的夢想。

不久之後,他的母親問他:

“還想要唱歌嗎?如果還想,媽媽就去給你解約,咱們換一家經紀公司,一樣可以在萬人的演唱會上唱歌。”

高昂的解約金對於安媽媽這樣財力的人來說,算不上什麽。然而少年凝視著母親的目光,隔了半晌,卻緩緩搖了搖頭。

“或者,想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媽媽聯系了英國、瑞士、美國、加拿大幾個知名學府,你可以從中挑一個。”

這一次宛若困獸的少年沈默了更久,才擡起頭,目光裏是全然不屬於這個年紀孩子的冷靜與篤定。

“我不想唱歌了,我想去讀書。”

後來,他去了英國讀大學。

改了姓名,換了人生,慢慢地再也沒有人記得當年那個舞臺上的少年了,時而也會有粉絲想起,卻再也得不到他的消息。

她們想,或許他也如同這世上大多數的年輕人,逐漸消磨在為生計奔走的日覆一日中了。

那時的他,真的不想再唱歌了,尚未出道的年紀,就已然見證了人性的昏沈,堂而皇之的顛倒黑白,一手遮天的謊言與輕慢。

他沒有夢想了,那個曾經有夢想的少年,在未滿十八歲的那一年,就已經死了。

直到十年以後的如今,他成為了權勢與財富頂端的人,已經有足夠的能力隨隨便便投資一場演唱會,甚至一部電影。

可他再也沒有涉足過音樂。

那曾經望塵莫及,如今卻唾手可得的舞臺,於他而言,像是被一場雨淋碎了的冰、被一陣風吹散了的蒲公英,亦如他自始至終匍匐著的尊嚴一樣,統統被碾碎在了那個未滿十八歲的夏天。

而今,坐在他舅舅與舅媽這三面環山的豪宅裏,紅酒美食的長桌前,鐘曉音忽而擡起頭,凝望了一會他高腳杯中輕輕搖曳的紅酒,問:

“安譽,你還想唱歌麽?”

這次他依然認真嚴肅地思量了好一會,才回答了兩個字:

“不想。”

酒至夜半,思緒卻一點一點清明,離開了舞臺,卻繼承了家產,他可以隨意斥資,指定任何一個明星,舉辦任何規模的演唱會。天下人都認為他贏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場少年時期關乎於夢想的豪賭,其實早在十年前的那個夏天,就已經輸了。

鐘小樓分店開業後的這些天,鐘曉音一直在店裏忙碌,她又雇了一名店長,盤算著過上個把月,等新店長熟悉了工作流程,她就將店鋪全權委托給店長打理,自己回南城去。

轉眼已是春暖花開的時節,她有很久沒回南城了,有些想念趙姍姍和店裏的其他夥伴們。

這些天安譽時常會來她的店裏看看,比如會議間歇時,午休飯點,或是晚上下班後。小安總有好幾棟辦公寫字樓,她的分店開起來後,似乎他在這棟樓的會議也明顯變多了。

那天安譽來時,正趕上她店裏忙,好幾位在做妝發造型的顧客小姐姐,連她這個大掌櫃都親自動手了。

小姐姐們看見安譽,十分歡喜,雖然不知道這穿著風衣,格外有型的帥哥到底是店裏的造型師還是模特,但誰不喜歡看美男呢?此刻已經有好幾位穿著古裝的小姐姐湊上前來,悄悄地問能不能合影。

鐘曉音趕緊上來,拽著安譽就要上樓,不是她不願意安譽跟漂亮的小姐姐拍照,而是她實在怕這位冷面冷言的二當家,要是一個拒絕,搞不好再把她客戶給得罪了,那可得不償失了。

被拽著上樓梯的安譽,還一百個不情願,故意拖拖拉拉地不肯上樓,神情間染上了十二分不滿。

“你又要把我往哪藏?”

鐘曉音懶得回答,誰讓這位帥哥沒有半點自知之明,對自己的顏值毫無概念,哪招人往哪站,有本事他去大門外面站著,當招牌去啊。

兩個人還在拉拉扯扯的功夫,谷宇從外面進來了,脖子上挎著相機,還帶著一位穿漢服的小姐姐。剛才在路對面的園林裏,他完成了今天顧客的第一套外景拍攝,接下來就是等待顧客換裝換造型,再去拍下一套。

看見谷宇的身影,原本就不願意躲起來的安譽,調頭就下樓去了,還不緊不慢地看著對方沈聲道了句:

“這個攝影師我要了。”

谷宇擡頭楞住了。

安譽今天,確實是來堵谷宇的,早在前些時候他就打定主意,把谷宇這個危險的小孩兒從鐘曉音身邊調走,現今正是他付諸行動的時候。

“我的新戲月底在南城開機,缺個攝像,薪資是你現在的兩倍,附片尾署名,谷老師考慮考慮?”

