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虞美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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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包先著風霜勁。獨占一年佳景。點點吳鹽雪凝。玉膾和齏冷。洋園誰識黃金徑。一棹洞庭秋興。香薦蘭臯湯鼎。殘酒西窗醒。

——吳文英《虞美人影》

中考結束以後的那個暑假,綿長而又躁動。

我把灰叫出來,一起出來逛逛。雖然,我們都不大喜歡過於耀眼的太陽。她到的時候,神色陰郁,顯然是不高興的。

“楊蘇無,大熱天的你要玩什麽?”“上山,摘楊梅去。”我瞄了她的裝束,黑色長褲,中袖,頭發束起,很適合山上啊。想到這裏我就咧嘴笑了:“我們還真是心有靈犀啊。”她斜睨我:“去你的,我一直都是這樣的穿。”“哈哈,難道沒有人懷疑你吸毒嗎?”“什麽?”“你穿成這樣不就是因為身上有針孔嘛~”“楊蘇無!笑得很開心啊!”她出陰招拽我的碎發。“你別動手,一動手我把路線忘了怎麽辦?”她放手,撇嘴:“工具你帶著。”“工具?灰,你太天真了。”我“嘻嘻”地笑著:“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我們家的楊梅吃著忒沒意思。”她直直地盯著我,雖然她平時就喜歡用這種欠扁的眼神看人,但還是看得我一陣發怵:“幹嘛這樣看著我?暗戀我?”“不是,我只是在想,你中考語文到底考了多少。”

我們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黃昏了,等到了山上,已經是一閃一閃小星星了。雖然不見得全黑,但在山上總是覺得暗得慌。

“嘖,不錯,時間挑得剛剛好,無,”灰跟在我後面,不用回頭看也知道她笑得很燦爛:“很有‘夜黑風高,殺人放火,宜偷宜搶’的氣氛啊。無,我很想講個鬼故事調節宜下氣氛。”

“到了,”我面無表情:“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兩個朋友上山偷楊梅……”

“哈哈,別說了,你現在‘兩股戰戰’耶。”

“滾,摘楊梅去。”

慘淡的月光勉強教我們看清楊梅樹斑駁的影,但終究是太黑了,什麽是有蟲子什麽是好的我們都看不清。

“無,”灰叫我:“我們吃吃看?反正也看不清,吃到蟲子也就裝作不知道吧,我饞了。”

裝做不知道……這種事情,灰果然是會說出來的。那天晚上,只有天知道我們到底吃了多少據說只含蛋白質的果樹蟲子。

等我們吃夠了,玩夠了,躺在地上休息時,灰笑著說:“無,沒見過我們這麽高調的賊啊。這楊梅樹是不是你家的?”“不是。”我懶懶地應了句:“我家的要再過去一點。”她呆住:“好壞的人。”“沒你壞。”

然後是一片靜謐。

“灰,你喜歡蓮嗎?”“不知道。”她把玩著幾個楊梅,然後遞給我:“我們不可能,他很快就懂得。”“真搞不懂蓮。”“男孩的心思你別猜,別猜。”她完全跑調,還篡改歌詞。從這個角度來說,灰也算是個天才了。“你別竄開話題,灰,你知道蓮這個人的。”我舔舔她給我的楊梅,非常甜:“對自己可以狠心,對別人也可以狠心。”她繼續玩著楊梅,我都以為她默認的時候她忽然開口:“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別開玩笑了。”我一個激靈坐了起來:“你不知道他是什麽樣子的你還和他纏一起?”“我沒有和他纏著,是他自己的事。”“呼,你玩完了。蓮啊,比我還要壞。”“舉個例子?”灰躺下來,聲音沈沈:“好多蚊子。”

我隨意地驅趕了幾個,又覺得實在沒有用處,也摘了幾個楊梅玩著:“他學琴的,你知道吧?”

“聽說過。”

“蓮小時候並不是很喜歡鋼琴,喜歡鋼琴的是他媽媽。”我“活”吞了一個楊梅,感覺淋漓盡致:“他小時候被他媽媽關在琴房裏練鋼琴,不斷地不停地練,如果他練得不好,還不給飯吃。啊,我和婳風去找他玩的時候,他媽媽都會很溫柔地笑著對我們說:‘爍毓啊,還在練琴呢,你們再等等?’小的時候傻啊,就等著,哪裏知道他媽媽是在趕我們啊。”

“後來呢?”

