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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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燈亮了又熄,轉眼已是隔年。

門外傳來小孩追逐嬉鬧的聲音,破壞了下午三點半的氣氛閑散,陳海天把音樂聲音轉大,坐在吧臺裏,皺著眉頭吃著馬鈴薯黃瓜沙拉。

三月底了,冬天走向盡頭,春天卻遲遲未來,天氣還是有些寒冷,既蒼白又稀薄,聞起來像沒有加果肉的水蜜桃冰沙,可是天空有柔軟的風和幹凈的雲,咖啡館就像有屋頂采光一般,被沒有溫度的陽光包圍。

以前陳海天會猜測那麽淺的藍天在莊雪的眼裏是什麽樣子,他請小可愛改過顏色,但也只能憑猜測去改,小可愛當時把一張顏色很淺的風景照,有沙灘、海洋和天空的那種圖片,在佛陀什麽的軟體裏,刪去綠色色版,於是海洋和天空變得有點像土耳其藍。

很好看,有特別的韻味,但他不確定那是莊雪眼中的風景,色弱應該不是刪去綠色色版這麽簡單的事。

後來他決定不去想這些事,他是陳海天,他就是莊雪的海天一色,莊雪看他就好了,管他海洋天空是什麽色。

他們保持自己的步調,共同生活,連唯一有意見的雨天,也在莊雪「捉住雨天的心,先捉住雨天的胃」的餵養策略下,慢慢被收服,雨天第一次肯讓莊雪抱的時候,莊雪忍不住笑嘻嘻地說:「果然是什麽貓被什麽人養。」

陳海天默默看著雨天,雨天依偎在莊雪懷裏,默默回看陳海天,敷衍似地晃著尾巴。

「它有天會變成人,逼你在我跟他之間做選擇,你會一時迷惑跟他這樣那樣,後來他大徹大悟回去貓咪國,你兩頭落空只好跪著來求我原諒,但是我會告訴你一切都回不去了。」陳海天冷靜地把劇情描述完,不忘補上一句,「美莉的言情小說都是這樣演的。」

「雨天的個性如果變成人的話,我會幫你把他從三樓窗戶丟出去。」

陳海天在那一刻,覺得票已經補到了百分之九十。

「下午茶?」

莊雪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他轉頭看向小廚房,莊雪穿著一件米老鼠家居服從門口探出頭來,看起來不是很清醒。

「下午沙拉。」他走到小廚房門口,挖了一匙餵莊雪,「冰箱還有半碗。」

莊雪應了一聲,又躲進小廚房,平常這時候莊雪都在學校,最近教授出國,就窩在家裏念書兼譯書。

長期的共同生活,讓陳海天慢慢發現之前所不知道的莊雪,例如莊雪念書或沈浸在翻譯的樂趣時會呈現入魔狀態,就像沈迷賭博或電玩的人一樣,廢寢忘食,足不出戶。

陳海天認為日夜顛倒沒關系,睡得足夠就好,可是飯一定要吃,所以第一次發現這種狀況時,他直接問莊雪,「你可以接受被人打擾嗎?可以我就直接叫你出來吃飯,不行的話,我就把飯留在門口的小桌上,你出來上廁所時看到再吃。」

莊雪回答得也很直接,「別人不行,你可以。」

簡單的只字片語,陳海天卻常常在裏面聞到愛,如此愉悅,如此清淡,低鹽少油又健康。

陳海天把咖啡端進小廚房給正在吃沙拉的莊雪,出來時,看到小可愛推門而入,門外尖叫的小孩已經被父母帶走,他朝小可愛點點頭,把音樂換成Tom Waits,聽老湯姆用煙酒過多的聲音唱:「Well I hope that I don’t fall in love with you,‘cause falling in love just makes me blue…」

