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上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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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廢苑朱門閉。吊興亡、遺恨淚痕裏。淡淡宮梅,也依然、點酥剪水。凝愁處,似憶宣華舊事。行人別有淒涼意。折幽香、誰與寄千裏。佇立江臯,杳難逢、隴頭歸騎。音塵遠,楚天危樓獨倚。

——宋?陸游 《月上海棠》

也許,大多數對小學的記憶都停留在無聊或者已經遺忘,可是我對飛雲的一切一切都無法忘懷。多少年過去了,我還是忘不了飛雲的悠閑,飛雲的鄉土氣息,飛雲江上的美景,飛雲大橋的故事……或者我最忘不了的是那裏早上的糯米飯和紫菜湯,沿街叫賣的小零食,還有學校旁邊的文具店,我到現在還以為在那裏能找到最好的圓珠筆。但其實,我自己心裏也很明白,只有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我再也想不起來飛雲的小巷,回到飛雲的道路了。

我從來都不是喜歡上課的人,我根本力不從心,難以把註意力放在老師的講課上。但是我喜歡看書,我家裏有很多的書,我翻閱的數量絕對超過任何人想象。十二歲的我曾一度迷戀司湯達的兩句話——“我喜歡我不承認也不否認,我在觀察。”“我試圖摒棄我自己的個人情感以便充當一個冷峻的哲學家。”

所以,大多數我都在觀察,當然目的不是試圖當一名冷峻的哲學家。我觀察身邊的所有一切,從他們的舉止來判斷他們的性格、家庭、甚至是他們進一步的想法。我不知道我是什麽時候把我這點小癖好告訴阿徽的,她的回答頗為耐人尋味:“魔王,你不覺得你很像一個齷齪的偷窺者嗎?”然後她惡意地笑起來:“當然,我以為你會很驕傲,畢竟你那時候很小。”

可是我知道,她在為我擔心。

這種習慣這種癖好一旦養成就很難戒掉,而且有的時候把人看透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

當時我沒有發現這其中利弊,我只是給自己找一點樂趣而已。在上課觀察的時候,有一點我覺得頗為有趣。我發現阿徽聽課的時候非常認真,全身心的投入,沒有一刻是分心的,下課的鈴聲居然還能讓她受了驚嚇。很多年以後我明白,阿徽這種全神貫註會殺死別人,她看起來很好說話,也沒有什麽原則,似乎也沒有什麽能讓她放在心上,但是她固執到偏執的地步,這種性格令人恐懼。

在學校裏,作為轉學生她不願意主動開口說話,但是對於她後桌的姓應的男孩相處的相當好。令我覺得有趣的是,在空閑的時候她總是不動聲色地觀察姜隆的耳環。我無聲地笑,姜隆帶上金耳環不過是我們家鄉保佑體弱男孩的習俗而已。

我是沒有戴的。

我、阿徽、阿藤吃飯、回家都是在一起的。中午,她領著我們去吃飯,把阿藤喜歡的菜夾給他,然後不忘提醒我吃藥。放學,她帶著我們坐公交車,雖然她更樂於騎自行車,但是她不能帶兩個人。大部分時候她怕我摔倒或者出什麽意外,總是跑過來拉著我的手牽著我過馬路。而每每她拉著我的時候,我覺得我應該甩開的,可我沒有。我到現在還記得她的手和我一樣冰冷。

因此,阿藤變得不喜歡我了,或許,一開始他就沒有喜歡過。

“阿曈,你什麽時候回家?”他總在沒有人的時候這樣問。

說實話,我非常樂於回答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有覺得這是對我的歧視或者別的什麽,相反,我從中能獲得一種奇異的快感。

“哼,我要一直和阿徽住。”我總是拖長了音,惡毒地反問:“我也是阿徽的弟弟,不是嗎,藤阿弟?”

每天晚上我和阿徽一起睡在後間,大部分時候我們都在看書,我看我帶來的,她看自己借的,奇怪的是都喜歡看書的人從來沒有人提議過交換著看書。半夜我都會醒過來喝水,而她也總是去給我倒水,我從來都沒有覺得這有什麽不對。我住在她家當然應該照顧好我,而且這是她的義務,拿錢總是要付出點代價的。很多年以後,我想起這件事依舊非常懊惱,因為阿徽對我關心只是關心,和別的沒有關系,而這個錯誤的認知一直到她念大學以後我在糾正過來。而我在半夜醒過來卻再也沒有人不說任何話就為我倒水了,很多時候,我是非常憎恨阿徽的,是她把我慣壞的。

有的時候我比較清醒地醒過來,發現她死死地裹著被子——我不知道除了她還有誰能在夏天的夜裏冷的瑟瑟發抖。

我一直以為我們會一起畢業說不定還能一起上初中。但是冬天來臨的時候,我越加地受不了這裏的濕氣,尤其是身邊還有一個冷血屍體。我更加虛弱了。在放寒假的時候母親終於過來接我了,她找到了一名很厲害的醫生。

我想這對我是有好處的,說不定我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樣了。我把這件事告訴阿徽,她也很為我高興。

“那你一定要好起來啊,一起考初中。”分別的那個夜晚她把自己一直戴在脖上的錐形項鏈帶到了我的脖子上,恐嚇我:“喏,沒東西給你吶,便宜貨換禮物,要記得帶好吃好喝的回來。”

她把自己最愛的東西給了我,我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我答應她:“我會記住的。”

她覺得我能在新學期回來。卻不知道那個寒假是我們分離的開始,也是我們疏離的開始,更是我們改變以往交流方式的開始。我曾經思考過這樣一個問題——我們為什麽會走到那樣的地步?然而,事實卻是變化的不是我們,流逝的也不是時間。