在谷宇等候顧客的那張紫羅蘭布藝沙發坐下,安譽單刀直入。

谷宇定定地看了他一會,擲地有聲地扔下了四個字:

“你有毛病。”

對於安譽,他有一種天然的敵意,這種敵意究竟來自於何處,他自己也說不太清,總之靠近鐘曉音男人,他都不怎麽待見。

安譽也覺得自己挺有毛病的,不僅願意發工資給小情敵,還安排了更好的工作,同時又得顧及著小情敵的面子,還得拿出他好幾個億投資的談判技巧,來說服對方就範,他也不知道自己上輩子到底是欠了誰。

“一周後進組,檔期九十五天,會有人給你安排好機票酒店,組裏也有攝像老師帶你。”

谷宇再一次冷冷甩過來兩個字:“不去。”

那股狠厲勁兒,倒是與安譽二十歲之前的樣子,頗有幾分相似。

“二十歲的大好年華,就打算這麽賴著你姐?”安譽冷笑,是時候用上一點心理戰術了。

谷宇頭也不擡地一字字回答:“我是我姐的員工。”

“你也是我的員工。”

安譽悠閑靠在那舒適度頗高的沙發上,張開了雙臂全身放松地仰望天花板,修長的身姿引得還在化妝的幾位顧客小姐姐,不由得透過化妝鏡向後回看。

“這家店有我接近一半的份額,記住了,以後叫我老板,叫她老板娘。”

安譽說話間,不動聲色瞥了一眼身邊的少年。

谷宇終究還是氣得站起來了,跟個沒怎麽捕過獵的小野獸一般,兇巴巴地瞪著他,擲地有聲地丟下四個字:

“你給我滾!”

安譽也不生氣,甚至還覺得挺有趣,普天之下敢這麽跟他說話的,大約也只有這個小孩兒了。

“不想僅僅當個員工?”片刻之後,他凝眉問。

谷宇不說話,胸口微微起伏,似乎下一秒就要撲上去把人攆出店門。

安譽拿出平日裏,即便是對著其他資方合夥人,也不見得擁有的十二分耐心,難得地給對方講了一大段道理:

“你姐的設計作品已經送去米蘭參展了,而你呢?還在做著最普通的攝影師工作,你準備什麽時候追上你姐的腳步?先努力個兩百年,然後向天再借五百年?”

鐘曉音原本站在一層半的樓梯處,聽著兩人說話,聽了一會想過來湊個熱鬧,結果聽見安譽來了這麽一句,她差點一個趔趄栽下去。

看來小安總也是有那麽點劍走偏鋒的幽默屬性在身上的。

“連你免費上課的渠道都是你姐給找的。”

雲淡風輕地掃了對方一眼,即便是這不著邊際的一個眼神,谷宇也從那裏面分辨出了清清楚楚的不屑,一個高富帥男人對窮小子的不屑。

少年的臉色一下子就難看了,比剛才氣得要趕人走時還難看。

“我那是給員工培訓。”鐘曉音趕緊打了句圓場。

“我這是跟員工談心。”

安譽不甘示弱地挑了挑眉,是跟她杠到底的節奏。言罷還再一次盯向谷宇,那一瞬間的目光,仿佛一下子能盯到人的心底。

“就這麽不願意拍我的戲?不稀罕掙我的錢?”

谷宇兩道同樣兇狠如小野獸般的目光,瞪了回去,十二分警惕。

“我要是你,就趁著別無選擇的時候,盡可能多地從你視為糞土的金錢之外,多撈一點別的東西,比如技術。”

谷宇不答話,那雙精致好看的烏溜溜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地面,似在凝神思索。

鐘曉音湊上前來,忽然就附在對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意料之中地,對上的是安譽強烈抗議的冷冽目光。

她跟谷宇說的是,讓他去當攝像師好好學習,一個月之後,她也會回南城去。

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內容,非要故意用悄悄話的方式,說給她二當家看,她也知道自己這玩火燒身的惡趣味該改改了。

然而如願從安譽眼中看到那十分在意,不,百分,千分在意的神情時,她還是相當心滿意足。

“真的?”谷宇蹙眉,將信將疑。

“嗯嗯嗯。”鐘曉音用力點了點頭,哄孩子去學習的事兒,她最擅長了。

似乎是經過了漫長到一個世紀的思索與考量,最終谷宇再次起身,微微點頭,冷著臉十分不服地甩給安譽一個字:

“行。”

言罷他就轉身走,剛好他那位客戶小姐姐的第二套造型穿出來,便頭也不回地帶人拍外景去了。

安靜的大堂角落,鐘曉音功成身退地轉身就要上樓,卻被身邊的男人長腿一邁,直接抵在了墻角,溫熱的氣息帶著危險的侵略,低低地響在耳畔:

“你跟他說什麽了?”

鐘曉音歪著腦袋想了想,眉目間閃過一抹淺笑,端詳著眼前吃醋生氣的安二當家,故意一字一頓地對他說:

“不、告、訴、你。”

話音剛落下沒一秒,她忽然感覺腳上一輕,還沒等回過神來,整個人就被安譽抱起來了,直接放在那靠著墻的覆古長條案臺上,然後什麽也不說,雙手撐著案臺的兩端,就這麽將人半圈在懷裏,定定地看著。

鐘曉音被看得有點心裏發毛,她此刻坐在案臺上的高度,剛好能夠與他平視,四目相對間,是他那星耀般閃爍的雙眸裏,深沈如海的目光。

她知道錯了還不行麽,她承認自己不應該總是逗他吃醋,可是她忍不住啊,誰讓他長得就是一副欠逗的樣子呢!

伴隨著清雅的雪松木淡香,他忽然就欺身貼了上來,微低著頭,探索般地輕嗅著她肩窩與發梢間的氣息,用那特意放低了而顯得微微沙啞的聲音,不容置疑地說了句:

“回南城帶上我。”

剛才她和谷宇說的那句悄悄話,其實大部分他聽見了,他就是想故意找個借口抱她。

作者有話說:

鐘曉音:套路嘛,我最熟。

安譽:誰套路誰?走著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