“後來?後來蓮就瘋啦,他堅持不去琴房,也不練琴。他媽媽生氣得把他關在了地下室的儲物室裏。蓮兩天都沒吃飯,也沒和他媽媽說話求情。母子兩個人都是倔脾氣。要不是蓮的爸爸出差回來,都不知道他們要犟到什麽時候。”

“呵呵,沒想到還有和蓮一樣脾氣的人。”

“一樣脾氣?笑話了,”一不小心玩碎了楊梅,楊梅的汁液全流在手上:“蓮比他媽媽更倔,他爸爸勸住了他媽媽,卻勸不回蓮,蓮硬是不肯吃飯也不說話,最後沒辦法,他媽媽再也不敢讓他練琴了。”

“但是,爍毓到現在還在練啊。”灰警惕地看著我的手:“別靠我太近,小心我揍你。”

“哦,那是沒有辦法的事,琴已經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我想起蓮動完手術後的眼睛,微微地惋惜。他的世界從那個時候起算是徹底地從彩色淪為了黑白。其實,如果不是手術,蓮應該會和小雨一起讀一樣的學校,這樣,他也不用過得那麽辛苦。

“算了,背後說人是非不好。”我靠在樹下,稍稍仰頭:“灰,我再問你一次,去的話一定要附中嗎?”

她楞神,而後堅定地說:“非它不可。”

我到現在還在想,那個“它”,是不是有別的含義。因為中文裏的“他”和“它”是一個讀音。

“你還是放不下。”

“我不想放下。”

過了很久,她才站起來:“回去了,蚊子的軍隊駐紮在這裏呢。”

所以,我就是奇怪,灰和夏夜兩個人明明不是那麽親近的樣子,可灰卻對夏夜如此執著。夏夜還在的時候,竟然容忍灰和藍溪的事,甚至小雨他也沒有介意——藍溪可以暫緩,但小雨的魅力,夏夜還不知道嗎?照理說來,夏夜應該會生氣會吃醋會嫉妒才對,但他沒有。或者,夏夜的心裏根本沒有灰?“喜歡喜歡的人快樂”?我做不到,要是我那我寧願自己快樂也不要自己喜歡的人快樂。

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句:“為什麽不想放下?”

灰慢慢地往前走,那一刻聲音在暗夜裏極為清晰:“因為,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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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暑假,除了偷楊梅那次,我們就再也沒有提到夏夜。

也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我沒有跟任何人說去找了彌亂。和彌亂一起在更加偏遠更加世外的鄉下過了半個月。然後我又離開去找江城、小雨、小光,回到外公這邊的時候,已經是八月中旬的時了。考慮了一下,我又把灰叫出來。

“蘇無,很久沒有見到你了,有去什麽地方風流快活了吧?餵,你有什麽要緊的事情麽,把我叫出來?”“灰,我們去江濱走走?”“隨便啊,你拖著我。”

鰲江不是個很大的地方,也不算發達,甚至有點落後,但是,所有的地方都是一樣的,如果沒有記憶填充。我喜歡來鰲江,但是從來沒有想過永遠留在這裏。因為,家就是那樣一個地方,無法永遠地停留。我和灰沿著江邊的路愜意得散步,但是,這種愜意維持不了多久,因為太陽終於直射過來了。

“算了,去我的學校避一避吧。”

五中就在江邊,由於是暑假校門沒有開。我對著緊閉的校門撇嘴。

“無,你什麽時候是三好公民了?”灰一臉震驚:“我們要爬進去。”

於是我們順著五中那個破操場旁邊的欄桿爬了進去,那個圍欄……是經過無數先驅實驗的,已經被掰成了一個適宜的大小,任由人來人往。

灰帶著我到了她原先上課的教室,拿出三個水桶沖我說:“去提水,我們玩玩。”

不知道提了多少的水,我們把她的教室的地全部弄濕,還開了電風扇。她把桌子往一邊推,終於在凹陷的最明顯的地方留出了空白。接著,她把自己的鞋襪脫了放在一邊,然後把褲腳挽起來,把水踩得“吧嗒吧嗒”響,還時不時地踢我一灘水。我在黑板上用水作畫,順手抄起粉筆就砸了過去。

玩鬧起來的時候,我們都是半瘋的。等到我們都倒在地上的時候,她幾乎是叫起來:“無啊,怎麽回去啊?搞成這樣?”我瞇了瞇眼,玩得太盡興,居然開始犯困:“等衣服幹了再走。”我轉過頭看她,她在一邊“咯咯”地笑,全身濕漉漉的,衣服都貼在了身體上。我忽然清醒了過來,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我做了什麽——我壓在了她身上。

她停止了笑,但是沒有推開我,眼神清澈:“無,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我慌張爬起來,狼狽不堪。她站起來,坐在桌子上,腳一晃一晃。教室外的蟬鳴,濃郁的玉蘭香,炎炎午後陽光,一切都是夏日的征兆。她對著我說:“怎麽樣我才能原諒你?”

我望著她的腳,白得可怕又可愛,真的是和玉石一樣的潔白。即使是水和灰塵也沾染上去,也無法掩去其中的光輝。我上前,捧住她的腳,低頭輕吻:“My lord,ive me。”

初中的最後一個暑假,我記得我的虔誠。以及逆光下灰淡淡的笑:“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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