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滄大陸這二百年餘間平靜得很。既無門派約戰也無盛會盛事，世家修士都不約而同地閉關苦練，以期提升修為境界。這一切，皆因當年我的師祖劍尊飛升，成為了瀾滄大陸上得道的第一人，讓曾經上古故事中的飛升成聖變得“未來可期”。

我的父親上官博雲是初雲派的第十代掌門，也是劍尊唯一的弟子。他勤勉好學、天資過人，十四歲入上思境、二八年紀入上清境、娶了我的母親、及冠之年已是太清境界，可禦劍、一招可披荊斬浪。

初雲峰頂千年前本是古樹參天，花鳥蟲魚、上古靈獸出沒之地。傳說劍尊當年一道劍氣劈山移海，削平峰頂亂石古樹博君一笑，只因道侶愛放紙鳶；雖十餘年後，劍尊與愛侶和離不成，後愛侶不知所蹤，唯劍尊得道飛升，故事結局並不美好。但世人追逐美好，雖斯人已去，仍不妨礙這段故事成為人間佳話。

夏日初霽、薄汗鹹濕，父親用一手撥動山頂縱橫的靈氣線，另一手舉著紙鳶，身旁似有光陰流轉，然後手指輕輕一彈，紙鳶脫手直上青雲。母親鼓掌，大喊“好棒”！父親搖搖頭，輕嘆道：“僅此一次。冬兒，修煉之道不是為了作樂，你再不努力，恐怕我飛升之日你仍是個尋常老太太。”母親撅嘴撒嬌，眉眼低低看著地上，輕聲說：“我知修煉可延年可駐顏，可我有了新雪，便不想其他，他和你就是我的全部。”說著，母親親了親我的額頭。胸中頓時升起一股暖意，夢中安魂，我皺皺眉頭，醒了過來：又是這個夢啊……

父親已經不是我兒時那個父親。

十八年前母親自刎，白日裏只煮了一碗我最愛的小米粥，端到我塌前。彼時我特別貪玩，與山中靈雀撫琴對歌直到深夜，被母親從夢中喚醒自覺心煩氣躁，沒個好臉。母親個子不高，修煉懶怠，一雙小手溫暖軟和，她細細描畫我的眉眼，眼中清明閃亮，她說：“及冠以後下山去，喜不喜歡，都不要回來了。”我一邊用小勺翻拌米粥，一邊嘻嘻呼呼吹涼、忙不疊的送入口中，一邊嗯嗯啊啊地敷衍她。並不曾想過這碗我沒有細品的米粥竟是“最後的早餐”、也是我“最後的溫柔和快樂”。

那天夜裏，母親自刎在父親塌前，我詢問父親原由，父親沒有回答。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原本看透生命本源的眼、內裏竟也是空空如也了。

從那天起，我便成了孤兒。

父親留下一道法旨，將門派事務交我全權處理，他便自此閉關。靈泉福地外升起了劍氣縱橫交織的迷障，非請不得入。我跪在福地外七天七夜，想聽得他的一言半語，最後是青儀和灰疏把我擡回了住處。我暈倒了，而他再也沒有出來。

我遣散了下人和外門弟子，和自稱“救我一命”的青儀、灰疏成了至交。父親並未收徒，所以山上再沒有他人。我不想離開初雲峰，這是生我養我的地方，算是我生命的全部，何況後面靈泉裏還有雖未教養我、卻是我唯一親人的父親。

我疏於修煉，二十八歲了，僅僅是上思之境，但也沒人說我，算是唯一幸事。年年歲歲，我過年放炮、入伏吃雞、冬至也不忘煮頓餃子，我知道父親追求什麽，知道飛升以後上天入地、閻王殿前也有商量、也知道他早晚會離開我，可他還在，這就是我的家。

直到昨天，父親飛升了。

大雪紛飛，滿樹銀花。然劫雷滾滾打破了初雲峰的靜謐，一時間竹枝搖曳、鯉撞荷枝，靈泉福地外的劍意變得桀驁不馴，迷障漸漸消失，我沿著雪後的小徑走入聖地。路邊竹枝久未修剪，積雪被我肩頭觸碰，便漏進中衣裏，帶走我的體溫。我收了收雙臂，即使徒勞，也想留下一絲溫暖。碧玉冰床上還留著父親的神息，我輕輕拂過玉床，希望指尖能沾上父親半點氣息，我怕時間久了，會忘記自己曾經也是父母的嬌兒。玉床在我的觸碰下迸出裂紋，巨大的玉塊碎成齏粉，下隱隱露出密匣一角，我伸手下探，取出密匣，用手指輕觸密匣上方的八卦銅盤，擠出點滴鮮血。鮮血溶入密匣，周身靈氣雀躍旋轉，聽得“噠”的一聲”，密匣彈開，我取出內容，不出意外確是“無淵”。

無淵是本門至高秘籍，入小乘境之後方可修習。我修為不夠，不可翻閱。可我不甘父親未留片語便獨自飛升，便安慰自己：父親留書於我“全權處理”可視為“親傳”。

我用手指拂過書頁，紙張被叩醒，周身靈氣湧動，如石子投入湖中泛起漣漪，千鈞神魂威壓直直襲來。我靈臺門戶大開，神魂袒露如衣不蔽體，識海中風波詭譎，胸中頓覺阻滯，鹹甜鮮血自下而上湧出。

一口老血噴出丈遠，我心想，話本裏說：“打臉”和“真香”總是來得特別快，果不其然。

我打坐須臾，暗自慶幸剛剛指尖覆了父親神息，否則駕鶴仙去，初雲峰怕是要“空前絕後”了。

調息片刻，我輕撚紙張翻開封面，感覺書頁周身威壓來自不同神魂，不僅是師祖和父親。墨黑大字張牙舞爪地置於扉頁，蒼勁有力，應是師祖所書：絕所愛、通山海、開洞天。

我深深吸氣，內心裏一時驚濤拍岸，一時春風沂水，兩廂爭鬥。我無法控制身形，便靠著玉床癱坐下來。

玉床砌於石臺之上，以石質連廊通外界。清淺湖水環繞石臺，內有錦鯉游弋，整個洞府薄霧繚繞，宛如仙境。

我偏了頭，在湖中看到了自己。修仙之人可延年益壽，我雖近而立之年，面貌卻仍是個後生小子。我皺了皺眉，湖中少年也皺了皺眉，哎，這一切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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