掉進愛裏讓人變成藍色,所以他和莊雪都是納美人。

他把水杯送過去時,小可愛遞給他一個青銅器,看起來像外星人的臉,「禮物。」

「謝謝,三星堆?」陳海天一眼就認出來,他把禮物放在雜物櫃上,和雨天小時候的石膏腳印放在一起,「好玩嗎?」

「嗯,還不錯,」小可愛似乎是心裏有事,隔了一陣子,才用遲疑的語氣問他,「阿萬,問你喔,你知道那種,想有一雙翅膀的感覺嗎?」

「不知道,是想變成好自在的那種感覺嗎?」

小可愛似乎被他的挖苦打擊到,責備地看他一眼。

「你等我一下,大約三分鐘。」不等小可愛回答,他就走回吧臺,對於小可愛這種粉紅泡泡式的句子,他完全無法克制心裏的惡意。

他走進小廚房,伸手抱住正在吃沙拉看報紙的莊雪。

「怎麽了?」莊雪反手抱住他。

「聽到太粉紅的句子,有點失控。」

「誰這麽大本事,我偷看一下。」莊雪有些啼笑皆非地把頭探出去,看了小可愛一眼,又快速縮回來,臉上表情有些驚訝,「他是常客還熟客?」

「熟客,來兩年多了,怎麽?」

「他好像是彩虹夢的站長,就是號稱冰山美人的那個,我跟著大武見過幾次。」

小可愛是圈內人早在陳海天的猜測裏,但站長的身份還是讓他有些意外,「他美是很美,但一點都不冰山呀?」

「他只對他的追求者冷冰冰。」莊雪說完,看著陳海天的表情,忍不住笑著說,「我沒追過,我不追人的,那時有些酒肉朋友追過,大武也說過一些,聽說他對追求者會很禮貌地拒絕,如果對方繼續糾纏,或有一些出格的舉動,像是攔著他要送花或在他學校公司外等他這種,他會直接打電話報警,告對方騷擾,大武說他的名言就是『狗至少聽得懂人話』。」

「你確定你說的是他?我給他的代號是小可愛。」陳海天一臉懷疑,莊雪說的那些,比較像是他會做的事。

「人總是有很多面的,誰像我這麽表裏如一。」莊雪投給他一個甜蜜的微笑。

「在哪在哪?」他忍不住反駁。

莊雪笑了兩聲,湊過頭,聞著陳海天脖子上的咖啡香味,「為什麽我住進來半年了,怎麽都沒遇到他?」

「他專挑奇怪時間來,而且每次來的時候,店裏都沒別的客人。」就像冰山一樣,陳海天心想,好像所有人都約好自動繞道,神鬼退散,「好了,我出去做拿鐵。」他望著莊雪的眉眼,忍不住就笑起來,他親了莊雪一下,回到吧臺,心裏感慨萬千。

這座城市很小,他的咖啡館卻很大,武大郎和小可愛在他的店裏進進出出,卻始終沒碰到面。

他拿起咖啡把手,磨豆填粉,心裏想著人與人的相遇和錯過,把所有思緒用填壓器壓平,用毛刷刷掉多餘的咖啡粉。

緣份就像一步也不能踏錯的梯子,如果莊雪沒有放假在家,或是喝完咖啡就上樓,他就不會知道小可愛的另一面;如果把時間推得更遠一點,六年前那天他記得下站、關掉呼叫器,或是看的不是《海底總動員》,這一切甚至都不會發生。

他用眼角仔細打量小可愛的五官,完全可以想像這個人一旦冷起臉,讓四周結冰的樣子,可是他並沒有和小可愛互相出櫃的打算,性傾向不成為交朋友的理由,和小可愛保持在「客人和老板」的狀態,比較不覆雜。

他把咖啡杯放到小可愛面前,杯子中間是隆起的、呈現完美弧度的奶泡。

那個讓小可愛想生出翅膀的人,面子應該比炒豆機的散熱盤還大吧?陳海天忍不住猜想,「為什麽想有翅膀?」

小可愛用兩手拿起杯子,喝了幾口,想了一下,才說,「因為撿人回家比較方便。」

陳海天無奈地揉著太陽穴,「你撿小貓小狗是好事,但不能沒事撿個人吧?」

「我沒撿,雖然他看起來很可憐,但是撿了會很麻煩,所以我把他丟在那裏了,」小可愛有些無可奈何,「希望有人把他撿回去。」

他聳聳肩,隨便應了一聲就走回吧臺。他知道小可愛說的麻煩是什麽,就像灰塵沾黏在手指上、擦不幹又甩不掉的那種麻煩。

對付麻煩的事,上上策就是不碰,不想變成好自在,最好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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