我隨著母親來到那個據說是最適合人居住的地方,開始我的療程。為我治病的老中醫非常和藹,當然,醫術也非常高明,我曾一度以為我能徹底好起來。

母親把我托付給老中醫,我在他家裏住了下來。老中醫的家是我見過的最有古意的地方,有流水潺潺,有鳥鳴花香,如同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每一處的亭臺樓閣,都是用筆墨紙硯無法描繪的。阿徽家裏根本沒有辦法和這裏比,而且老中醫的家裏有很多經典的影碟,我每天都能看電影。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非常喜歡這裏,甚至想過以後在這裏定居。

老中醫的外孫方楠也經常會來,一開始他很訝異會有人住在他外公家裏,但是慢慢地他接受了我的存在甚至開始接近我。我不喜歡這個人,但是他是一個很好的排解無聊的對象,因為他很能說,很喜歡和我說話。

他對他外公似乎也非常上心。

“外公,我陪阿瞳這麽久,你有沒有點獎勵給我?”

“你想要什麽。”

“您種的海棠嘛給我一株吧。”

幾經波折,他費盡心思地從他外公那裏討來那一株老中醫鐘愛的海棠卻是為了做一個無關緊要的化學實驗。

“你很喜歡化學?”我在一次閑聊中裝作無意問他。

“啊,不是,我喜歡的是海棠,就想知道拿來做試驗會怎麽樣。”

於是我開始警惕這個人。

臨近開學的時候,母親沒有來接我的意思,我有點著急,可是一想到自己最近的狀況,我就沈默。

其實我一直在想要是當初我沒有質問父母,或許有的事情就會不一樣,但是,有的事情已經發生了,無法改變。在和我預算的開學時間過去一個月以後,父母拋下忙綠的工作來探望我。

“曈曈,感覺怎麽樣?”父親握住我的手,關切問道。他的手非常溫暖,像是一個夏天的太陽。但是很長一段時間不見,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我有些恍惚,覺得自己並不認識這個人。母親沒有說話,但是她面色蒼白,整個身體似乎都在顫抖。

在低燒和昏迷的折磨下,我很難過,我很不高興,但是我只是很輕很輕的說:“阿爸阿媽我要回家……”

然後我又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醒著的,但是父母爭吵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地傳到了我耳邊。

“當初是誰非要把他生下來的?你難過我就不難過?”

“我沒有盡責任?我辛辛苦苦賺錢為的是誰?”

“我說了重新再生一個!是誰害怕自己會對曈曈不好的?”

我不想去回憶那些推卸責任的話,更不想去回憶那些毫無意義的爭吵,雖然,的的確確有那麽一瞬間我很想指責如果不想負責,為什麽要生下我,讓我受苦的他們讓我悲痛的不也是他們嗎?但是,我什麽也沒有說。

我只是在爭吵平靜下來之後,恍恍惚惚地問:“阿媽,我得的是什麽病?”

母親被我飄忽的口氣嚇到了,旋即她又恢覆了以往的鎮定和溫柔:“曈曈,沒有什麽病,就是先天不足,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阿爸阿媽,我要死了,對不對?”

父親的臉一沈,沒有說話。母親的臉色也馬上難看起來,她嚴厲道:“曈曈,這種不要亂說!”

“亂說亂說!我這是亂說嗎?我這樣還是亂說嗎?你跟阿爸吵得時候我都聽到了!你們是不是嫌我了,那你們別要我好了,重新生一個去啊!”我知道被魔鬼附了身,但我願意!我願意將自己所有的不滿傾瀉而出:“我想你們的時候你們在哪裏?我要你們的時候你們在哪裏?我晚上想喝水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裏?別說出去奔波是為了我的醫療費,你們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看我,看到我怕我死了你們就會難過?是不是我就好不了了?是不是啊?”

我不知道就是這樣激動地情緒也可以讓我吃力。我很清晰地感到了自己在失去意識。

我一直在欺騙自己我只是身體不好,但是沒有想到我真的能衰弱成這樣,其後的兩年裏我都離不開老中醫的園子,這裏也由一個我喜歡的地方變成囚禁我的地方——雖然我休學期間也在床上躺過,但是那不一樣,那時我在自己的家裏。

在我醒來的不久之後,方楠告訴我,他說他從來沒有見到我這樣的人,明明說著讓家長恐怖話,卻又讓人忍不住憐惜,他說我哭了。

我冷酷地反駁他:“你腦子進屎了啊,憐惜個屁,流幾滴眼淚就算哭啊。”

他不知道,那以後我就對所有神明發誓——如果神明存在,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再流一滴眼淚。

然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把大量精力放在勸服自己理解父母上。我把我一生的違心的歉意都放在了那次鄭重道歉上:“阿媽阿爸,對不起,我不該發脾氣的,我就是很難過自己為什麽會是這個樣子……把事情告訴我吧,我能照顧好自己。”

他們也給予了理解,用一種慈愛的語氣把關於我病情的所有事告訴了我。

我用從那以後再也不會使用的虛偽微笑勸他們不要在我這裏留太長時間,我需要他們工作需要為我找醫生好好治療。

“阿爸阿媽,還是再為我生個弟弟吧,我很羨慕阿徽有一個阿藤呢!”

只有天知道我是多麽虛偽,只有天知道!我也只要天知道!

在他們欣慰離開後直到後來我離開老中醫的園子我們都沒有見過面。

我的脾氣變得無法控制,並不是因為醫生說的因為病情影響了我的情緒,我才變成這般。但只有我知道,我在放縱自己。

在未知的生命長度裏,放縱自己。

時間不會改變我們,它只是讓我們現形。

我的放縱顯露了我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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